李恩其被姜远凛冽的目光扫得后退两大步,腿脚一软跌坐在地上。
此时他才真正见识到姜远的狠辣,不止于一言不合就杀人,是狠在攻心。
千山关是姜远的主场,天时地利人和被他占尽了,他说白就是白,说黑就是黑。
李恩其只觉自己有些可笑,以为能用财货拿捏姜远,却反被姜远吃得渣都不剩。
“丰邑侯,你如此而为,可知后果!
你别忘了,千山关之外,有我高丽大军七万!”
李恩其仍然想努力一把,色厉内荏的叫道:
“我高丽能主动来议和,这于大周是天大的好事!
千山关久守无援,我高丽放下身段,你们应当庆幸。
若是刀兵再起,吃亏的可是你们!
本使劝尔等见好就收,将这台阶下了!”
闭目养神的尉迟耀祖,猛的睁开眼来,喝道:
“你们想打,大可以打!让高丽的七万人马来攻就是!”
“来人,听本将军将令!
将入关的所有高丽人杀了,再将这狗屁使节的脑袋剁下来,送回高丽大营!”
尉迟耀祖的话音一落,中堂之外传来杂乱的拔刀之声。
另有一些亲兵,拎了长刀冲进来,抬手便往李恩其的脑袋上剁。
李恩其吓得屁滚尿流,连忙叫喊出声:
“饶命!饶命啊!可再议,再议!”
尉迟耀祖冷笑一声,大手一挥,让一众亲兵退去,虎目死死盯着李恩其:
“要议,就好好议!本将军问你,今日你送了多少财货进来?”
李恩其机灵至极,双手连摆:
“没有!今日下使没送财货进来!”
尉迟耀祖嘿笑一声:“那就好,继续议吧。”
李恩其见得刀斧手退去,这才长吐了一口气,心中暗恼:
“该死的丰邑侯一来,连尉迟耀祖这厮都变得凶残了,可恨!”
尉迟耀祖要动手杀李恩其,他却将恨记在姜远头上,这也是有原因的。
前些日子,李恩其已来过两三次千山关,尉迟耀祖表面上虽也很不客气,但也绝对不会动不动就喊打喊杀。
尉迟耀祖一直以,议和之事太大,需请奏大周天子后,才能定夺。
尉迟耀祖话里虽有推诿拖延,不愿议和之意,但言语符合其镇边大将的身份,该给使节的尊重,也还能给。
毕竟大家都是体面人。
但自从这什么丰邑侯来了,什么都变了。
这就是个地痞无赖、强盗,什么交战不斩来使、拿钱办事,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
连带着,连尉迟耀祖也变得如此不讲邦交理数了。
李恩其哪里知晓,尉迟耀祖想出兵弄死高丽的心,一点不比姜远弱。
尉迟耀祖身为边关大将,敌军来打,他自然死战到底,这是他的本分。
但,敌国要来议和,他就做不了主了,他一武将,根本没有任何权力决定是战是和,只能听朝廷的。
所以,当姜远从柳林里钻出来时,他才会说,姜远来得正好,正需他来拿主意。
这句话明面上是征求,实际上已将大权甩给姜远了。
如若姜远说打,即便朝廷旨意没来,尉迟耀祖也会毫不犹豫与高丽干。
无他,姜远个高,天塌下来有他顶着。
若姜远说不打,那就安心等议和旨意就完事了。
如今天子要打的旨意已到,如不是姜远拦着,尉迟耀祖早就大张旗鼓,宣布开干了。
此时李恩其拿钱财来要挟,尉迟耀祖是真想一刀杀了他的,不是装装样子吓唬。
姜远嘴角勾着浅笑,目光看着李恩其,嘲讽之意满满:
“李使节,本侯确认了一件事?”
李恩其的脑子,还未完全从惊吓中缓过来,下意识的问道:
“确认了何事?”
姜远淡声道:“你的脑子里装的的确全是屎,你们那主将盖山海也大差不差。
你们在城外,有七万人马不假。
但你们若能打进千山关来,又何须来议和?
你拿城外的七万人来恐吓,你自己说说,你们的脑子里装的什么?”
李恩其被噎住,抹了把额头长流的冷汗,好半晌才说道:
“丰邑侯阁下,尉迟大将军,话不是这么说的。”
姜远饶有兴致的问道:“哦?那如何说?”
李恩其深吸了两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今日若是又像昨日那般无功而返,那就没好果子吃了。
昨日是空手来,今日是带着钱来的,钱给了,事没成,盖山海不得要他的命。
更糟糕的是,送钱这事,还是他李恩其大力说服盖山海的。
李恩其一想到这,心脏都跟着打冷颤,咬了咬牙,说道:
“丰邑侯阁下,下使承认千山关的确不易攻取,但事非绝对。
您要千万两白银加精神损失费,高丽给不起。
您要十座城,更是无理之求,高丽拼死也不会答应。”
“您要的东西太多、太狠,莫离支大人也不是软弱可欺之人。
若他一怒之下,下令七万大军全力攻城,以千山关现在的兵力,鹿死谁手实不好说。”
“若是因您一意孤行,于谁都不利。
大周即便守住千山关,也会是惨胜。
大周若没守住,我高丽大军长驱直入,您回大周朝廷也定然讨不了好。”
“只有和谈最有利,于大周、高丽,还有您皆好,兵戈止了,两国百姓得以安生。
您与尉迟大将军,也得一份天大的功劳,还有大量钱财,此乃三赢。”
姜远看了一眼李恩其,有点小意外:
“你这番言语,倒有些像使节该说的话了,要不然,我还以为高丽尽派些饭桶来谈事呢。”
“阿西巴,幸好老子还有些急智。”
李恩其露了个尴尬的笑,心中又得意起来,嘴上却道:
“谢侯爷阁下夸赞。”
姜远一点不给面子,嘁了声:
“你也就那样吧。
你刚才说再议,如何再议?
摆在你面前的路就两条,要么将本侯的要求,转达给盖山海,或盖索玄。
要么,按尉迟将军的意思,将你的脑袋送回去。”
李恩其哪敢就这么回去,又咬了咬牙:
“侯爷阁下,一千万两银子与十座城,的确不行。
下使即便回去转达,也是无用的。
您看要不这样,二百万两银子,再加白顶山南麓的一座城,如何?
这是我高丽,最大的诚意了。”
姜远眉头微挑:
“哦?二百万两加一座城池?
看来,你来之前,你的主子是给过你底价的。
你与本侯拉拉扯扯这么久才肯说,你哪来的诚意?”
尉迟耀祖冷哼道:
“白顶山南麓的城池?你真他娘的打发叫发子了!
白顶山南麓下的果子城,不过是二三百户百姓聚居的土围子。
那里的百姓穷得连裤子都没有,地界上全是乱石荒滩。
呵,你们这哪是割城,这是让我大周接盘。”
李恩其被戳中心思,辩解道:
“尉迟大将军此言差矣,果子城山清水秀,乃避暑圣地…”
尉迟耀祖不耐烦的挥手:
“即然山青水秀,我大周不夺贵国宝地,你们自己留着吧,赔现钱就是。
要不然,你们就再割九城,果子城当添头。”
李恩其暗骂尉迟耀祖这厮的心,与他的脸一样黑。
“尉迟大将军、丰邑侯阁下,这实在不行!
这样,二百万两白银,除了果子城,再加上桦木城,如何?”
李恩其此时也顾不得许多,将所有底价摊了出来。
姜远不耐烦的挥手:“那没得谈,本侯要十城,才给两城,还皆是破烂之地。
砍价是这么砍的么?十城,没得商量。”
李恩其咬牙切齿:
“丰邑侯阁下,您真要欺人太甚么?
您得两座城池,已是泼天大功!
三赢的局面您不要,非要鱼死网破?这与您有何好处?!”
姜远笑道:“我为大周臣子,岂会考虑个人好处,自要以大周利益为上。”
李恩其听得这话,恨不得掐死姜远。
刚才他咧了个大嘴,喊着‘全都要’的时候,怎么不说以大周利益为先了?
李恩其忍了胸口的怒气:“侯爷阁下,当真是一点不退让了么?
若是如此,那本使真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姜远想了想:“本侯偶尔也讲点道理的,这样吧,本侯少要一点。”
李恩其眼眸一喜:“就两城如何?”
姜远伸出一根中指来,摇了摇:
“九城,不能再少了。”
李恩其差点骂出声来,拱了拱手:
“告辞!”
姜远也不拦他:“你回去让你的莫离支大人,再写一份国书过来。
要么给一千万两赔偿,再加二千万两精神损失费,一共三千万两。
或者,九座城池!
还有…”
李恩其脚步一顿:“还有什么?”
姜远阴笑一声:
“刚才提的条件,是给咱大周要的。
先前你恐吓要挟我,本侯受了惊吓,所以也要精神损失费。”
李恩其差点喷出一口老血来,刚才他以私收钱财之事要挟姜远。
不但没要挟成,反被姜远要挟了。
现在这厮还要倒打一耙,也要精神损失费?
李恩其连忙又运气稳心,暗道,不管姜远说什么,都只当他放屁了。
他要九座城池,高丽根本不会答应,那接下来就只有开打这一条路了。
这还怕他提什么逆天要求。
李恩其想是这般想的,仍忍不住问道:
“侯爷,又想要什么?”
姜远一脸正色:
“听说你们盖索玄大人家中,有个小女儿,叫盖喜礼的。
让盖索玄将她送来,本侯就要她。”
李恩其闻言,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姜远这厮是真敢开口,那盖喜礼要入王宫为后,此时大婚已将至了。
李恩其双手皆颤,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他自是知道,姜远这样的身份,要美女轻而易举,绝非贪图美色而索要盖喜礼。
再者,姜远是大周的王侯,自是没有见过盖喜礼的。
他提这么个要求,其中肯定有其他目的。
李恩其也算盖家心腹了,他很清楚盖家让盖喜礼入高丽王宫为后,其背后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姜远在这个时候提出来,要一个从未谋面的盖喜礼,就很值得推敲了。
“这样看来,难道是…”
李恩其脑中思绪乱闪,此时也不与姜远多言,只想快点回高丽大营,将他的猜测带回去,便道:
“下使自当转达。”
李恩其这般爽快,反将姜远整不会了。
他本以为李恩其这厮,又要怒而斥上一句‘这绝不可能’什么的。
李恩其就这么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