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李三外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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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6章 城外狙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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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地压下来,长沙城外的临时指挥部里,一盏煤油灯在桌案上静静燃烧,橘黄色的光晕将整个军帐笼在一片温暖而局促的氛围中。帐外偶尔传来远处的炮声,闷闷的,像是天边滚过的闷雷,但此刻帐内的几个人,谁也没有去在意那些声音。

李三站在帐中央,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像是要把身体里所有的力气都压进即将说出的每一个字里。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袖口磨出了毛边,左肩上还缠着一圈绷带,隐隐透出淡黄色的药渍。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暗夜里被点燃的两簇火。

薛将军坐在主位上,军装笔挺,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脖颈。他五十来岁的年纪,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一样,每一道都藏着这些年征战沙场的风霜。他手里捏着一支铅笔,笔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点着,发出细密的“笃笃”声。

大师兄李云飞靠在帐边的木柱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目光从薛将军身上移到李三身上,又移到站在李三身侧的韩璐身上,来来回回,眉心始终拧着一个解不开的结。

韩璐站在李三的右手边,身形纤瘦,但腰背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剑。她的左臂吊在胸前,肋下的白色绷带在煤油灯下泛着微微的光。她的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蜷着,像是随时准备握住什么东西。

帐帘被夜风吹得微微掀动,带进来一丝凉意,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三个人投在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李三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薛将军。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一口唾沫,又像是在把所有的犹豫和迟疑都咽回肚子里。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

“将军,我们知道阿南要派狙击手来杀我和妹妹了。”

这句话一出口,帐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紧了一样。薛将军手里转动的铅笔停了下来,笔尖顿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李云飞交叉在胸前的双臂放了下来,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了蜷。

李三没有停顿,他往前走了半步,膝盖微微弯曲,像是在用整个身体的力量去支撑接下来要说的话。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急切。

“我们想把鬼子狙击手挡在长沙城外。”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从薛将军脸上移到桌面上那盏煤油灯上,又移回来。他的嘴唇抿了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我们想着,如果鬼子进入城内,我们的第二个口袋阵很可能被鬼子发现。”李三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如果鬼子发现我们的口袋阵,他们就会绕道走。将军……”

他忽然提高了声音,双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这样我们整个计划就全完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但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颤的力量。李三的眼眶微微泛红,似乎一种巨大的压力压在他肩上,压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但他咬着牙,硬撑着,不让自己的身体显出半分颓态。

帐内安静了下来。煤油灯的火苗“噼啪”炸了一下,细微的声响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薛将军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李三,目光沉沉的,像是一潭深水,看不到底。他手里的铅笔搁在桌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拇指无意识地相互摩挲着。

韩璐在这时候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像李三那样低沉急切,而是清亮的,平稳的,像是山涧里流过的溪水,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将军。”

她先叫了一声,然后微微侧过身,面朝薛将军。她吊着绷带的左臂随着身体的转动轻轻晃了一下,她皱了皱眉,像是牵动了伤口,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我三哥说的没错。”

她的目光从薛将军脸上扫过,又看了一眼靠在柱边的大师兄,最后重新落回薛将军身上。她的眼睛很亮,瞳仁在煤油灯的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眼底透着一股子倔强劲儿,像是什么都压不弯、折不断。

“我们要在长沙城内封锁消息,把鬼子特务尽量挡在门外。”她说话的时候,右手抬起来,在虚空中划了一道线,像是在丈量什么,“然后——”

她顿了一下,右手握成了拳头,轻轻在面前的空气中捶了一下。

“我和三哥带着李师长给我们找的神枪手,比如老沈他们,在长沙外围埋伏下来,准备把鬼子狙击手干掉。”

她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向上弯了弯,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那个笑容一闪而过,快得像是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但帐内的人都看到了。那不是笑,是一种决绝,一种把生死置之度外之后的坦然。

她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身体微微往前倾了倾。

“将军,我知道李军长那里有几款新的德国步枪。”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像是小孩子在说一件心爱的玩具,但那兴奋底下压着的,是沉甸甸的杀意。

“毛瑟98k,射程远,精度高。我们希望这次狙击行动能够派上用场。”

她说完这话,目光灼灼地看着薛将军,右手的拳头慢慢松开,手指一根一根地舒展开,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薛将军终于动了。

他先是皱了皱眉,那两道浓黑的眉毛往中间一挤,眉心挤出一个深深的“川”字。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又忍住了。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摊开的地图上,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有些地方被橡皮擦过,留下浅浅的痕迹。

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李三和韩璐,看向帐外的夜色。帐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黑暗,远处有几点萤火虫似的光,不知道是远处的灯火还是天上的星星。

“韩姑娘。”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像是往水潭里丢进去的石子,激起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

“你和李三兄弟的伤还没有完全好。”

他的目光从韩璐吊着绷带的左臂移到李三肩上的绷带上,又移回韩璐的脸上。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角的皱纹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深深地陷了下去。

“就急着去执行狙击任务?”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自己一点时间平复某种情绪。

“我看不妥。”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每个字之间都隔了半秒钟的停顿,像是在李三和韩璐的心头敲了四下鼓。

他说完这话,靠回椅背上,两只手放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东西,却比任何语言都要复杂。那里面有担忧,有心疼,有一个将军对士兵的负责,也有一个长辈对晚辈的不舍。

李云飞站直了身体。

他刚才一直靠在柱子上,身体半歪着,像是没骨头似的。但薛将军那四个字一出口,他整个人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猛地站直了,军靴在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韩璐面前,低下头看着她。他比韩璐高了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小师妹,目光里全是担忧。

“小师妹。”

他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洪亮,而是低低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抿紧了。

“单独派老沈和几个神枪手去,不行吗?”

他的语气是商量的,甚至带着一丝恳求的味道。他伸出一只手,想要去碰韩璐吊着绷带的左臂,但手指快要碰到纱布的时候又缩了回去,像是怕弄疼了她。

“你们俩留在城里养伤。”他的目光在韩璐和李三之间来回游移,声音压得更低了,“等伤好了再说。行不行?”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很轻,轻得像是风里飘落的一片树叶。但正是这种轻,让他的话显得格外沉重。

韩璐抬起头看着大师兄。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李三先开了口。

“师哥。”

李三的声音从韩璐身侧传来,不高不低,稳稳当当的,像是一根钉子楔进了木头里。

李云飞转过头去看他。

李三的面容在煤油灯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的颧骨很高,脸颊有些凹陷,那是这些日子受伤后没好好吃饭落下的。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我看不妥。”

李三摇了摇头,动作不大,但很干脆,像是一把刀切下去,没有半分犹豫。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李云飞面前,两个人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李三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大师兄的眼睛,声音比刚才更沉了几分。

“鬼子前几次的暗杀计划都失败了。”

他竖起一根手指,在两人之间晃了晃。

“阿南不是傻子,他吃了那么多次亏,这次肯定派顶尖的狙击手来。不是以前那些货色。”

他说到“顶尖”两个字时,声音重了下去,像是在强调什么。他的右手攥成了拳头,在身侧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我们需要跟老沈他们一起制定战术。”

李三的目光从大师兄身上移开,扫过薛将军,又落回大师兄身上。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一口苦涩的东西。

“老沈一个人指挥神枪手——”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我们害怕大家会吃鬼子的亏。”

这句话一出口,帐内的气氛陡然变得更沉重了。李云飞的身体僵了一下,薛将军交握在一起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了。

李三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提高了一些,但依然带着那种沉甸甸的质感。

“那些鬼子狙击手,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多少年?他们打过淞沪,打过南京,打过台儿庄。他们手里沾了多少中国人的血?”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和悲痛混在一起,像一团火在他胸腔里烧。

“老沈他们枪法好,这我知道。但论战术配合,论心理博弈,论丛林作战的经验——”

李三的拳头在身侧攥得更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留下一排深深的印痕。

“未必是对手。”

他说完这四个字,闭上了嘴,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在和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搏斗。

帐内安静了很久。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像是在为这场沉默打着节拍。帐外的夜风大了一些,帐帘被吹得啪啪作响,远处传来哨兵换岗的口令声,模模糊糊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薛将军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先是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然后缓缓直起腰,最后站直了身体。军靴踩在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的个头不高,但站在那里,却像一座山,沉沉的,稳稳的,让人不敢轻视。

他绕过桌子,走到李三和韩璐面前。

他先看了李三一眼,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然后他的目光移到韩璐身上,停了很久。

韩璐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回避。她的下巴微微抬着,脊背挺得笔直,右手的五指并拢,贴在裤缝上。她的左臂吊在胸前,白色的纱布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但她的眼神一点也不柔和,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

薛将军的目光在她左臂的绷带上停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帐内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那不是一个将军的叹息,那是一个父亲的叹息。

“韩姑娘,李三兄弟。”

薛将军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他的右手抬起来,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丈量什么。

“我多给你们带些医疗用品。”

他顿了顿,目光在李三和韩璐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让周军医随军跟着你们。”

他说到“周军医”三个字时,声音重了一下,像是在强调什么。他的目光落在韩璐的左臂上,又移开,看向帐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然后他转回头,目光直直地看进韩璐的眼睛里,又看进李三的眼睛里。他的眼神忽然变得严厉起来,严厉得像一把刀,像是要把他们两个人的承诺从眼睛里剜出来,刻在骨头里。

“但是——”

他竖起一根手指,那根手指在煤油灯的光里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你们一定要向我保证,安安全全回来。”

他一字一顿地说着,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严厉。

“鬼子不好对付就撤。”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怕被帐外的人听到。

“不用理会他们是否窃取我们的情报。”

最后这句话一出口,帐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震荡了一下。李云飞的身体微微晃了晃,像是站不稳似的。李三的眼眶红了一下,但他很快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韩璐的嘴唇颤了颤。

薛将军的目光停在她脸上,等待着什么。

韩璐深吸了一口气,右手的五指并拢,利落地抬起来,贴在太阳穴旁,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她的动作很干脆,没有半分犹豫,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那不是在害怕,那是一种巨大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找不到出口。

“是,将军!”

她的声音清亮得像是金属碰撞发出的声响,在军帐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散在煤油灯的光晕里。

几乎在同一瞬间,李三也并拢了五指,抬起右手,敬了一个军礼。他的动作比韩璐慢了一瞬,但同样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是,将军!”

两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像两条溪流汇入同一条河,带着同样的坚定和同样的决绝。

煤油灯的火苗被他们敬礼时带起的风吹得剧烈地晃了晃,差点熄灭,但最后还是稳住了,重新燃起来,橘黄色的光重新铺满了整个军帐。

薛将军看着面前这两张年轻的脸。韩璐的脸白皙清秀,但下巴上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疤痕,那是上一次战斗留下的。李三的脸棱角分明,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像是这些日子没睡过一个好觉。

但他们的眼睛,他们的眼睛里都亮着同样的光。那光不是煤油灯照出来的,那是从他们身体里自己发出来的,像是两团火,在燃烧,在跳动,任什么也扑不灭。

薛将军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抬起右手,缓缓地、郑重地还了一个军礼。

他的手举得很慢,像是那手臂有千钧之重。但当他终于把手举到太阳穴旁时,那只手稳得像一块岩石,纹丝不动。

三个人就这样对峙了几秒钟。

然后薛将军先放下了手。他转过身,背对着他们,走回桌前,两只手撑在桌沿上,微微弯着腰。他的肩膀塌了下去,像是刚才挺直脊背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没有转过身来。

李三和韩璐对视了一眼。李三的目光里有担忧,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声的承诺。韩璐看懂了他的眼神,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像是寒冬里开出的一朵花。

他们转身向帐外走去。

帐帘掀开的瞬间,夜风灌了进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远处隐隐约约的烟火气。煤油灯的火苗剧烈地摇晃起来,帐内的光影疯狂地跳动着,像是什么东西在挣扎,在呼喊。

大师兄李云飞忽然追了上去。

他几步走到帐帘前,一手掀着帐帘,一手抓住了李三的胳膊。他的力气很大,五指深深陷进李三的皮肉里,像是怕他一松手,这个师弟就会消失在夜色里,再也回不来。

“三儿。”李云飞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小心点。”

李三低下头,看着大师兄抓着自己胳膊的手。那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疤,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这是一双拿枪的手,也是一双曾经牵着他走过无数战场的手。

李三伸出左手,覆在大师兄的手背上,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也很凉,但掌心是热的,那股热气透过皮肤,渗进李云飞的骨血里。

“师哥,你放心。”李三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只有李云飞一个人听到,“我会把妹妹安全带回来的。”

大师兄的眼眶红了。他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像是在咽下什么滚烫的东西。然后他松开了手,退后一步,退到帐帘的一侧,给他们让出了路。

韩璐走到帐帘前时停了一下。她转过头,看了大师兄一眼。

煤油灯的光从帐内透出来,照在李云飞的脸上,照出他眼角那一滴始终没有落下的泪。韩璐的鼻子酸了一下,但她很快忍住了,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笑。

“大师兄,等我回来给你做饭。”她的声音轻快得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你上次不是说想吃我做的红烧肉吗?”

李云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韩璐转身走出了军帐。

帐帘落下来,将她单薄的背影挡在了外面。

李云飞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帐帘,许久没有动。

薛将军依然背对着他,两只手撑在桌沿上,一动不动的,像是化成了一尊雕像。

军帐里安静极了,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薛将军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李云飞看到了那一下抖动。他的心脏猛地揪紧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只是哆嗦了几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薛将军缓缓转过身来。

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李云飞清楚地看到,这位铁血将军的眼眶红了。

薛将军的目光穿过军帐,穿过那扇还在轻轻晃动的帐帘,看向外面那片沉沉的夜色。夜色很浓,浓得化不开,什么都看不见。但薛将军的目光却像是在那片黑暗里看到了什么,看到了两个年轻的身影,一高一矮,一男一女,在夜色中渐行渐远,走向那片被战火覆盖的土地。

“云飞兄弟。”薛将军的声音有些哑。

“在。”李云飞上前一步,声音也有些哑。

“再给他们多备两份急救包。”薛将军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到,“还有——”

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把我的那把配枪给韩姑娘带上。”

李云飞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薛将军。那把配枪,薛将军跟了十几年的那把德国造,从来不离身,从不借人。

薛将军看着李云飞震惊的表情,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重复了一遍。

“那枪准头好。”

他说完这句话,转过身去,重新背对着李云飞,双手撑在桌沿上,肩膀微微耸着,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

李云飞站在原地,看着薛将军微微佝偻的背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出了军帐。

帐帘掀开的瞬间,夜风又灌了进来,煤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

帐帘落下去,军帐里只剩下薛将军一个人。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身体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军帐的篷顶。篷顶上有几处破洞,从破洞里可以看到外面沉沉的夜空,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伸向腰间,摸了摸那把配枪的枪套。

枪套是空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像是也在为那两个人担忧。

薛将军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如果凑近了去看,可以看到他的嘴唇在反复说着四个字。

“安安全全,安安全全,安安全全……”

那盏煤油灯静静燃烧着,灯芯已经烧得很短了,但火苗依然倔强地亮着,在这漫漫长夜里,像极了刚才走出军帐的那两个人——遍体鳞伤,伤痕累累,却死不熄火。

帐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远处的炮声渐渐稀落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可怕的寂静。那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是死亡降临前的寂静。

在这片寂静中,两个年轻的身影正走向那片被战火笼罩的土地,走向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走向一场生死未卜的较量。

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但他们的脚步声还在夜风中回荡,一下一下的,坚定而有力,像是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刻下永远不会磨灭的印记。

军帐内的煤油灯终于跳了最后一下,火苗矮了下去,灯光暗了下去。

但天边,已经隐隐透出了一线灰白色的光。

那是黎明前的光……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长沙城外的雾气还没散尽,薛将军就已经站在了李军长的指挥部外。

他一夜没睡。

眼眶底下青黑一片,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军装穿得整整齐齐,连领口的风纪扣都系得一丝不苟。他身后跟着两个警卫员,一个拎着公文包,一个抱着地图筒,三个人踩着泥泞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

李军长的指挥部设在一座废弃的祠堂里,青砖黑瓦,门楣上还残留着半截褪色的春联。门口站岗的哨兵远远看见薛将军走来,立刻挺胸收腹,“啪”地敬了个礼,然后转身掀开了厚重的棉门帘。

薛将军弯腰钻了进去。

祠堂里光线昏暗,几盏煤油灯同时点着,勉强照亮了整个空间。供桌被改成了办公桌,上面铺着地图,堆着文件,几部电话机一字排开。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长沙周边地形图,红蓝箭头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像一张织得密不透风的网。

李军长正蹲在地图前,手里捏着一支红蓝铅笔,在图上画着什么。他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下巴刮得铁青,透着一种军人的粗犷和干练。听到门帘响动,他转过头来,看见是薛将军,立刻把手里的铅笔往桌上一搁,站了起来。

“薛将军,这么早?”李军长的声音洪亮,在空旷的祠堂里带着回响。他快步迎上来,伸出右手,和薛将军握了握,“您这一夜没睡吧?”

薛将军摆了摆手,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的表情很严肃,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有什么话急着要说,但又不好一开口就直奔主题。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在那张大地图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视线,落在李军长脸上。

“李军长。”薛将军的声音不高,但很沉稳,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推出来的,“我今天来,是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李军长愣了一下。他和薛将军共事多年,知道这个人的脾气——如果不是要紧的事,他不会天不亮就跑到别人指挥部来。李军长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把薛将军让到一把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

两个警卫员退到了门外,棉门帘落下来,祠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有墙上那张密密麻麻的地图。

薛将军坐下来之后,没有寒暄,没有绕弯子,直接开了口。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目光直直地看着李军长。

“李军长,这次韩姑娘和李三兄弟的狙击行动,离不开德国产的狙击步枪。”

他说到“离不开”三个字时,声音重了一下,像是在强调这件事情的紧迫性和必要性。

李军长听着,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忍住了,等着薛将军继续说下去。

薛将军顿了一下,身体前倾得更厉害了,两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你这里有七八挺,可以借给韩璐姑娘。”

他的语气不是商量的,也不是命令的,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带着恳切和期待的口吻。他说完这句话,目光紧紧盯着李军长的脸,等待着他的回应。

李军长沉默了几秒钟。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双手。那双手很大,骨节粗壮,指腹上全是老茧,虎口处有一道很深的疤痕,那是多年前一次白刃战留下的。他的拇指无意识地在那道疤痕上摩挲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摸着什么陈旧的记忆。

然后他抬起头,迎上薛将军的目光。

“将军,当然可以。”

他先说了这句话,语气很干脆,没有半分犹豫。薛将军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下,但还没等他开口,李军长的话锋忽然一转。

“但是——”

这两个字说得很慢,像是一盆冷水,慢慢地浇下来。

薛将军的眉头重新拧了起来。

李军长站了起来,走到墙边那排木架前。木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支步枪,枪身在煤油灯的光里泛着幽蓝的金属光泽。他伸出手,轻轻拿起其中一支,托在掌心里,像托着一个婴儿一样小心翼翼。

他转过身,把枪递给薛将军。

“德国这批枪,是属于德国国防军淘汰下来的枪支。”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是这件事情压在他心头已经很久了。他用手指了指枪机的位置,又指了指枪管,脸上的表情有些苦涩。

“薛将军,您看看这膛线,再看看这瞄准镜的底座——都是人家用了好几年,退下来之后翻新了一下,才卖到咱们手里的。”

他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不是咱们不舍得给,是怕——怕这些枪上了战场,不但帮不上忙,反而会害了他们。”

他把枪轻轻放回木架上,转过身来,看着薛将军。他的眼神里有无奈,有惭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

“恐怕不能派上用场。”

最后这六个字,他说得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但正是这种轻,让这句话显得格外沉重。

薛将军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目光从那排木架上扫过,又收回来,落在自己的鞋尖上。他的军靴上沾满了泥巴,鞋带系得很紧,紧得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勒进鞋子里。

他没有说话。

祠堂里安静了下来。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墙上那些红蓝箭头在光影的变幻中忽明忽暗,像是活的,在缓缓蠕动。

沉默持续了很久。

薛将军缓缓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身上压着千斤重担,每站直一寸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他走到木架前,伸手摸了摸那支德国步枪的枪管。

枪管是凉的。

他的手指从枪管上滑过,滑到瞄准镜的位置,轻轻叩了叩镜筒,发出一声空洞的轻响。

“李军长。”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事,先不要告诉韩姑娘。”

李军长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再想想办法。”薛将军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五指微微蜷着,“你先别着急把枪拿出来,等我消息。”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向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李军长站了几秒钟,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了,李军长没有听清,但他没有追问。

棉门帘掀起来又落下去,薛将军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外的晨雾里。

李军长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帘,长长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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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长沙城郊,日军司令部。

阿南司令官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刚译出来的电报。他的手指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腹在纸面上反复摩挲着,像是在确认这张纸的真实性。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得意的、志在必得的笑容。那笑容不大,嘴角只微微向上弯了弯,但眼睛里的光却亮得刺眼,像是猫捉住了老鼠之后、在吃掉之前的那种满足。

木下参谋长站在办公桌对面,双手背在身后,身体站得笔直。他看着阿南脸上那个笑容,没有说话,但嘴角也不自觉地跟着微微上扬。

“木下君。”阿南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愉悦,“你来看看这个。”

他把电报往桌对面推了推,木下参谋长上前一步,弯腰拿起电报,快速扫了一遍。

电报的内容不长,说的是国军部队装备短缺,尤其是缺乏精良的狙击步枪,现有的德式枪支大多是德国国防军淘汰下来的旧货,性能堪忧。

木下参谋长看完电报,抬起头,看着阿南。

阿南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腹部,拇指一下一下地转着圈。他的心情显然很好,好到连坐姿都比平时随意了许多。

“国军拿不出像样的武器。”阿南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品味一杯好酒,“他们的武器,不是老了,就是旧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司令部里显得格外清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嘲讽,像是一把钝刀,在空气中慢慢划过。

“怎么能够和大日本帝国的武器相比呢?”

他说完这句话,收起笑容,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那寒光很短暂,一闪而过,但木下参谋长看得清清楚楚——那是杀意,是一个猎手在猎物进入射程之后的冷静与冷酷。

阿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巨大的长沙地图前。地图上用红色的图钉标记着国军的防区分布,密密麻麻的,像是棋盘上的棋子。他伸出手,用指关节在地图上敲了敲,敲在长沙城南的一个位置上。

“韩璐。李三。”

他念出这两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叫两个老朋友的名字。但正是这种轻,让人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寒意。

“这一次,不会再让你们跑掉了。”

木下参谋长站在原地,看着阿南的背影。他的表情不像阿南那样轻松,眉宇间反而多了一丝凝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司令官阁下。”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司令部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阿南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表示自己在听。

“想狙杀韩璐、李三——”木下参谋长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谈何容易。”

这句话一出口,阿南的身体微微一僵。他缓缓转过身来,看着木下参谋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的、近乎审视的表情。

木下参谋长没有被他的目光吓退,而是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下去。

“前几次行动,我们都失败了。第一次是在码头,第二次是在城外的破庙,第三次——”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第三次,我们损失了六个帝国优秀的特工。”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下面压着的,是一种深深的忌惮。

“韩璐和李三,不是普通的对手。他们熟悉地形,熟悉我们的战术,更重要的是——”木下参谋长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他们这里,比我们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阿南沉默了。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放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电报上,看了很久。

“木下君。”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你说得对。”

他顿了顿,目光从电报上移开,看向窗外的天空。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纱,什么都看不真切。

“所以这一次,我派了山本君去。”

木下参谋长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下。

山本君。山本一木。那是日军陆军士官学校狙击专业的头名毕业生,曾经在诺门罕战场上一个人狙杀了三十七名苏军军官,被东京大本营称为“帝国第一狙”。

“山本君?”木下参谋长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

阿南点了点头,嘴角重新浮起一丝笑意。这一次的笑,和刚才那种轻蔑的笑不同,这是一种胜券在握的、胸有成竹的笑。

“山本君三天前就已经出发了。”阿南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他现在应该已经在长沙城外了。”

木下参谋长没有再说话。他的表情有些复杂——有意外,有释然,但更多的,是一种隐隐的不安。他说不清那种不安来自哪里,但它就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拔不出来。

---

长沙城内,李军长的指挥部。

罗师长风风火火地闯进来的时候,李军长正蹲在地图前发呆。罗师长四十岁不到,身材精瘦,动作敏捷,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出去的豹子。他的军装袖口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小臂,手里拎着一支步枪,枪口朝下,枪托朝上,倒拎着走进来。

“李军长!”罗师长的声音又急又亮,在祠堂里炸开,“你看看这个!”

他把手里的步枪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那是一支德国毛瑟步枪,枪身比普通的步枪要长一些,瞄准镜的镜筒粗了一圈,但仔细看就能发现,瞄准镜的镜片上有细微的划痕,枪机的拉动也不如新枪那样顺滑。

李军长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那支枪,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他的眉头皱着,手指在瞄准镜的镜筒上摸了摸,又拉了拉枪机,感受了一下那种生涩的阻力。

“怎么了?”李军长问。

罗师长指了指枪管,又指了指瞄准镜,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焦急。

“咱们这里的德国步枪,可能需要改装。”

他上前一步,从李军长手里拿过枪,动作熟练地退下了弹匣,又拉了一下枪机,把枪机拆了出来,托在掌心里给李军长看。

“您看这枪机,间隙太大了,打一两百米的靶子还行,真要上了战场,打五百米外的目标,弹道就飘了。还有这瞄准镜,倍率不够,镜片也不够透亮,阴天的时候根本看不清。”

罗师长一边说,一边把枪机组装回去,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一看就是个常年摸枪的老手。

“咱们需要改装。”他把枪重新放回桌上,双手叉着腰,胸膛起伏着,“不改装,这枪就是烧火棍,到了关键时刻要出人命的。”

李军长沉默着,目光在那支枪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罗师长。

“改装的事儿,你去找韩姑娘商量。”李军长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她的枪法你是知道的,她对枪的了解,不比任何一个军械师差。”

罗师长愣了一下,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李军长叫住了他。

罗师长转回头。

李军长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摆了摆手:“去吧。注意安全。”

罗师长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拎起那支枪,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

当天下午,罗师长就把韩璐和李三带到了军械库。

军械库设在城北一座加固过的地窖里,头顶上是厚厚的土层,四周堆着沙袋,门口站着双岗,荷枪实弹,戒备森严。掀开厚重的铁门,一股混杂着枪油和铁锈的气味扑面而来,韩璐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地窖里摆着几排木架,木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式各样的枪支——中正式、汉阳造、捷克式轻机枪,还有几支缴获的日军三八式步枪。最里面的那排木架上,孤零零地摆着七支德国步枪,枪身擦得锃亮,像是刚被人精心擦拭过。

罗师长领着他们走到那排木架前,伸手拿起最右边那支枪,递给韩璐。

“韩姑娘,你看看。”

韩璐伸出右手接过枪。她的左臂还吊着绷带,只能用单手托着枪身,枪托抵在腰侧,姿势有些别扭。她低下头,仔细端详着这支枪。

她的目光从枪口移到准星,从准星移到枪机,从枪机移到瞄准镜,又从瞄准镜移到枪托上那道细微的裂痕。她的手指在枪机上轻轻拉动了几下,感受了一下那股生涩的阻力,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枪——”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弹道不稳。”

罗师长一拍大腿:“对!就是这个问题!”

李三从韩璐手里接过枪,也拉了几下枪机,又凑到瞄准镜前看了看,然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和韩璐如出一辙——皱着眉,抿着嘴,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罗师长,这些枪都是从德国运来的那批?”李三问。

罗师长点了点头,苦笑了一下:“德国国防军淘汰下来的旧货,翻新了翻新,就卖给咱们了。瞄准镜的倍率不够,枪机间隙太大,打两百米还行,超过三百米就飘了。”

韩璐没有说话。她把枪从李三手里拿回来,重新托在右手里,目光在枪的每一个部件上反复游移。她看得很仔细,看得很慢,像是在读一本书,每一个字都不想错过。

地窖里安静了下来。头顶上的土层隔音效果很好,外面的声音传不进来,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韩璐忽然开口了。

“罗师长,李军长。”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一块石头落进了平静的湖面。

“我知道昭和步枪的威力。”

罗师长愣了一下,李三也愣了一下。两个人同时看向韩璐,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韩璐把德国步枪轻轻放在木架上,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们。她的右手指向木架上那几支三八式步枪,目光在那些枪身上扫过。

“三八式步枪,口径6.5毫米,弹道平直,穿透力强,精准度高。但缺点也很明显——杀伤力不足,子弹打在人身上,往往是贯穿伤,只要不打中要害,敌人还有反击的能力。”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转回到那几支德国步枪上。

“德国毛瑟步枪,口径7.92毫米,杀伤力大,停止作用强,打中一枪就能让敌人失去战斗力。但精准度和穿透力不如三八式。”

她的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课堂上讲课一样条理清晰。罗师长听得入了神,下巴微微张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韩璐伸出右手,在那几支德国步枪和三八式步枪之间来回指了一下,眼睛里忽然亮起一道光。

“我们可以把昭和步枪和德国步枪合二为一。”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那种兴奋不是小孩子得到玩具的兴奋,而是一个匠人看到了一块好材料、想到了一件好作品时的兴奋。

“用德国步枪的枪机和枪管,换上三八式步枪的膛线和瞄准镜,再改装一下弹膛,让它可以通用两种子弹——”

她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高,右手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在描绘一幅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蓝图。

“这样,杀伤力和精准度,可以双保险。”

她说完这句话,转过身去,重新拿起那支德国步枪,又拿起一支三八式步枪,把两支枪并排放在一起,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游移。她的眼睛里全神贯注,嘴角微微抿着,眉心拧着一个小小的疙瘩——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罗师长和李三对视了一眼。

罗师长的眼睛里全是惊讶和佩服,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李三的表情则要复杂得多——有惊讶,有佩服,但更多的,是一种心疼。

他太了解这个妹妹了。一旦她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说要改装,就一定会改装;她说要上战场,就一定会去。谁也拦不住。

“韩姑娘。”罗师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你说的这个方案,可行吗?”

韩璐转过头来,看着罗师长,嘴角微微弯了弯,露出一个笃定的笑容。

“试试就知道了。”

她没有说“我试试”,她说的是“试试就知道了”。主语被省略了,但所有人都听出来了——那个被省略的主语,就是她自己。

---

接下来的两天两夜,韩璐几乎没有合眼。

军械库旁边腾出了一间小屋,窗户用黑布蒙得严严实实,不让一丝光亮透出去。屋里摆着一张工作台,台上铺着帆布,帆布上摆满了各种工具——锉刀、钳子、螺丝刀、游标卡尺、小台钳,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自制工具。

煤油灯从早亮到晚,从晚亮到早,灯芯烧黑了就剪,剪了又烧,反反复复,像是这间小屋里不知疲倦的心脏。

韩璐坐在工作台前,左臂依然吊着绷带,只能单手操作。她先拆开那支德国步枪,把枪机、枪管、枪托、弹仓一件一件地拆下来,整整齐齐地摆在帆布上。然后她拆开那支三八式步枪,同样把零件一件一件地拆下来,和德国步枪的零件并排摆在一起。

她拿起游标卡尺,量德国步枪枪管的外径,又量三八式步枪枪管的内径,把数据记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纸上的字迹很小,密密麻麻的,外人根本看不懂,但韩璐自己看得清清楚楚,每一个数字都烂熟于心。

然后她开始动手。

她先用锉刀修整德国步枪的枪机,一点一点地锉,锉几下就用卡尺量一下,再锉几下,再量一下。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钟表匠在修一块精密的怀表。锉刀和金属摩擦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小屋里回荡,像是什么人在低声呢喃。

李三来过几次,每次都在门口站一会儿,看着韩璐佝偻着背坐在工作台前的背影,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关上门,退了出去。

罗师长也来过,端着一碗面条,放在门口的凳子上,敲了敲门就走了。他知道韩璐的脾气——专心做事的时候,谁也不能打扰。

薛将军没有来。但他让人送来了两盏新的煤油灯,还有一包上好的枪油。送东西的警卫员说,薛将军的原话是:“告诉韩姑娘,慢慢来,不急。”

第一夜,韩璐改好了枪机的间隙。她反复拉动枪机,感受那股阻力从生涩变得顺滑,从顺滑变得精准。她的右手拇指磨出了一个血泡,她把血泡挑破,用纱布缠了缠,继续干活。

第二夜,她开始改装瞄准镜。她把三八式步枪的瞄准镜拆下来,用一种自制的转接环固定在德国步枪的镜座上。这个转接环是她用一块废铁皮一点一点锉出来的,尺寸刚刚好,严丝合缝。她把眼睛凑到瞄准镜前,看了看远处墙上的一个钉子——钉子的头部在十字线的正中央,清晰得像是在眼前。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最后一件事是改装弹膛。这是最精细的活,也是整个改装过程中最关键的一步。她要让弹膛既能装填德国毛瑟步枪的7.92毫米子弹,又能装填三八式步枪的6.5毫米子弹,同时还要保证两种子弹都能顺畅供弹、准确击发。

她拿起一把细长的铰刀,小心翼翼地将弹膛扩大了一点点。每铰几下,她就停下来,用子弹试一下,感受那股轻微的阻力。快了不行,慢了也不行,大了不行,小了也不行。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汗水顺着鼻梁流下来,滴在帆布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她顾不上擦。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窗外传来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笃——笃笃——笃”,三更天了。

韩璐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放下螺丝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拿起那支改装好的步枪,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枪身比原来短了一指宽,瞄准镜比原来粗了一圈,枪托上那道细微的裂痕被她用胶木补好了,打磨得光滑如初。整支枪看起来不像是改装过的,倒像是原厂出来就是这样。

她把枪托抵在右肩上,右手握住握把,左手虽然吊着绷带,但手指还是本能地伸出去托住了枪身。她的右眼凑到瞄准镜前,十字线的交点落在小屋墙角的一张蜘蛛网上。那只蜘蛛正在网中央打盹,八条腿微微蜷着,腹部缓缓起伏。

韩璐看了几秒钟,嘴角弯了弯,放下枪。

她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煤油灯。火苗在玻璃灯罩里安静地燃烧着,橘黄色的光铺满了整间小屋。

她的眼皮开始打架了。两天两夜没有合眼,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她努力睁了睁眼,但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怎么都撑不住。

算了。

她闭上眼睛,脑袋歪向一边,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工作台上那支改装好的步枪,在煤油灯的光里泛着幽蓝的光泽,像一只蛰伏的兽,安静地等待着被唤醒的那一天。

---

日军司令部。

阿南司令官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他的双手背在身后,右手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左手的手背,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木下参谋长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情报,欲言又止。

“说吧。”阿南没有转身,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木下参谋长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

“司令官阁下,长沙城内传来消息,国军这几天的动向有些异常。他们的部队调动比平时频繁了许多,尤其是在城南和城东两个方向。”

阿南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异常?”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疑惑。

“是的。”木下参谋长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念道,“他们的物资补给线在夜间有大量的活动,几个原本已经沉寂的阵地出现了新的兵力部署。但是——”

他停了一下。

“但是什么?”阿南转过身来。

木下参谋长合上文件夹,脸上的表情有些困惑。

“但是他们具体在做什么,我们查不到。特务们被挡在了城外,消息传不进去。城内的几个联络点,前天开始就全部失联了。”

阿南沉默了。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摊开的地图上。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城南划到城东,从城东划到城北,又从城北划到城西,来来回回,像是在寻找什么,但又什么都没有找到。

“木下君。”他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

“在。”

“你有没有觉得——”阿南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木下参谋长,“国军这几天的动向,有些不对?”

木下参谋长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是的,司令官阁下。我也觉得不对。但是——”他摊了摊手,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具体哪里不对,我说不上来。”

阿南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的眉头紧锁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整个人的状态和昨天那种志得意满的样子判若两人。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一条蛇,悄悄爬上了他的心头。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天边有一团乌云在缓缓移动,黑沉沉的,像是要压下来。

暴风雨要来了。

他感觉得到。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场暴风雨的第一滴雨,不是从天上下来的,而是从一间小屋里,一张工作台上,一支改装好的步枪的枪管里,落下来的。

那支枪的瞄准镜的十字线中心,此时此刻,正对准着长沙城外某一条必经之路的某一块石头、某一棵树、某一片虚空——等待着那个该来的人,走进那个该来的位置。

而韩璐,在两天两夜的劳累之后,终于睡着了。

她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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