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美代推开夏莱休息室的大门。
屋内一片昏暗,午后的阳光透进窗玻璃,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短乱交错的暗影。
她反手关上房门,把初冬的寒风彻底隔绝在外。
啪。
少女的手指按下墙壁开关,暖黄色的顶灯瞬间亮起,接着,走到沙发旁,把怀里抱着的保温箱平稳搁在茶几上。
冷空气早已打透了单薄的衣衫,她走到墙角,按下中央空调控制面板,将温度往上调高几度。
暖风顺着出风口涌出,房间里的寒意一点点消退。
接着,她来到饮水机前,抽出一只干净纸杯,接了半杯温水,走回茶几前,喃喃自语道。
“好了,萨米,我们到新家了。”
咔哒。
卡扣弹开,她把保温箱的透明盖子掀开一半。
垫子上的老猫耳朵抖了两下,它费力撑开眼皮,浑浊的眼球看了看四周,陌生的环境让它本能戒备,鼻翼抽动,嗅闻周遭陌生的气味。
对此美代没有去催促,只是把装了温水的纸杯放在保温箱边缘。
“喝点水吧,夏莱很安全,没人会赶你下船了。”
似乎是听懂了美代的呼唤,萨米转过头看她,然后慢吞吞爬起身,前爪搭在箱子边缘,探出脑袋,伸出舌头舔了两口温水,补充了水分。
它似乎恢复了一点体力,后腿一蹬,从箱子里跨了出来,然后落在地毯上,步子发飘,绕着茶几走了一圈,最后来到美代脚边。
毛茸茸的脑袋蹭过美代的脚踝,猫咪的喉咙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美代顺势坐在地毯上,双手抱起萨米,把它安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而萨米也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团成一个毛球,闭上眼睛继续睡。
“乖。”
美代的手指在猫背上顺毛。
做完这一些,她方才抬起头,环顾四周。
茶几旁边是相连的老师独立办公室。
办公桌上堆着还没批阅完的文件,白板上贴着便签纸,写着各自治区的巡查排期,衣帽架上挂着老师平时穿的备用大衣,咖啡机旁边,放着她昨天刚买回来的咖啡豆。
三十天。
不知不觉,她在这里已经待了将近三十天。
时间过得真快。
刚被保释出来的时候,她满心只有恐惧。
一个因为走私违禁品被抓的学生,被塞进夏莱当助理,名义上是社区劳动,实际上等同于变相监视和劳改。
她以为自己会过得很惨,每天打扫卫生,端茶倒水,还要随时忍受旁人的训斥和冷眼。
结果完全相反。
老师以及大家从没把她当成犯错的罪人。
相反,老师带她出门巡查,教她怎么整理各大学园的报表,遇到危险的时候,也永远把她护在身后。
甚至是就在今天。
在奥德赛,面对气势凌人的副舰长亚美。
老师主动把她推出来,向所有人夸赞她找东西和藏东西的本事。
要知道,在狂猎艺术学院,她作为特殊交易部部长,成天干的都是见不得光的勾当。
走私没过审的违禁小说,倒卖绝版的老物件。
每天提心吊胆,生怕被巡逻队抓到。
冬优为了保她,到处求人,律更是经常为了帮她转移视线,惹出一堆乱子。
她总觉得自己是个累赘,是个只会制造麻烦的废物。
但在老师嘴里,过往黑历史,居然成了可以派上用场的专业对口。
美代第一次觉得,自己其实没有那么差劲,自己也是可以帮上忙的。
“老师真的很不可思议,对吧?”
美代低下头,对着膝盖上的老猫自言自语。
萨米吧唧了一下嘴,呼噜声不停。
“跟在老师身边,我觉得很安心。”
美代继续开口道。
“不用每天躲躲藏藏,不用怕被谁抓走,只要跟在老师后面,哪怕天塌下来,老师也会用他的双手撑住。”
安全感让人上瘾。
美代把脸埋进猫毛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可是。
期限快到了。
三十天的社区劳动,只剩下最后几天。
期满之后,她就要回狂猎去了,回到阴暗的活动室,继续当透明人。
而老师身边,从来不缺优秀的学生。
想到这儿,美代脑海里闪过今天在阿拜多斯看到的画面。
叫白子的女生,理直气壮挡在老师身前,寸步不让。
叫宫子的女生,句句不离老师。
还有叫绫音的书记。
老师的手按在绫音头顶的时候,绫音虽然嘴上抗拒,可脸红透了,满眼都是对老师的依赖。
——大家都在抢。
每个人都想在老师身边占据一个位置,每个人都想独占这份温柔。
“萨米,你说,我该拿什么去跟她们争?”
美代看着猫,苦笑一声。
“我争不过的,我没有武力,也没有头脑,甚至连大声跟陌生人说句话都会结巴。”
“毕竟我就是一个只会写扑街小说的胆小鬼罢了。”
等她离开夏莱,老师很快就会把她忘了,也许偶尔翻到之前的巡查表,会想起曾经有过一个笨手笨脚的助理,但也仅此而已。
随着念头涌动,美代双手收紧。
“喵呜……”
萨米被勒得难受,扭动了一下身子,发出抗议的叫声。
“啊。”
美代赶紧松开手。
“对不起,弄疼你了。”
她道歉着,可是心里的酸楚和不甘,就像野草般疯长。
——凭什么。
——凭什么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避风港,却又要被赶出去。
——凭什么别人可以光明正大待在老师身边,她却只能灰溜溜走人。
她不想走,她想永远留在这里。
她想永远霸占这份温柔。
可是,她真的可以吗?她凭什么可以?
就在她迷茫之际。
突然,她的脑海闪过老师今天在天台上对她说了什么?
『别去羡慕别人手里的枪,握紧你自己的笔。』
『把对世界的观察,全写进小说里,那才是属于你的战场。』
“属于我的……战场?”
美代重复念叨着。
旋即,默默地从口袋里,拿出了一瓶她之前从医务室里顺走的某个东西。
“我会写出一本最完美的杰作的。”
美代握紧了那屏东西,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熟睡的老猫,嘴角一点点扩大,拉扯出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对吧,萨米?”
“到时候,我们一起搬进新家。”
“永远,永远都不分开。”
随后,她轻柔地抱起萨米放回保温箱,盖好盖子,然后走到办公桌前,拉开属于自己的抽屉,从最底端抽出一本黑皮封面的笔记本。
原本是用来记录日常巡查路线的工作笔记,但现在,成了承载她一切野望的基底。
她拿起旁边的钢笔,拔下笔帽,翻开空白的第一页。
笔头悬在纸面上,微微颤抖,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少女落下了第一笔。
唰,唰,唰。
墨水在纸张上晕染开来。
第一行字跃然纸上。
【当世界毁灭的最后一天。】
【老师推开了地下室的门。】
【门后,美代已经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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