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飞鸿亦是满腔愤慨。他记得当初在盘城,北汉便用过这等卑劣手段,气得三妹当场呕血。彼时他尚幸灾乐祸,以此为借口,逼着三妹回库伦休养,顺理成章夺了她的兵权。如今回想起来,只觉满心懊悔——若当时三妹不走,盘城或许便不会沦陷。
如今北汉故技重施,他看着三妹那副强压怒火的模样,心中满是心疼。他上前一步,沉声道:“大帅,北汉如此无耻,末将请求立即出城,率兵去歼灭他们!”
慕容飞燕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竭力压下胸中翻腾的怒意。片刻后,她睁开眼,语气已恢复了几分冷静:“不可。北汉之所以这么做,就是要激怒我们,引我们出城野战。先不要理会他们,看他们是真打算攻城,还是引诱我们出击。”
她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寒芒:“不过,这支北汉军不管是不是诱饵,都要叫他们有来无回。”
慕容飞鸿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
城外汉军营寨帅帐内,柳强走到宁欣月面前,拱手问道:“娘娘,慕容飞燕受此奇耻大辱,定然会恼羞成怒,出城攻打我们的营寨。要不要末将派人在寨前再多挖几道陷马沟,以防万一?”
宁欣月摇了摇头,语气淡然:“不必了。若是燕兵来攻,我们就边打边退,那些无关紧要的辎重,也要丢弃一些”
柳强一愣,面露不解:“娘娘,这岂不是向敌军示弱了吗?”
宁欣月微微一笑:“这并非示弱,本宫是要让慕容飞燕以为我们在示弱。她为人谨慎多疑,见我们且战且退、丢弃辎重,反而会怀疑其中有诈,不敢让士兵全力追赶。如此一来,我们便能从容退回雁门关,不至于被她缠住。”
柳强琢磨了片刻,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好!好!末将明白了!”他本想再说几句恭维的话,可他性子直率,肚子里实在没什么文绉绉的词儿,憋了半天,也只憋出几个“好”字来。
宁欣月笑了笑,也不在意,起身回了自己营帐。
岂料此后一连数日,燕军并没有出城。
宁欣月站在营帐门口,望着远处那座沉默的城池,眉头越皱越紧。
她将柳强唤入帐中,缓声道:“柳将军,此事有些蹊跷。慕容飞燕越是按兵不动,越说明她在暗中部署什么。传令下去,今晚我们悄悄撤退,不许点火把,不得喧哗,人衔枚,马裹蹄。”
柳强也不多问,干脆利落地抱拳道:“末将领命!”转身便去安排撤退事宜。
柳强走后,小雪凑过来,小声问道:“小姐,我们当真要回师雁门关了么?”
宁欣月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心中却隐隐不安,暗忖:想回雁门关,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大同帅府内,慕容飞燕正伏案看着地图,一名探子快步跨入,单膝跪地禀报:“启禀大帅,城外汉军正在营中挖掘陷马沟,似有长期驻留之意。”
慕容飞燕闻言,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冷笑一声:“故作姿态罢了。他们挖陷马沟,不是为了久驻,而是为了掩饰今夜撤退的意图。”
慕容飞鸿在一旁听了,精神一振,忙道:“大帅,既然如此,何不趁他们今晚拔营之际,出兵夜袭,杀他个措手不及?”
慕容飞燕摇了摇头,语气从容:“不必。他们要撤,就让他们撤。夜间追击变数太多,反而易中埋伏。”
她伸手指向地图上一处,继续道:“四哥你看。他们携带辎重,夜间行军速度有限,一宿最多走三十里。明日一早我军出城追击,追上他们的时候,他们大约正好行至桦林坳附近。”
她指尖在地图上轻轻一点:“桦林坳三面都是开阔地,唯有山坳附近有一片树林。他们若被我们追上,平原上无险可守,必然会被我军骑兵冲散,到时他们唯一的退路,就是退入那片树林中负隅顽抗。”
她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丝成竹在胸的笑意:“我已经令独孤擒虎提前带人在那片树林里埋伏。届时前后夹击,定教这支北汉军片甲不留,插翅难飞。”
慕容飞鸿望着地图上那处被标注出来的桦林坳,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道:“三妹,你打仗的本事,确实远在我之上。我是真心服了。”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愧疚:“以前我屡次在朝廷上与你作对,处处倾轧你,给你使绊子……”
慕容飞燕伸手握住他的手,打断了他的话:“四哥,你我虽非一母所生,但小时候你特别疼我。你带我打猎,教我骑马射箭,遇到野狼时你挡在我身前,这些事,我永远都记得。”
她望着慕容飞鸿,目光柔和:“我们是兄妹,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就不必再说了。你我都是为了大燕,为了我慕容家。”
慕容飞鸿看着她,声音坚定:“你现在长大了,本事比我强。但你记住,我是你哥哥。以后再有危险,我仍然会挡在你身前。”
慕容飞燕闻言,鼻头一酸,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轻声道:“我知道。”
第二天一早,大同城门洞开,吊桥落下。数千燕军轻骑鱼贯而出,马蹄声如闷雷般滚过大地。
慕容飞鸿策马奔驰在最前方,身后是黑压压的骑兵洪流。他纵马驰骋,远远望见北汉军营果然已是一座空营,不由在心中暗暗佩服三妹料事如神。
然而他并不知道,北汉士兵并未全部撤走。
此刻,空营前方数百步外,一条长长的战壕横亘在官道之上,战壕中趴着一千名北汉士兵,鸦雀无声。昨日,北汉士兵表面上是在挖掘陷马沟,实际上,他们在陷马沟后面还挖了一条纵深极长的战壕。
自从刘轩在军中列装火枪之后,便将前世的阵地战理念普及到了北汉军中。宁欣月曾陪同刘轩检阅过士兵演练这种战术,当时便记在了心里,没想到今日竟派上了用场。
一万人的部队撤退,自然不能一窝蜂全走,必须有人殿后。这两个火枪营,便是柳强留下的殿后部队。按照柳强的命令,在大队人马撤退两个时辰后,他们也应撤离并追上主力。
但营长姜报国却没有走。
他把手下几个将领叫到跟前,缓缓开口:“柳将军交给我们的殿后任务,已经完成了。但皇后就在军中,我担心燕兵不会善罢甘休,会趁势追击。所以我决定就守在这里拖住燕军,给皇后争取更多的时间,让她平安返回雁门关。”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坚定:“愿意走的,现在就可以撤退,回去向柳将军复命。不愿意走的,就跟我留下。”
没有人走。
一千名士兵,没有一个人选择离开。他们明知留下必死无疑,却没有一个人退缩,全部选择了违抗军令,留在原地。
姜报国望着那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没有再开口,只是默默握紧了手中的火枪。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批晋北兵,和他一样,都是当年逃荒到晋北的饥民,全都受过皇后的恩惠。
那年他几乎饿死在路边,是刘轩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供他吃穿,又送他进了晋北陆军学院。那时还是晋王妃的宁欣月听他名字叫“骚蛋”,笑着说这名字不好听,为他改了“报国”二字,还将一块面饼塞进他手里。他记得那面饼还冒着热气,金黄色的表皮上撒着几粒芝麻,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多年过去,宁欣月早已不记得那个瘦弱的少年,但姜报国却永远也忘不掉那张美丽的面庞。在他的心中,宁欣月不仅是皇后,更是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恩人,是母亲一般的存在。
此刻,他趴在战壕边缘,望着远处奔腾而来的燕军铁骑,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