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办公室里突兀地响起。
美代握着钢笔的手猛地一颤,笔尖在纸面上狠狠划出一道歪斜的墨痕。
她甚至来不及检查写下的那几行字,手忙脚乱地把黑皮笔记本一把合上,连同那瓶从医务室顺来的药水一起,胡乱塞进抽屉最深处,随后砰的一声关上抽屉,身体紧紧靠在桌沿上。
乾启推门而入。
“呼。”
他脱下沾着些许海腥味和硝烟的大衣,随手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一边活动着僵硬的肩膀,一边走到沙发旁,一屁股坐了下来,顺势往后靠去,整个人陷入柔软的沙发靠背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今天可真是够折腾的,不过还好,还能赶上一顿午饭。”
“啊……”
美代站在办公桌后面,心跳得像是一面被疯狂捶打的破鼓。
——我刚刚到底在想什么啊……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疯狂念头压回心底,努力换上平时的温顺模样,端起接好的水,小步走到乾启身边。
“老师,您回来了。”
她把水杯轻轻放在茶几上,然后看了一眼旁边的保温箱。
“萨米睡得很好,我还给它喂了一点营养膏,它吃了不少。”
“那就好。”
乾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伸手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奥德赛那边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了,不出意外的话,后天她就会带着代表团来联邦学生会面见凛了。”
“原来如此,真好。”
“是啊。”
乾启把水杯放回茶几,叹了口气。
“接下来就看凛怎么和她们扯皮了,涉及到自治权和禁忌传统的外交辞令,我可不擅长。”
“那个……”
美代看着乾启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老师,您是不是很累?”
“还行吧。”乾启抬头看着天花板,“毕竟处理烂摊子就是大人的工作,不过连轴转了几天,确实想好好睡一觉了。”
“这样……”
美代听到这句话,目光不受控制地瞟向办公桌的方向。
抽屉里,就放着那瓶药水。
从医务室的鹫见芹奈的柜子里找到的,据说只需要几滴,老师就会睡着。
然后,她就可以按照笔记本上的剧本,把老师带走,带到一个永远不会有人打扰,只有她们两个人的地方。
“美代?”
乾启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她越陷越深的思绪。
“啊?在!老师!”
美代吓了一跳,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站直了身体。
“你在想什么呢?叫你两声都不答应。”乾启奇怪地看着她,一边说还一边起身,走到美代面前,伸手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在海上吹风着凉了?嗯……没发烧啊,怎么脸这么红?”
“?!!”
手指触碰到额头的瞬间,美代觉得呼吸都要停滞了。
老师掌心的温度,和在奥德赛楼梯间里,按在她头顶时的温度一模一样。
温柔,宽厚,让人贪恋到想要不择手段地据为己有。
她甚至能清晰闻到老师身上那股经常洗澡,很干净的味道中,夹带的辛劳味……
“我……我没事。”美代结结巴巴地回答,悄悄后退了半步,躲开了那份让她心神不宁的温度,“可能是室内空调开得太高了,闷得慌。”
“是吗?”
乾启收回手,看了一眼墙上的温度控制器,转身走到饮水机旁。
“也是,二十六度,开得确实太高了,对了,你说喂萨米吃了营养膏,它吃得多吗?”
“吃了一小半……”
美代看着乾启的背影。
“是吗。”
乾启头也不抬,正背对着她,从饮水机上拿了一个新纸杯,准备再倒点水。
——机会来了。
美代脑子里的声音在疯狂催促。
——去拿药水。
——现在就去。
——只要把药水滴进水里,一切就都结束了。
——这样以来,我就不用再担心明天老师会被其他更优秀的女孩抢走,不用再面对三十天期限到来时残酷的别离。
美代咬紧下唇,下嘴唇甚至被咬出了一道苍白的印子,手心全是汗,滑腻腻的。
她轻手轻脚地挪到办公桌前,缓缓拉开抽屉,然后摸到了那个冰凉的小玻璃瓶。
“说起来,你这三十天的社区劳动也快到期了吧?”
乾启接水的声音混合着他的问话传来。
美代的动作猛地僵住。
“是……是的,老师。”
“时间过得真快。”乾启转过身,端着半杯水走回沙发,“我记得你刚来的时候,连跟我说话都不敢抬头,遇到事情只会往后躲,现在都能在奥德赛那种地方帮着出谋划策,甚至敢给巨舰舰长提建议了。”
他看着美代,赞赏着笑道。
“等你回了狂猎,就把在这里学到的东西融会贯通,这样一来也算是除了写小说和帮忙走私以外,有了更多的技能了。”
说着,乾启端起水杯,准备喝水。
美代站在办公桌旁,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小玻璃瓶,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老师还在规划她的未来。
可是老师根本不知道。
她想写的,根本不是什么正常的小说。
她想写的,是一座用来囚禁他的牢笼。
“老师……”
美代突然开口。
“嗯?”
乾启停下动作,看着她。
“怎么了?”
“我……”美代看着乾启手里的水杯,扭捏道,“我想给您换杯热水。您刚从外面吹了冷风回来,喝温水可能不够暖胃。”
“?”
乾启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杯子。
“不用这么麻烦,这就挺好的,我没那么娇贵。”
“不行!”
美代突然拔高了音量,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乾启诧异地看着她,似乎没想到平时怯弱的美代会用这种反应说话,这一下,反而看得美代自己也慌了神。
“这……这是我作为助理的最后一点心意。”美代慌乱地掩饰,快步走过去,近乎强硬地从乾启手里拿过纸杯,“请您务必让我来!”
“……”
乾启看着她这副执拗的样子,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笑了笑。
“行吧,那就麻烦你了。”
“嗯!”
美代拿着纸杯,转身走向饮水机。
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腔,耳边全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背对着乾启,她把水杯放在饮水机台面上。
左手颤抖着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小玻璃瓶,拧开盖子。
两滴滴下。
透明的药水顺着瓶口,滴入杯中,迅速与热水融为一体,无色无味。
美代把药瓶重新塞回口袋,双手端起纸杯,转身走向乾启。
短短几步路,她仿佛走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每走一步,心里的疯狂和罪恶感就在美代的心里疯狂交织,让她的心根本冷静不下来。
“老师,请喝。”
她把纸杯递过去。
乾启接过纸杯,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了美代冰凉的手指。
“谢谢。”
他没有怀疑,端起杯子,送到了嘴边。
美代死死盯着乾启的动作,连呼吸都停滞了。
砰!
可就在杯子的边缘即将触碰到乾启嘴唇的那一瞬间。
休息室的大门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