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时节,湘西的山峦被一层薄雾笼罩着。月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将山间的土路照得泛白。
韩璐裹紧了身上的灰布军装,步履匆匆地走在前往李军长官邸的小径上。她身材纤细,面容清秀,一头乌黑的短发被利落地盘在军帽里,若不是那双锐利的眼睛和笔挺的腰板,谁也不会想到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的姑娘,竟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炮科毕业的高材生。
“韩参谋!”哨兵认出了她,啪地立正敬礼。
韩璐微微点头,脚步未停。她的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李军长的官邸是一栋两层的青砖小楼,坐落在山腰上,四周有荷枪实弹的警卫把守。韩璐刚走到门口,李军长的副官张明就已经迎了出来。
“韩参谋,军长正在书房等您。”张明压低声音说,“不过军长今天心情不太好,您多担待。”
韩璐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知道了。”
她跟着张明穿过走廊,来到二楼的木质楼梯前。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韩璐走得很快,军靴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韩璐抬手敲了三下,不轻不重。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韩璐推门而入。书房不大,四壁全是书架,上面堆满了地图、文件和各种军事书籍。一张巨大的木制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军人,浓眉大眼,国字脸,肩上的将星在灯光下闪着暗光。这就是李军长。
“军长。”韩璐立正敬礼。
李军长抬起头,微笑着指了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韩姑娘,坐吧。”
韩璐没有客气,大大方方地坐下了。她知道李军长这个人不喜欢虚礼,越是扭捏反而越让他反感。
“你要的东西,我让人从仓库里找出来了。”李军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清单,推到韩璐面前,“三支毛瑟98K,都是德国原装货,品质没得说。不过我要提醒你,这些枪在仓库里放了有些年头了,能不能用还是两说。”
韩璐接过清单,眼睛扫了一眼上面的编号,心中已经大致有了判断。她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从随身携带的帆布挎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和计算公式。
“军长,这三支枪的出厂批次我知道,是1937年的那一批,膛线寿命理论上还有百分之八十以上。”韩璐抬起头,目光笃定,“只要保养得当,精度不会比新枪差多少。”
李军长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好!不愧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出来的,连这个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笑完之后,脸色又严肃起来,“不过韩姑娘,我丑话说在前头,这些枪可是我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你要是拿回去改坏了,我可不饶你。”
韩璐站起身来,眼中闪过一丝自信的光芒:“军长放心,我心里有数。”
“行,张营长!”李军长朝门外喊了一声。
张营长推门进来:“军长。”
“带韩参谋去仓库,把那三支98K取出来。”
“是!”
韩璐跟着张营长走出书房,下到一楼,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后院的一座石砌仓库前。仓库的铁门上了两道锁,张营长掏出钥匙,费了好大劲才把锁打开。
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张营长点了一盏马灯提在手里,昏黄的光线照亮了仓库内部。这里堆满了各种军需物资,有弹药箱、有布匹、还有几门迫击炮。
张营长走到最里面的一个角落,从一排枪架上取下了三支用油布包裹的长枪。他把油布一层层揭开,三支毛瑟98K步枪露出了真容。
枪身上涂着一层薄薄的枪油,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韩璐走上前去,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一支。她的手指触碰到冰冷的枪身时,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
她熟练地拉开枪栓,检查枪膛,又举起枪对着灯光看了看枪管内部。膛线清晰,几乎没有磨损。她又检查了另外两支,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很好。”韩璐把枪放回油布上,“全部带走。”
张营长叫了两个士兵帮忙,把三支枪抬到了韩璐的临时工作室。工作室设在军营东侧的一排平房里,原本是修械所的一间空房,被韩璐要了过来改成了私人工作间。
房间里靠墙摆着一张长条工作台,上面铺着一块绿色的绒布。各种工具整齐地排列着:游标卡尺、锉刀、螺丝刀、扳手、还有几把大小不一的镊子。靠窗的位置放着一盏台灯,灯光很亮,把工作台照得如同白昼。
韩璐把三支98K放在工作台上,仔细端详起来。
毛瑟98K,是德国毛瑟公司在1898年设计的Gewehr 98步枪的基础上改进而来的短步枪。全枪长1110毫米,枪管长600毫米,空枪重3.9公斤,使用7.92x57毫米毛瑟弹,内置5发弹仓,有效射程500米,最大射程超过2000米。
这些数据韩璐早已烂熟于心。她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读书时,曾经专门研究过各国的主力步枪。毛瑟98K以其出色的精度、可靠性和强大的杀伤力,被认为是二战时期最优秀的旋转后拉式枪机步枪之一。
“口径7.92,初速760米每秒,枪口动能超过3600焦耳。”韩璐自言自语地念叨着数据,手中的游标卡尺在枪管上移动,“膛线四条,右旋,缠距240毫米……”
她拿起一支枪,抵在肩上试了试,感受着枪托抵肩的触感。毛瑟98K的枪托设计非常符合人体工程学,握持舒适,贴腮自然。但她很快就发现了问题——扳机行程偏长,而且扳机力不均匀,这会影响射击精度。
“扳机组需要调整。”她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问题。
接着她又检查了瞄准具。毛瑟98K的机械瞄具是V形缺口式照门和倒V形准星,表尺分划从100米到2000米。但这种瞄具在光线不足的环境下使用起来很困难,而且精度有限。
“如果加装光学瞄准镜,远距离精度可以大幅提升。”韩璐想着,目光落在工作台角落的一个木质盒子上。
那个盒子里装着一支日本九七式狙击步枪的瞄准镜。九七式狙击步枪是在三八式步枪的基础上改进而来,使用6.5x50毫米步枪弹,加装了一具2.5倍或4倍的光学瞄准镜。韩璐曾经在士官学校的靶场上使用过这种步枪,对其性能非常熟悉。
日本的6.5毫米弹药的优点是后坐力小、射击时火焰和烟雾较少,便于狙击手隐蔽。但缺点是弹头质量轻,远距离存速能力差,穿透力不足。相比之下,德国的7.92毫米弹药弹头更重,杀伤力更大,穿透力更强,但后坐力也更大,射击时枪口火焰和烟雾明显。
“如果把德国枪和日本镜结合起来,会怎么样?”这个念头在韩璐脑海中已经盘旋了很久。
她打开木盒,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具九七式的瞄准镜。这是一具4倍固定倍率的瞄准镜,镜筒细长,表面有细密的防滑纹路。镜片虽然是光学玻璃,但镀膜技术不如德国蔡司的先进,透光率略逊一筹。
韩璐把瞄准镜放在98K的机匣上方比划了一下,发现安装位置和高度都需要调整。九七式的瞄准镜原本是为三八式步枪设计的,三八式的机匣形状和98K有所不同,不能直接安装。
“需要制作一个新的镜座。”韩璐在工作台上铺开一张白纸,拿起铅笔开始画图。
她的笔触精准而流畅,一条条直线、一个个圆弧在纸上呈现出来。她在日本士官学校不仅学习射击和战术,还系统学习过武器设计和机械制图。炮科出身的她对于弹道学、力学和材料学都有相当深厚的功底。
画完草图后,韩璐又拿起游标卡尺反复测量了98K机匣上的几个关键尺寸,在图上标注了密密麻麻的数据。镜座需要用钢材铣削加工,修械所有一台小型铣床,虽然老旧,但精度勉强够用。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经是三更天了。韩璐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继续埋头工作。
她先把三支98K全部拆解开来,枪管、机匣、枪机、弹仓、扳机组、枪托,零件整整齐齐地摆了一桌。她逐一检查每个零件的状况,用卡尺测量关键尺寸,用放大镜观察膛线和机件的磨损情况。
其中一支枪的击针弹簧有些疲软,她从备件箱里找了一根新的换上。另一支枪的枪托上有几道划痕,她用细砂纸仔细打磨,又涂了一层桐油。
“这三支枪的底子都不错,保养好了绝对是好东西。”韩璐一边工作一边想着。
天快亮的时候,镜座的图纸终于画完了。韩璐拿着图纸端详了许久,确认尺寸无误后,才满意地点点头。她把图纸卷好,和枪支零件一起锁进工作台的抽屉里,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修械所的工人们陆陆续续来上班了。韩璐被嘈杂的声音吵醒,揉了揉眼睛,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走到院子里,用冰冷的井水洗了把脸,顿时清醒了许多。
“韩参谋,您昨晚又没回去睡啊?”修械所的老师傅老周头走过来,关切地问。
老周头六十多岁,在修械所干了三十多年,什么枪都修过,手艺精湛。韩璐刚来的时候,老周头还不怎么待见她,觉得一个女娃子懂什么枪械。但相处了一段时间后,老周头对韩璐佩服得五体投地。
“老周师傅,麻烦您帮我看看这个图纸,能不能用咱们那台铣床加工出来?”韩璐把图纸递给老周头。
老周头接过图纸,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又掏出老花镜戴上,仔细端详。他越看越惊讶,嘴里啧啧称奇:“韩参谋,这图是您画的?”
“嗯。”
“这精度要求可不低啊,正负两丝。”老周头指着图上的一处公差标注,“咱们那台铣床有点老了,不过要是小心点干,应该能行。”
“那就麻烦您了,我下午要用。”韩璐说。
“下午?这也太赶了吧!”老周头瞪大了眼睛。
韩璐笑了笑:“老周师傅,您的手艺我信得过。实在不行,晚上之前也行。”
老周头咬了咬牙:“行,我这就去干!”
送走了老周头,韩璐回到工作室,继续研究枪支的其他改装方案。她在笔记本上列出了几个需要改进的地方:
第一,扳机组需要精细调整,把扳机力控制在两公斤左右,行程缩短,做到干脆利落。
第二,枪托的贴腮板需要加高,以适应瞄准镜的高度。
第三,枪口需要加装一个制退器,减少后坐力,便于快速恢复瞄准。
第四,弹药方面,7.92毫米的毛瑟弹虽然威力大,但普通的sS重尖弹精度还有提升空间。韩璐打算自己动手复装一批比赛级的弹药,挑选弹头重量一致的,精确称量装药量,保证每一发弹的初速一致。
这些改装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需要极其精细的手工和丰富的经验。好在韩璐两样都不缺。
她先动手调整扳机组。拆下扳机护圈和扳机,用细锉刀轻轻修整阻铁和扳机的接触面,每锉一下都要停下来检查,生怕锉过了头。这是最考验耐心的活,稍微差一点,要么扳机力太大影响精度,要么太轻容易走火。
修整完之后,她重新组装起来,反复扣动扳机试手感。一下、两下、三下……清脆的咔嗒声在安静的工作室里回荡,每一次扣动的力度都均匀而轻盈,几乎没有多余的行程。
“可以了。”韩璐满意地点点头,在笔记本上打了个勾。
接下来是枪托贴腮板。她找了一块胡桃木,用锯子和刨子加工成一个弧形的垫块,然后用胶水粘在枪托的腮部位置,再用砂纸打磨光滑,最后刷上几遍虫胶漆。等漆干了之后,她抵枪试了试,眼睛正好对准瞄准镜的位置,舒适而自然。
忙完这些,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韩璐肚子咕咕叫了两声,才想起来自己从昨晚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她从挎包里摸出一块干粮,就着凉水胡乱吃了几口,继续干活。
老周头那边传来了好消息,镜座加工好了。韩璐赶到修械车间,老周头正拿着一块钢制镜座仔细端详,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
“韩参谋,您看看,行不行?”老周头把镜座递过来。
韩璐接过来,先用肉眼观察了一下外形和尺寸,然后用卡尺测量了几个关键位置。镜座呈倒t形,底部有两个安装孔,用螺丝固定在机匣侧面;顶部是一个燕尾槽,用来安装瞄准镜。所有的尺寸都在公差范围之内,表面光洁度也相当不错。
“老周师傅,您这手艺真是绝了!”韩璐由衷地赞叹。
老周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韩参谋您这话我爱听。说实话,干了三十多年,头一回给您这样的主顾干活,图纸画得清清楚楚,一点都不含糊。”
韩璐拿着镜座回到工作室,开始进行安装。她先在机匣侧面钻孔攻丝,然后用螺丝把镜座固定上去。装好之后,她把九七式的瞄准镜卡进燕尾槽里,用侧面的紧定螺丝锁紧。
一支“混血”步枪就这样诞生了——德国毛瑟98K的枪身,日本九七式的瞄准镜。
韩璐把枪端起来,透过瞄准镜看向窗外。视野里的景物被放大了四倍,清晰度还不错,中心的分划板是一个细密的十字线,可以用来测距和瞄准。她调整了一下屈光度环,让分划板变得更加清晰。
“不错。”韩璐低声说。
但光有瞄准镜还不够,枪的精度还要靠弹药来保证。韩璐从修械所领了一批7.92毫米毛瑟弹的弹头、弹壳、底火和发射药,开始动手复装。
她首先用千分尺挑选弹头,把重量在12.8克到13.0克之间的弹头挑出来,淘汰掉偏差过大的。然后精确称量发射药,每一发弹的装药量误差不超过0.05克。最后用专用工具把弹头压进弹壳里,压入深度严格一致。
这样复装出来的弹药,初速的一致性远高于普通军工厂量产的子弹,精度自然也会更高。
整整一天一夜,韩璐几乎没有合眼。等到第二天早上,三支枪全部改装完毕,五十发比赛级弹药也装好了。
消息传得很快。韩璐改装毛瑟98K的事情在军营里不胫而走,有人说是天方夜谭,有人说是瞎折腾,更多的人持怀疑态度。
“一个女娃子,还是炮科出身,能改出什么好枪来?”一个老兵在食堂里撇嘴。
“人家可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的,那可不是一般的地方。”另一个人反驳道。
“那又怎么样?改枪可不是纸上谈兵,得有真本事。”
议论声传到了老沈耳朵里。老沈是湘西警备区的射击总教官,手底下带着一帮国军的神枪手。此人身材魁梧,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他从小习武,枪法如神。
老沈听说过韩璐,知道她是李军长从重庆那边要过来的人才,但从未打过照面。听到手下人议论韩璐改枪的事,他心里也有几分好奇。
“穆营长!”老沈把穆营长叫了过来,“你去找韩参谋,跟她说一声,明天上午我带几个弟兄去靶场试试她改的枪。”
“等等。”老沈又叫住了他,“客气点,人家毕竟是军长请来的人。”
“明白。”
李三找到韩璐的时候,韩璐正在工作台上给最后一支枪做最后的检查。她穿着一条褪了色的军裤和一件打了补丁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几缕碎发从帽檐下散落出来,垂在额前,她时不时用沾了枪油的手背把头发拨开,结果脸上蹭了几道黑印子也不知道。
“妹妹。”李三在门口喊了一声。
韩璐抬起头,眼睛里有几分疲惫,但目光依然锐利:“什么事,三哥?”
“老沈找咱们,明天上午他想带几个弟兄去靶场,试试您改的枪。”
韩璐放下手中的枪,站起身来,嘴角微微上扬:“好,我正想找人试枪呢。三哥,回去告诉沈教官,明天上午八点,靶场见。”
“妹妹,没问题!”李三转身走了。
韩璐笑了笑:“三哥,谢谢你提醒谢谢提醒。”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韩璐就带着三支改装好的98K和五十发复装弹来到了靶场。靶场在军营西边的一片开阔地上,背靠一座小山,前方是一片平坦的谷地,最远处立着一排靶标,距离从一百米一直到八百米。
老沈已经带着人在靶场等着了。他身后站着六个神枪手,一个个身材精悍,目光如炬,清一色的灰布军装,腰间别着手枪,肩上都背着一支步枪。
李三站在最前面,旁边是一个瘦高个子的年轻军官,那是大师兄李云飞,李云飞身边站着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军官,那是二师姐李云馨。
看到韩璐走过来,老沈大步迎了上去。他上下打量了韩璐一番,目光落在她身后背着的三支枪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韩参谋?”老沈抱拳。
“沈教官。”韩璐立正敬礼,礼数周全。
老沈点了点头,也不废话,直接说:“听说你改了三支98K,还加了日本人的瞄准镜,我想看看效果。”
韩璐不卑不亢:“正有此意。沈教官,您是先看看枪,还是直接试枪?”
老沈想了想:“先看看吧。”
韩璐把三支枪从背上取下来,一一摆在事先准备好的枪架上。老沈走上前去,拿起第一支,先是掂了掂重量,然后拉开枪栓检查枪膛,接着举起枪对着天空看了看准星和照门。他注意到枪托上多了一个贴腮板,用手摸了摸,做工精细,弧度恰到好处。
“贴腮板是你自己加的?”老沈问。
“对,胡桃木的,用虫胶漆封的。”韩璐回答。
老沈嗯了一声,又把目光转向机匣侧面加装的瞄准镜。他凑近看了看镜座和镜筒,用手轻轻摇了摇,纹丝不动,安装得非常牢固。他透过瞄准镜看向远处的山峦,视野清晰,分划板规整。
“日本九七式的镜子?”老沈问。
“是,四倍固定倍率。”韩璐说,“九七式的光学素质虽然不如德国蔡司,但胜在结构简单,可靠性好,而且镜筒细长,便于加装。”
老沈又看了看另外两支枪,把每一支都仔细检查了一遍。他注意到韩璐在扳机组上做了精细的调整,扳机力明显比原厂的98K轻了很多,而且非常均匀。
“扳机组你调过?”老沈问。
“调过,现在扳机力大概两公斤,行程短了三分之一。”韩璐说。
老沈放下枪,沉吟了片刻:“韩参谋,我老沈直来直去,不跟你绕弯子。你这些改装,从理论上看都不错,但枪是拿来打的,不是拿来看的。打不准,一切都是白搭。”
韩璐微微一笑:“沈教官说得对,所以咱们这就试枪。”
“好!”老沈转身看向身后的神枪手们,“云飞,你过来。”
李云飞应声走上前来,他从枪架上拿起一支改装过的98K,熟练地检查了一遍,然后从弹药箱里取出五发子弹,一发一发压进弹仓。
“靶子,三百米。”老沈下令。
远处的靶壕里立刻有人举起了靶牌,是一个直径三十厘米的圆形靶,中心有一个白色的十环,直径只有五厘米。
李云飞趴在地上,把枪架在一个土包上,透过瞄准镜瞄准。三百米的距离,在四倍镜里看起来并不远,靶子清晰地呈现在视野中。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手指搭在扳机上,慢慢预压。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在山谷中回荡,硝烟从枪口升起。远处观察位上的人用望远镜看了看靶子,喊了一声:“九环!”
李云飞皱了皱眉,他是神枪手,三百米打九环对他来说不算好成绩。他又打了第二发,这一次他更加专注,扣扳机的时候更加轻柔。
砰!
“十环!”
第三发,又是九环。第四发,十环。第五发,还是十环。五发打完,总成绩四十八环,平均每发九点六环。
李云飞站起来,脸上没有多少喜悦,反而有些困惑。他看了看枪,又看了看韩璐:“韩参谋,这枪的精度确实不错,扳机手感也很好,但我觉得后坐力比普通的98K还要大一些。”
韩璐点点头:“李教官好眼力。普通98K装的是sS重尖弹,弹头重12.8克,初速760。我这批复装弹用的是同规格的弹头,但是装药量稍微多了零点一克,初速提高了大概十五米每秒,所以后坐力会大一点点。不过精度应该比普通弹更好,因为我严格挑选了弹头重量,装药量也精确控制了。”
李云飞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怪不得弹着点这么集中。”
老沈在一旁没有说话,他皱着眉头,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韩参谋,三百米打这个精度不算什么。我要看看五百米和八百米的成绩。”
韩璐早有准备:“可以。”
靶子换到了五百米的位置。这一次,老沈让李三上去试枪。
李三的枪法比李云飞更加精准,尤其是在远距离上,他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距离感。他趴在地上,用瞄准镜的密位分划测了一下距离,然后调整了高低手轮,让十字线对准靶心。
砰!
子弹呼啸而出,飞越五百米的距离,正中靶心。
“十环!”观察位上传来的声音带着几分兴奋。
李三又打了四发,三发十环,一发九环,总成绩四十九环。
李三站起身来,眼睛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韩参谋,这枪太棒了!五百米打起来比三百米还稳,因为弹道更平直了,只要距离估得准,指哪打哪!”
老沈还是不满意:“八百米。”
八百米的靶子,在肉眼里看起来已经非常小了,就算是四倍瞄准镜,也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圆点。风的影响在这个时候变得非常明显,任何一点侧风都会让弹着点偏移好几厘米。
老沈亲自上场了。他趴在地上,先用瞄准镜观察了一下靶子周围的环境,判断风向和风速。山间的风从左侧吹来,大约每秒三到四米,这意味着弹着点会向右偏移大约一个密位。
他调整了瞄准点,把十字线对准靶心的左侧,然后扣动扳机。
砰!
第一发,八环。
老沈皱了皱眉,调整了一下瞄准点,又打了第二发。
砰!
九环。
第三发,九环。第四发,八环。第五发,九环。总成绩四十三环。
老沈站起来,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八百米距离,用四倍镜打出四十三环的成绩,对于一支临时改装的步枪来说,已经是相当不错了。但老沈的笑容里似乎还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韩参谋,”老沈突然说,“我想看看你亲自打一枪。”
第四章 惊艳一枪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韩璐。
韩璐愣了愣,随即笑了:“沈教官,我这点枪法,在您面前就不献丑了吧。”
“不。”老沈的语气很坚决,“你改的枪,你装的弹,你应该最了解它的性能。我想看看,这把枪在你手里能打出什么成绩。”
李云飞和李云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老沈这个人眼高于顶,从不当面夸人,更不会主动要求看别人打枪。他这么做,说明他已经认可了韩璐改枪的技术,现在是想看看她的枪法。
韩璐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好,那我就试试。”
她从枪架上拿起最后那支枪——这是三支中她最满意的一支,枪管挑选得最好,膛线几乎没有磨损,扳机组调整得也最精细。她打开枪栓,检查了枪膛,然后从弹药箱里挑出五发子弹,一发一发地压进弹仓。
“沈教官,八百米打过了,咱们打一千米试试?”韩璐忽然说。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一千米,就算是专业的狙击步枪,在这个距离上精度也会大幅下降。更何况韩璐用的只是四倍瞄准镜,在这个距离上目标看起来还没有指甲盖大。
老沈的眉头挑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兴趣:“一千米?你确定?”
“确定。”韩璐的语气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好!”老沈一挥手,“靶子换到一千米!”
远处的靶壕里忙碌了一阵,一个新的靶牌在一千米的位置竖了起来。这个距离上,靶子看起来就像一个小小的灰点,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环数。
韩璐没有急着趴下,而是站在那里,闭着眼睛深吸了几口气。等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那双平日里温和的眼睛变得锐利如刀,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在测量什么。
她慢慢趴在地上,把枪架在一个土包上。她调整了一下瞄准镜的焦距,让一千米外的靶子变得更加清晰。然后她开始判断风速和风向。
一千米的距离上,风的变化非常复杂。近处的风、中段的风、远处的风,方向可能都不一样。韩璐注意到山坡上的草在微微摆动,远处的树梢也在晃动,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在短短几秒钟内就完成了复杂的弹道计算。
7.92毫米毛瑟弹在一千米的距离上,弹道下降大约八米,也就是说,枪口必须抬高一个相当大的角度,子弹才能飞越一千米击中目标。同时,每秒三米的侧风会让弹着点偏移将近一米。
韩璐调整了瞄准镜的高低和方向手轮,把修正值加进去。然后她把十字线对准靶心的上方大约两个密位的位置,开始调整呼吸。
周围安静得能听见风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趴在地上的韩璐。
她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慢慢地、慢慢地预压。扳机行程走到最后那一段临界点的时候,她屏住了呼吸,手指以恒定的速度继续施加压力。
咔嗒。
击针落下,撞针撞击底火,发射药在弹膛内爆燃,产生的高温高压气体推动弹头沿着膛线高速旋转着飞出枪口。
弹头飞出枪口的那一瞬间,韩璐感觉到了枪托传来的后坐力,但她没有动,眼睛依然盯着瞄准镜,看着弹头飞行的轨迹。
子弹在空中飞行了大约一秒多钟——对于旁观者来说只是眨眼之间,但对于韩璐来说,这一秒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她看到了弹头在空气中激起的波纹,看到了它划破空气时留下的尾迹。
砰!
弹头击中了一千米外的靶子,发出沉闷的声响。
观察位上的人举着望远镜看了好一会儿,才难以置信地喊了出来:“十环!中心十环!”
全场哗然。
一千米,四倍镜,一发命中中心十环。这是什么概念?就算是全世界最顶尖的狙击手,也不敢保证在这么远的距离上打出这样的精度。
李云飞张大了嘴巴,李云馨捂住了嘴,李三瞪大了眼睛,就连老沈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
韩璐没有停,她拉枪栓退壳,又推上一发新弹,再次瞄准。
第二发,还是十环。
第三发,九环。
第四发,十环。
第五发,十环。
五发打完,总成绩四十九环,平均每发九点八环。
韩璐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把枪放在枪架上,转身看着老沈。她的脸上没有得意,没有炫耀,只有一种完成任务后的平静。
“沈教官,献丑了。”她说。
靶场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在消化刚才看到的一切。
李云飞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大步走到韩璐面前,上下打量着她,像是在看一个怪物:“韩参谋,你……你这枪法,跟谁学的?”
韩璐淡淡一笑:“在士官学校的时候,我的射击课成绩一直是第一名。”
“炮科的第一名?”李云馨也走了过来,眼中满是敬佩,“你一个学炮的,步枪打得比我们这些专业狙击手还好?”
“火炮射击和步枪射击原理相通,都是弹道学。”韩璐说,“火炮需要考虑的因素更多,风速、气温、湿度、地球自转、药温、身管磨损……把那些都掌握了,步枪就简单多了。”
老沈一直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双臂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有惊讶,有敬佩,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良久,老沈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韩参谋,你刚才那一枪,用的是修正后的瞄准点,还是直接瞄准?”
韩璐知道老沈是在考她,回答道:“一千米距离,弹道下降约八米,侧风偏移约零点九米。我用瞄准镜的高低手轮上调了二十个咔哒声,方向手轮左调了十二个咔哒声,然后用十字线直接瞄准靶心。”
老沈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用一种全新的目光看着韩璐,那目光里有惊讶,有欣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用的是九五式密位公式?”老沈问。
“是。”韩璐点头,“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教的是公制密位,九九式。我自己换算成了九五式。”
老沈沉默了许久,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韩参谋,我老沈活了四十四年,打过枪无数,也见过无数神枪手。但今天我不得不承认,你的狙杀技术,不在我之下。”
这句话一说出口,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老沈是什么人?湘西第一神枪,从他嘴里说出“不在我之下”四个字,简直是天大的褒奖。
“沈教官过奖了。”韩璐微微低头,“我只是占了枪和弹的光。这把枪经过改装之后,精度确实提升了不少。”
“枪和弹是你改的,枪法是你练的,我没有过奖。”老沈的声音很认真,“你这个人,确实是个人才。”
第五章 师兄师妹
从靶场回来的路上,李云飞和李云馨走在韩璐两边,三个人并排而行。
“师妹,”李云飞突然改了称呼,“我以后就叫你师妹了,你别介意。”
韩璐一愣:“师兄?”
“对,师妹。”李云馨接过话头,笑嘻嘻地说,“咱们都是玩枪的,你比我们厉害,但你比我们年轻,叫师妹不是应该的吗?”
韩璐哭笑不得:“我什么时候成你们师妹了?”
“刚才沈教官说的啊。”李云飞一本正经地说,“沈教官说了,你的枪法不在他之下,那你不就是他师妹吗?他的师妹,不就是我们的师姑?不对,叫师姑太老了,还是叫师妹亲切。”
韩璐被他们绕晕了,摇摇头笑道:“你们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师妹,”李云馨凑近了,压低声音,“你跟我说实话,你在日本的时候,是不是还学过别的什么?你刚才那一枪,我总觉得不只是弹道学那么简单。”
韩璐看了看李云馨,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父亲是猎人,我从小跟着他在山里打猎。那时候用的是土枪,打的是兔子、野鸡、狍子。后来到了日本,士官学校的教官发现我有射击天赋,就专门培养我。狙击、潜伏、伪装、测距、弹道计算……学了很多。”
“所以你既有天赋,又有系统训练。”李云飞感叹道,“怪不得。”
“不过我学的最多的还是炮。”韩璐说,“火炮射击需要计算的东西比步枪多得多,所以我打步枪的时候,很多东西都是下意识就算出来了。”
三个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修械所门口。
“师妹,你那三支枪能不能借我用几天?”李云飞忽然问,“我想好好练练一千米射击。”
韩璐想了想:“可以,但是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们要帮我收集这几支枪的射击数据。每次射击之后,记录气温、湿度、风速、射程、弹着点分布,然后交给我。我要根据这些数据进一步优化改装方案。”
“没问题!”李云飞一口答应。
李云馨也凑过来:“师妹,我也要一支。”
“行,你们轮流用。”
三个人正说着话,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一匹高大的枣红马从军营方向疾驰而来,马背上坐着一个身穿将军制服的军人,肩上的将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薛将军?”李云飞认出了来人。
薛将军名叫薛岳亭,是战区副司令,也是李军长的顶头上司。此人五十出头,身材高大,面容威严,治军极严,但爱才如命,尤其喜欢提拔有真才实学的年轻人。
薛岳亭翻身下马,大步走了过来。他的目光落在韩璐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转向李云飞和李云馨。
“刚才靶场的枪声,是你们打的?”薛岳亭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是,将军。”李云飞立正敬礼,“韩参谋改装了三支毛瑟98K,我们在试枪。”
“韩参谋?”薛岳亭的目光再次落在韩璐身上,“就是你?”
韩璐立正敬礼:“报告将军,是我。”
薛岳亭没有马上说话,而是从枪架上拿起一支改装过的98K,仔细端详了一番。他虽然不是枪械专家,但带兵多年,对武器有相当程度的了解。他注意到了枪托上加装的贴腮板,机匣侧面加装的瞄准镜,还有扳机组那干净利落的手感。
“这个瞄准镜是日本人的?”薛岳亭问。
“是,九七式四倍镜。”韩璐回答。
“德国枪配日本镜,亏你想得出来。”薛岳亭把枪放回去,直视着韩璐,“我听说你一千米打了四十九环?”
韩璐微微一怔,消息传得这么快?转念一想,靶场上有那么多神枪手,消息传到薛岳亭耳朵里也不奇怪。
“是,将军。”她老实回答。
薛岳亭沉默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重重地拍了拍韩璐的肩膀,“韩姑娘,你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我薛岳亭带兵这么多年,见过的人才不少,但像你这样的,还真不多见。”
韩璐被拍得肩膀一沉,但她站得笔直,脸上没有露出任何不适的表情。
“将军谬赞了。”她说。
“不是谬赞,是实话。”薛岳亭收住笑容,正色道,“你改的这批枪,能不能量产?我是说,把毛瑟98K和日本瞄准镜结合起来,能不能大规模生产?”
韩璐想了想,摇头道:“将军,恐怕很难。毛瑟98K和九七式瞄准镜都不是我们能够大规模生产的,全靠缴获和进口。而且,每一支枪的改装都需要精细的手工调整,没法批量复制。”
薛岳亭皱了皱眉,但很快就舒展开了:“也对,好钢用在刀刃上。能改出几支极品狙击枪给我们的神枪手用,已经很不错了。”
他顿了顿,又说:“韩姑娘,以后你有什么需要,直接来找我。只要是为了打鬼子,要什么我给什么。”
“多谢将军!”韩璐再次敬礼。
薛岳亭翻身上马,正要离开,忽然又勒住缰绳,回头看着韩璐:“对了,韩姑娘,你刚才那一枪,是用的什么姿势?”
“卧姿,有依托。”韩璐回答。
薛岳亭点了点头,策马而去。
第六章 老沈的敬意
送走了薛岳亭,韩璐正准备回工作室整理数据,老沈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身后。
“韩参谋。”老沈的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
韩璐转过身来,发现老沈的表情和之前完全不同了。之前的老沈是一个挑剔的考官,目光里带着审视和怀疑。而现在,老沈的目光里只有一种东西——敬意。
那是一个真正的枪手,对另一个真正枪手的敬意。
“沈教官。”韩璐点头。
老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午后的阳光中袅袅升腾。
“韩参谋,我老沈这辈子很少服人。”老沈的声音有些低沉,“我十五岁开始摸枪,打了快三十年了,死在我枪下的鬼子少说也有百八十个。我一直以为,在这湘西地界上,没人比我的枪法更好。”
韩璐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今天你让我开了眼。”老沈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坦诚,“一千米,四倍镜,四十九环。说实话,换成我,我打不出这个成绩。”
“沈教官,您太谦虚了。”韩璐说。
“不是谦虚。”老沈摇头,“是事实。我打了那么多年的枪,最远也只打过八百米的精准射击。一千米,我试过,但没打过你这么好的成绩。”
他弹了弹烟灰,目光望向远处的群山:“你用的那些弹道计算方法,那些修正公式,那些密位换算,我不懂。我打枪全靠感觉,靠经验,靠肌肉记忆。但感觉和经验是会骗人的,公式不会。”
韩璐明白了老沈的意思,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沈教官,您的枪法已经融入本能了,那是更高境界。”韩璐认真地说,“公式可以计算弹道,但计算不了人心。您打八百米移动靶的那一枪,我看到了,那种预判能力,我做不到。”
老沈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好!好!我们两个互相吹捧,倒也热闹。”
笑完之后,老沈正色道:“韩参谋,我想请你帮个忙。”
“您说。”
“我的那些徒弟,云飞、云馨、三儿他们,底子都不差,但在远程狙击和弹道计算方面还有欠缺。我想请你给他们上上课,教教他们你是怎么计算弹道的。”
韩璐毫不犹豫地点头:“这个没问题。只要他们愿意学,我倾囊相授。”
“愿意,他们当然愿意。”老沈高兴地搓了搓手,“你不知道,刚才回来这一路上,云飞那小子嘴巴就没合拢过,一直念叨你那一枪。云馨那丫头更夸张,说以后你就是她的偶像了。”
韩璐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您别这么说,我也就是多学了一点理论知识。”
“理论知识才是根本。”老沈正色道,“我打了这么多年枪,越来越觉得,光靠天赋和手感是不行的。现在的战争不一样了,鬼子有狙击手,有先进的装备,我们如果只靠蛮勇,迟早要吃大亏。我们需要像你这样的人,用脑子打仗。”
韩璐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沈教官,您说得对。我会尽我所能,把我会的都教给大家。”
老沈伸出手来,韩璐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韩璐同志,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神枪手队的荣誉教官了。”老沈说。
“荣誉教官?”韩璐愣了愣。
“对,名誉上的,不占编制,不用天天来点卯。但是你那一套弹道计算的东西,得毫无保留地教给徒弟们。”
韩璐笑了:“成交。”
第七章 夜幕下的长谈
那天晚上,老沈在营区的小食堂里摆了一桌酒菜,算是正式欢迎韩璐加入神枪手队的大家庭。
菜不多,四个菜一个汤,但都是老沈让炊事班精心准备的。有一碗红烧肉,一盘炒腊肉,一碟花生米,一盆清炒时蔬,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
来的人不多,除了韩璐,就是老沈和他的几个得意门生:李云飞、李云馨、李三,还有另外两个神枪手队的骨干,一个叫王铁柱,一个叫赵石头。
八个人围坐在一张八仙桌旁,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
老沈端起一碗酒,站起身来:“来,大家满上,这第一碗酒,敬韩参谋!”
众人纷纷站起,端起了酒碗。
韩璐也站了起来,双手端着酒碗:“沈教官,各位,韩璐何德何能,受此厚待。”
“你有德有能,当得起。”老沈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韩璐也不含糊,把一碗酒干了。酒是湘西本地的包谷烧,烈得很,一口下去像是吞了一团火。韩璐呛了一下,但强忍着没有咳出来。
“好酒量!”李云飞竖起大拇指。
“师妹,吃口菜压压。”李云馨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韩璐碗里。
韩璐吃了一块肉,嘴里的辣劲才缓过来。她环顾四周,看着这些朴实而真诚的面孔,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各位,趁这个机会,我跟大家聊聊狙击的事。”韩璐放下筷子,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今天在靶场上,我发现大家的基本功都很扎实,但在远距离射击和弹道计算方面,还有一些可以提升的地方。”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认真听着。
“狙击的本质是什么?”韩璐问,然后自问自答,“不是打得准,而是算得准。打得准是结果,算得准是原因。”
她站起来,在桌上用手指蘸了点水,画了一条抛物线:“子弹飞行的轨迹不是直线,是一条抛物线。这条抛物线受重力、空气阻力、风速、气温、湿度、气压、地球自转……等等无数因素的影响。如果你不能准确地计算出这些因素的影响,你就无法在远距离上准确命中目标。”
“可是师妹,”李三举手提问,“战场上哪有时间算那么多东西?鬼子又不会等你算完了再动。”
韩璐笑了:“好问题。所以我们需要把计算简化、内化、自动化。就像老沈教官打枪靠本能一样,我们需要把这些弹道计算的公式和方法,变成我们的本能。”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本子,翻开几页,上面画满了图表和公式:“这是我总结的一套简易弹道计算方法,我称之为‘三五法’。不需要复杂的计算,只需要记住几个关键数据,就可以在几秒钟内完成弹道修正。”
李云飞接过本子看了看,眼睛越瞪越大:“师妹,这东西太实用了!你把复杂的弹道学简化成了几个口诀,一看就懂,一学就会。”
“光看没用,要练。”韩璐说,“明天开始,每天下午我给大家上一个小时的课,专门讲弹道计算和狙击战术。谁有兴趣都可以来,不限于神枪手队。”
“我有兴趣!”王铁柱瓮声瓮气地说。
“我也有!”赵石头跟着说。
老沈在一旁看着,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心里想:这个韩璐,不仅枪打得好,改枪改得好,还会教人,真是个宝贝疙瘩。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的话匣子都打开了。
“师妹,”李云馨喝得小脸通红,舌头有点大了,“你跟我说实话,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怎么想到去日本学炮的?”
韩璐沉默了一会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父亲死在鬼子手里,我母亲也死在鬼子手里。”
酒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凝重了。
“民国二十六年,淞沪会战,我父亲是国军的一名炮兵连长。他在宝山阵地上,被鬼子的飞机炸死了。”韩璐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酒碗的手指微微发白,“后来我和母亲逃难到了重庆,母亲身体本来就不好,加上奔波劳顿,没多久也走了。那时候我才十五岁,举目无亲,是父亲的旧部收留了我。”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那个旧部后来托了很多关系,把我送到了日本陆军士官学校。他说,你去学,学了鬼子的本事,回来打鬼子。”
“所以你去了日本?”李云飞问。
“去了。”韩璐点头,“在日本的三年,我没有一天忘记自己是谁,忘记父亲是怎么死的。我拼命地学,拼命地练,把能学的东西都学了。炮科的知识,枪械的原理,弹道的计算,战术的运用……我像一块海绵一样,疯狂地吸收一切。”
“然后你就回来了?”李云馨问。
“毕业之后就回来了。”韩璐说,“回到重庆,找到了父亲的老部队,被分配到了李军长这里。然后,就是现在这样了。”
酒桌上一片沉默,所有人都在消化韩璐说的这些。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姑娘,背负着如此沉重的过去,却又有着如此惊人的才华。
老沈放下酒碗,长长地叹了口气:“韩璐,你父亲在天之灵,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韩璐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她努力控制着情绪,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像是要把所有的悲伤和思念都咽下去。
“不说这些了。”她抹了抹嘴角,强笑道,“来,喝酒。”
李云馨一把搂住韩璐的肩膀:“师妹,从今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谁要是欺负你,我李云馨第一个不答应!”
“还有我。”李云飞说。
“还有我。”李三说。
“俺也一样。”王铁柱和赵石头异口同声。
韩璐看着这些真诚的面孔,终于没忍住,一滴眼泪滑落下来。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擦嘴,悄悄把那滴泪抹掉了。
老沈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点头。这个姑娘,不仅有才,更有情有义。这样的人,值得他老沈倾囊相助。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老沈拍了拍桌子,“来,大家再喝一碗,喝完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有正事呢。”
大家又喝了一碗,各自散了。
第八章 新的征程
韩璐回到自己的住处,已经是深夜了。
她的住处是一间简陋的土坯房,就在修械所后面,一室一厅,没有家具,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子上堆满了书和图纸,墙上贴着一张巨幅的中国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符号。
她坐在桌前,点亮了煤油灯,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今天的射击数据。气温十五度,湿度百分之六十五,风向偏左,风速每秒三米……她一项一项地记下来,然后又画了几张弹道曲线图。
忙完这些,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晚的湘西山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远处的群山在月光下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沉默而威严。
她想起父亲。想起小时候,父亲扛着她上山打猎的情景。想起父亲教她瞄准时说的话:“眼睛盯着目标,心里想着目标,手跟着心走,子弹就跟着手走。”
她又想起母亲。想起母亲在油灯下给她缝补衣服的背影,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璐儿,好好活着。”
“爸,妈,女儿没给你们丢脸。”韩璐对着夜空低声说。
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在山谷中回荡,久久不散。
第二天一早,韩璐刚走出房门,就看见李云飞、李云馨和李三已经站在修械所门口等着了。
“师妹!”李云飞远远地招手,“我们等了你快一个时辰了!”
韩璐看了看天,天刚蒙蒙亮:“你们这么早来干什么?”
“练枪啊!”李云馨兴奋地说,“昨天听了你讲的那些,我一晚上没睡好,就想着早点来练。”
韩璐哭笑不得:“练枪也不是这么练的,枪都没带。”
“带了带了!”李三举起手里的三支98K,“你的宝贝枪我们都带来了,还有你复装的那批弹药。”
韩璐看着这三个满脸期待的人,无奈地笑了:“行,那走吧。”
四个人一起走向靶场。晨雾还没有散去,像一层轻纱笼罩着山谷。远处的靶标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海市蜃楼。
“今天的科目是移动靶。”韩璐说,“敌人不会站着不动让你打,所以我们必须练习射击移动目标。”
“移动靶?”李云飞皱了皱眉,“咱们没有移动靶的设备啊。”
“不需要设备。”韩璐指了指远处的山坡,“看到那片林子没有?一会儿让人在那边放几只野兔或者山鸡,你们打活的。”
李云飞的眼睛亮了:“打活的?这个好!”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韩璐正色道,“打活的比打死的难多了。你要预判目标的移动轨迹,要计算提前量,要考虑地形对弹道的影响,还要在一两秒钟内完成所有的计算和瞄准。打不中是正常的,打中了才是本事。”
李云馨跃跃欲试:“我先来!”
韩璐把一支98K递给她:“那就你先来。”
远处山坡上,有人放出了几只野兔。灰色的野兔在草丛中飞快地奔跑,忽左忽右,速度极快。
李云馨趴在地上,透过瞄准镜瞄准。她选定了最远的那只野兔,估算了一下距离——大约两百米,目标移动速度大约每秒五米,需要提前大约一个身位。
她调整了瞄准点,把十字线对准野兔前方大约半米的位置,然后扣动扳机。
砰!
野兔应声倒下。
“打中了!”李三大喊一声。
李云馨从地上跳起来,兴奋得手舞足蹈:“我打中了!我真的打中了!”
韩璐走过去,看了看那只野兔,子弹精准地击中了头部。她点了点头:“不错,提前量算得很准。”
“谢谢师妹指点!”李云馨笑得合不拢嘴。
接下来是李云飞。他选择了更远的一只野兔,大约三百米距离。这个距离上,野兔在瞄准镜里只有指甲盖大小,移动速度看起来也更快。
李云飞沉着地瞄准,预判,然后开枪。
砰!
子弹擦着野兔的耳朵飞过,野兔吓得一缩,更加拼命地跑了起来。
李云飞没有慌,他拉枪栓退壳,重新推弹上膛,再次瞄准。这一次他多算了半个身位的提前量。
砰!
野兔翻滚着倒下了。
“好!”韩璐忍不住叫好,“三百米移动靶,一枪不中迅速调整第二枪命中,这才是狙击手该有的素质。”
李云飞站起身来,谦虚地说:“第一枪提前量算少了,差点打飞了。”
“能意识到问题在哪里,比打中了更重要。”韩璐说。
李三最后一个上场。他瞄准的不是野兔,而是一只正在低空飞行的山鸡。
“这家伙疯了,打飞鸟?”李云馨瞪大了眼睛。
山鸡的飞行速度比野兔的奔跑速度快得多,而且飞行轨迹不规律,忽高忽低,忽左忽右,打中的难度极大。
李三趴在地上,耐心地等待。他没有急着开枪,而是用瞄准镜追踪着山鸡的飞行轨迹,观察它的飞行规律。
大约过了十几秒,山鸡的飞行轨迹变得稳定了一些,呈一条平滑的弧线。
李三扣动了扳机。
砰!
山鸡从空中坠落,羽毛散落了一地。
“三儿,你这枪法又进步了!”李云飞拍了拍李三的肩膀。
李三嘿嘿一笑,看向韩璐:“韩教官,打得怎么样?”
韩璐走过去,看了看那只山鸡,子弹击中了身体,没有打头。她点了点头:“很不错,但还有提升空间。如果能打头,才是完美。”
李三点点头:“下次一定打头。”
韩璐看着眼前这三个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们都是真正的神枪手,有天赋,有热情,有毅力。只要给他们正确的指导和足够的训练,他们一定能成为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狙击手。
“好了,今天的训练到此结束。”韩璐说,“回去之后,每人写一份今天的训练总结,分析自己的优缺点,明天交给我。”
“是!”三个人齐声回答。
尾声
三个月后,湘西警备区的神枪手队正式扩编为狙击手大队,老沈任大队长,韩璐任技术顾问兼教官。
那三支改装过的毛瑟98K,被队员们亲切地称为“混血儿”。在随后的一系列战斗中,“混血儿”们大显神威,击毙了数以百计的日军官兵,其中包括多名高级军官和狙击手。
韩璐的名声也越来越大,不仅在湘西警备区,在整个战区都传开了。人们称她为“枪械魔女”、“弹道女神”,但她自己从来不这么觉得。她始终记得父亲的话:“枪只是工具,人才是决定因素。”
每当有人夸她的时候,她总是淡淡一笑,说:“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一个深秋的傍晚,韩璐又一次来到靶场。夕阳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了金红色,远处的群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茫。
她拿起一支自己最新改装的狙击步枪——这次用的是缴获的日军九七式狙击步枪的枪身,配上德国蔡司的瞄准镜,算得上是“日德混血”的升级版。
她趴在地上,透过瞄准镜看向八百米外的一个靶子。靶子上贴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鬼子的头像。
她调整呼吸,手指搭在扳机上。
砰。
枪声在山谷中回荡,久久不散。
子弹精准地击穿了那个鬼子头像的眉心。
韩璐站起身来,收起枪,转身离去。她的身影在夕阳中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却又沉静如水。
她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