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含云没想到俞宛儿这般不留情面,当众直白戳破她们的小心思,半点余地都不给,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不悦的责难,“表妹,含朵年纪小,性子直,随口几句戏言罢了,都是至亲姐妹,何必如此较真?”
俞宛儿嘴角含着一抹浅浅的冷笑,神色从容不迫,“二位今日专程登门,本来就是为了跟宫中嬷嬷学习规矩,若非如此,你们大可随性说笑,既然来了学习规矩的地方,便该守这个地方的规矩,我不过实话实说而已。”
一句话堵得莫含云哑口无言,心头憋着闷气无从发作,他们姐妹今天过来,目的本就是学习礼教规矩,根本无从辩驳。
一边年幼的莫含朵被当众落了脸面,满心委屈,扯着姐姐的衣袖嘟囔,“姐姐你看她......”
“闭嘴,安分点!”莫含云厉声呵斥,不愿再让妹妹丢人,干脆别过脸,不再理会她的撒娇抱怨。
就在这个时候,老夫人身边的嬷嬷走了出来,温和开口,“含云小姐,含朵小姐,老夫人已经吩咐,二位暂时先安顿在东厢房休息,老奴这就派人收拾行李,老夫人已经在正堂等候几位姑娘。”
“有劳嬷嬷费心。”莫含云尚能维持大家闺秀的端庄礼数,微微点头道谢。
反观莫含朵,依旧是一副骄纵傲慢的样子,目中无人,抬脚就直接往屋内走去,全无半分谦恭姿态。
正堂里面,老夫人端坐主位,见到三人进来,眼底露出慈祥的笑容,“都过来坐吧,瞧着小朵一脸不开心,是谁惹我们小丫头不快了?”
“姑祖母,是乡下......”
“含朵。”莫含云慌忙出声打断,及时制止了妹妹脱口而出的冒犯之言。
莫含朵闭了嘴,满心怨气无处发泄,干脆赌气般一屁股落座,独自坐在角落生着闷气。
这一来一回的眉眼交锋,暗地较劲,尽数落在周老夫人眼中,她早就看穿一切,却并未点破,只淡淡开口圆场,“小孩子心性,说话行事本就随性,不必太过计较,你们二人也快落座,教养嬷嬷那边已经准备好课业,等一下就可以开课。”
“是,谨遵祖母(姑祖母)吩咐。”俞宛儿和莫含云齐声应声,举止端庄得体。
几人沉默闲谈片刻,隔壁授课院落传来通报,告知几位小姐可以移步过去。
老夫人亲自起身,带着三人一同前往授课小院。
踏入院子,看清堂上端坐的嬷嬷,俞宛儿心神一颤,眼底翻涌起层层波澜。
竟然是杜嬷嬷。
是她第一世有幸求教,受其用心教导的宫中老人。
两世光阴重叠,再度见到这位熟悉的故人,一时百感交集,心绪翻涌难平。
杜嬷嬷见老夫人亲自前来,连忙起身恭敬行礼:“老夫人何须亲自过来,派下人引路便可。”
“无妨,我亲自带孩子们过来,托付给你悉心教导。”老夫人抬手示意,逐一介绍几人的身份,“这两位是我莫家的侄孙女,含云、含朵,这位是我周家刚接回来的嫡女灵月,自幼养在乡野,府中未曾来得及教习规矩礼仪,往后便劳烦嬷嬷多费心。”
“老夫人言重,授礼教规本就是老身分内之事。”杜嬷嬷谦和应下,随即微微疑惑,“此前听闻共有四位小姐一同学习,还有一位何在?”
“我已经派人去催促诗诗,嬷嬷不必等候,先行开始便可,学习之中,该训则训,该罚则罚,无需留情面。”老夫人语气郑重。
“老身明白。”
简单交接,老夫人便转身离开,院中只剩下几位姑娘和杜嬷嬷,杜嬷嬷收敛了温和神色,端正仪态,开启了首次礼教课业训话。
她讲宫中行事准则,大家闺秀的言行分寸细细道来,言辞章法,和第一世一字不差。
熟悉的话环绕耳边,俞宛儿一时恍然失神,恍惚间竟分不清此刻身在周府,还是上辈子步步维艰的将军府后宅。
正当她思绪飘远的时候,杜嬷嬷点评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周家大小姐天资极佳,一教便通,举止分寸很是到位,莫家二位小姐还是需要好好学习,多加练习。”
俞宛儿回神,看着眼前略显窘迫的莫氏姐妹,心头思绪渐渐平复。
物是人非,时过境迁。
如今她早就脱离李家那座囚笼,重活了三世,再不用顾忌旁人的颜面,家族的兴衰卑微度日。
课业正式开始,今天只是教站姿坐姿,行走仪态这些基础规矩。
这些礼仪分寸,俞宛儿第一世就刻入了骨髓,当初她初入权贵圈层,出身短板饱受非议,为站稳脚跟,不被人笑话,日夜苦练所有礼教细节,举止投足,行走坐姿,语速分寸,用餐仪态,无一不是千锤百炼,早就精准得如同用尺测量,极致完美。
课业上,莫含云年岁稍长,略有礼仪底子,虽不算出彩,但也勉强合格,莫含朵年纪小,天性顽劣,嬷嬷虽严格施教,却也不会过分苛责孩童。
唯独姗姗来迟的周诗诗,成了整个课程最狼狈的一人。
她本就满心不情愿,是被莫氏强行催促前来,过来之后,看见俞宛儿天赋出众,频频被表扬,心底的嫉妒和不甘愈发浓烈,心绪大乱,频频出错,心态就崩了。
杜嬷嬷深知周诗诗是周家备受娇宠的庶女,又是到了议亲的年纪,礼教根基尤为重要,故而她格外严苛。
整整一个上午,周诗诗反复被纠错,训诫,受尽磨砺。
俞宛儿静静看着她狼狈受训的样子,不由想起第一世的自己。
初学的她,远比如今的周诗诗更笨,更狼狈。
周诗诗自幼生在高门贵府,耳濡目染之下,本就有几分大家仪态的底子,稍加点拨便能精进。
可她不一样,生于乡野,突然被条条框框的权贵礼仪束缚,从零开始,步步艰难。
当年为了脱胎换骨,抹去一身乡气,她逼自己摒弃所有旧习,一言一行,一颦一笑全部重新雕琢,日夜苦修不敢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