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雪茹的家里,屋内烧着煤球,煤球炉子里火苗悠悠跳动,暖意烘得满屋子都是,
窗户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把外头冬日的寒凉尽数隔绝在外。
阎解放把怀里的陈冠玉轻轻放到铺着厚棉褥的土床上,动作算不上多轻柔,却也尽量放得小心。
他熟练脱下身上的厚棉袄,随手搭在墙边的木衣架上,衣料蹭过木架发出沙沙轻响。
转过身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掌,脸上挂着几分兴冲冲的笑意,目光牢牢落在炕上的小家伙身上。
“陈冠玉,来,让老子看看你的家伙事。”
小家伙还不懂大人的心思,小胳膊胡乱挥舞,一个劲地扭动身子抗拒,小嘴巴瘪着,发出呜呜的小声哼唧。
阎解放压根不管他的挣扎,伸手就把孩子的小裤子扒了下来。
低头一看,他心里悬着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暗自松了一大口气。
“还好还好,是个带把的。”
他在心里暗自嘀咕,这段时间自己都快魔怔了,患得患失的,如今好歹算是有个保底。
至于往后的日子,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顺其自然吧。
其实早在动身回内地之前,薛盈就一直在旁敲侧击地催他,催着他和何佳涵抓紧要个孩子。
要不是何佳涵一直态度坚决拦着,他都怀疑薛盈会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弄来些土方子,硬要逼着他俩喝下去。
他很久没起床这么早了,搁港城都是睡到几点就吃几点早饭。
一大早天还没亮就出门奔波,胡同里来回折腾,又跟两个女人摊开所有的纠葛,精神绷得紧紧的,耗去了大半力气。
困意如同潮水一般一阵阵涌上来,眼皮沉得像是坠了铅块。
阎解放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被挤出来几分,蹬掉脚上沾着尘土的布鞋,翻身直接爬上土炕。
他把陈冠玉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孩子柔软的小脑袋,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
“乖儿子,你可得赶紧长大啊。”
“等你长大了,爹就带你出去玩。”
现在是六四年,等陈冠玉成年的时候,国内早就彻底放开了。
到时候他差不多也该退休养老了,正好带着小家伙游山玩水,好好享受生活。
光是在脑海里想象这幅光景,阎解放就觉得心里美滋滋的。
前世他没有孩子,孤身一人漂泊,如今亲手抱着这么个鲜活温热的小娃娃,才真切体会到为人父的欢喜,满心满眼全是对未来的期盼。
可念头一转,他忽然想起自己在钢城还有一个闺女。
可那孩子终归是别人家的,他也没有道理上门去把孩子要回来,想到这里,心底泛起一阵懊恼。
当初一门心思只想着要有个孩子,压根没有多想那是别人的媳妇,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悔不当初。
屋子里炭火烧得旺,暖意融融。
怀里抱着软乎乎温热的小家伙,阎解放越看越喜欢,眼皮越来越沉,困意彻底压过了理智。
没过多久,父子俩就这么依偎在一起,呼呼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呼噜声断断续续,在安静的屋里轻轻回荡。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屋外传来两道轻重不一的脚步声,踩在院里的青砖地上,哒哒作响。
“解放,该回去了。”
“咦,人没在家?”
“不可能啊,院门明明是敞开着的,兴许是出去买东西了,咱们先进屋坐坐。”
谁能想到,方才还剑拔弩张、势如水火的陈雪茹和何佳涵,经过一番推心置腹的长谈之后,如今相处得竟像是相识多年的姐妹一般。
两个人把积压许久的心事全部摊开,把阎解放的那些隐瞒,那些过往,一件件掰扯清楚。
吵也吵过,委屈也都倾诉完毕,反倒没有了之前那种不死不休的敌意。
两个人一前一后推门走进里屋,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冷风跟着钻进来一小缕,抬眼望向炕上,当场就愣住,随即哭笑不得。
只见阎解放四仰八叉躺在土炕上,身子摆成一个大大的“大”字,睡得鼾声震天,嘴角还微微淌出一点口水,浸湿了身下的褥子。
可他脑袋底下枕的哪里是什么枕头,居然直接把陈冠玉压在了脑袋底下。
可怜的小家伙被沉甸甸的脑袋压住大半身子,胸口被挤得喘不过气,憋得小脸涨得通红。
两条小胳膊小腿拼尽全力蹬踹推搡,小身子不停扭动,小拳头胡乱挥舞,使劲想要挣脱束缚,
可阎解放睡得死沉,半点反应都没有,任凭孩子怎么推,就是纹丝不动。
陈冠玉憋得难受,小嘴一张,咿咿呀呀地发出细碎的哭腔,小嗓子都快要哭哑,眼看就要放声大哭。
“妈…妈…”
陈雪茹刚踏进屋里,就听见孩子模糊的咿呀声,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一时之间竟忘了眼前的险情。
“我的妈呀,他是不是叫妈了?”
陈雪茹喜不自禁,眼睛瞬间亮得发光,脚步都顿住,一心想听孩子再叫一声。
何佳涵在一旁实在看不下去,眉头紧紧皱起,忍不住开口吐槽。
“你还管这个呢,先把孩子救出来再说。”
这人真是魔怔了,没看见孩子都急成什么样了,还在关心别的。
话音刚落,陈雪茹瞬间回过神,怒火“腾”地一下就窜上头顶。
她一眼瞥见墙角立着的鸡毛掸子,杆是竹制的,掸毛蓬松厚实,伸手一把抄在手里,厉声大吼。
“给我揍他!”
说罢扬手就要朝着床上熟睡的阎解放抽过去。
她脚步一顿,猛然想起孩子还被压在底下,要是一掸子抽下去,说不定会误伤襁褓里的小家伙。
连忙快步上前,伸手一把将陈冠玉从阎解放脑袋底下抢出来,小心翼翼抱到一旁,把孩子安置在炕边的小褥子上。
紧接着抬手,一巴掌结结实实狠狠扇在了阎解放的脸上。
“我操,怎么了?谁打我?”
阎解放迷迷糊糊从睡梦之中被一巴掌扇醒,脑袋还昏昏沉沉,眼皮都睁不太开,脑子一团浆糊。
冷不丁挨了这么一下,半边脸颊火辣辣发烫,整个人彻底懵了,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