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上午第一节课是马语课,马语老师姓阿里,是个四十来岁的马人,穿着白色的衬衫,裤子熨得笔挺,皮鞋擦得锃亮。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林慧玲带头站起来说了一句“Selamat pagi,cikgu”,阿里点了点头,示意大家坐下。
阿里翻开课本,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然后转身看着学生们。
“今天我们来学习大马的历史,谁来说说,大马是怎么独利的?”
班上几个大马学生举了手,阿里点了一个叫法蒂玛的女生。
法蒂玛站起来,声音很脆,像是背课文一样把独利的过程背了一遍。
“1957年8月31日,大马联合邦脱离约国殖民统治,正式独利,拉曼担任第一任首相……”
阿里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坐在角落里的林慧玲。
“林,你说说,华人是怎么来到大马的?”
林慧玲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华人在汉代就开始移居大马半岛,主要从事贸易和采矿。19世纪中叶,大量华人作为劳工来到大马,从事锡矿和橡胶种植。”
阿里听完,皱了皱眉。
“你说的这些都是殖民者的说法,实际上,华人是‘外来者’,是被约国人带来打工的。”
“马人才是这片土地的真正主人。”
林慧玲的胸口像是被人捶了一拳,她没有反驳,低下头,坐了下去。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几个马人学生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像针一样扎在林慧玲的心口上。
她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了,每次上马语课都会听到。
老师们说“华人是外来者”的时候,语气像是在念课文一样平常,好像这就是真理,不需要论证,不需要解释。
下课后,林慧玲一个人坐在座位上,趴在桌上,没有哭,但眼眶红了。
王美芳走了之后,她在这个班上连说话的人都没了。
剩下的几个华人同学都不怎么说话,下课就低着头看书,谁也不看谁,像是怕眼神接触会带来什么麻烦。
林慧玲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操场上有几个马人男生在踢球,球滚到场边,一个华人小男生跑过去帮他们捡球,踢球的男生冲他喊了一句什么,那语气像是在使唤佣人。
小男生把球丢过去,低着头跑开了。
林慧玲把目光收回来,翻开课本。
课本是大马教育部统一编的,历史书上写的是“马人优先”,写的是“华人是移民”,写的是“华人的经济地位过高,需要调整”。
每一页都像是在告诉她,你不是这里的人,你不属于这里。
她把课本合上,放在桌角,眼睛盯着封面上的《大马历史》,看了很久。
——
隆市的另一边,华人新村。
这个新村是五十年代建的,那时候约国殖民者为了对付马赤游击队,把散居在森林边缘的华人强行集中到新村里面。
还用铁丝网围起来,晚上不准出门,出入要登记。
后来马赤解散了,铁丝网拆了,但新村还在。
住在新村里的,大部分是锡矿工人,还有橡胶园工人和做小生意的华人。
房子是木板搭的,一家挨着一家,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
雨季的时候,路面上全是泥巴,走路要踩着砖头过去。
刘金福今年六十多岁了,是新村里最老的一批住户之一。
他在橡胶园干了四十年,割胶割到手都变形了,手指头弯着伸不直。
他老伴早走了,儿子在缅国打工,一年才回来一次。
家里就他一个人,养了一只狗,黄色的土狗,脏兮兮的,但很通人性。
天还没亮,刘金福就起床了,他没有闹钟,天亮不亮看窗户外面就知道了。
他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茶,坐在门口的木凳上,看着巷子里的邻居们忙忙碌碌地出门。
隔壁的年轻媳妇抱着孩子出来,孩子哭得哇哇响,她一边哄孩子一边往外走,赶着去工厂上班。
工厂在隆市郊区,骑摩托要四十多分钟,她每天都这个点出门。
刘金福喝完茶,站起来去喂狗。
狗趴在门口,看到他过来,摇了摇尾巴。
他把剩饭倒在狗盆里,狗立刻埋头吃了起来,吃得呼噜呼噜的。
他摸了摸狗的头,嘴里念叨着。
“吃吧,吃吧,就剩我俩了。”
巷口的墙上贴着一张告示,是隆市正负贴的,用马文写的。
刘金福不认得马文,他只会说几句简单的马文,比如“我要吃饭”、“这个多少钱”、“别打我”。
他叫邻居阿坤帮他看了,阿坤说告示上写的是——新村的地要被正负征用,三个月内,所有住户搬走。
刘金福听完,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回了屋,把门关上。
他在屋里坐了一整天,没有出来。
邻居们担心他出事,敲门问了几次,他才把门打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
“没事,就是想静静。”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许他在想,他辛辛苦苦干了四十年,最后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也许他在想,他的儿子在缅国过得怎么样,能不能在那边站稳脚跟。
也许他什么都没想,就是累了。
——
隆市的夜,来得很快。
六点钟天就暗了,茨厂街的夜市还没开始,但气氛已经不对了。
平时这个时候,摊贩们已经陆陆续续把摊位支起来了,炒粿条的铛铛声、叫卖水果的吆喝声、食客们聊天的喧哗声,能把整条街吵成一片。
但今天晚上,茨厂街安静得吓人。
街口的几家店铺已经关了门,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
地上还有昨晚上砸碎的玻璃碴子,在路灯下闪着光。
几个马人青年骑着摩托车在街上绕来绕去,引擎声轰轰的,有时候停下来,看着街道两边的华人店铺,像是在数有几家还开着门。
阿坤站在自己的水果摊后面,手攥着一根木棍。
那根木棍是从工地上捡来的,削成了趁手的长度,一头还缠了布条,握起来不扎手。
他不是好斗的人,但昨晚上福记杂货店的事让他害怕了,怕到要拿着棍子才能安心。
“阿坤,收摊了,回去吧。”
隔壁卖海鲜的周老板朝阿坤喊了一句。
周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福州人,在这条街上卖了二十年海鲜,脸晒得黑红黑红的,嗓门大得能盖过整条街的噪音。
但今天他的声音不大,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到。
阿坤摇了摇头。
“再等会,还有人没来拿货。”
周老板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他把自己的摊位收了,卷帘门拉下来,上了锁。
然后他走到阿坤的摊位旁边,看了看那根木棍,又看了看阿坤的脸。
“棍子不管用,人家手里是刀,你拿根棍子有什么用?”
阿坤没有说话,他知道周老板说得对,棍子确实不管用。
但他只能拿这根棍子,棍子再不管用,也比空手强。
摩托车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这次是三辆,并排从茨厂街的南头开进来,速度不快,但引擎声很大,轰隆隆的,像是打雷。
三辆车上坐了六个人,都是年轻的马人,戴着摩托车头盔,穿着黑色的夹克。
他们在街中间停下来,六个人下了车,站在路中央,东张西望。
阿坤攥紧了手里的木棍,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那六个人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阿坤的水果摊上。
其中一个人伸出手,指了指阿坤的方向,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几个人笑了起来,然后慢慢朝这边走过来。
阿坤的腿在发抖,但他没有跑,不是因为他勇敢,是因为他的腿软了,跑不动。
就在那六个人距离阿坤不到十步远的时候,一辆警车从街口拐了进来,警灯没亮,但警笛短促地响了一下。
那六个人看到警车,停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上了摩托车,轰隆隆地开走了。
警车慢慢开过来,在阿坤面前停下。
车窗摇下来,里面坐着一个马人警员,四十多岁,留着胡子,一脸的不耐烦,用马语问了一句。
“这么晚了,还不收摊?”
阿坤用蹩脚的马语回他。
“马上收,马上收。”
警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木棍,目光在木棍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车窗摇上去,警车开走了。
阿坤松了一口气,手里的木棍差点掉在地上。
周老板走过来,帮他把摊位收了,两个人把水果一箱一箱搬上三轮车,水果箱堆得高高的,摇摇晃晃的。
周老板这时问道。
“明天还来吗?”
阿坤想了想。
“来,不来,吃什么?”
周老板没有说话,他把卷帘门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朝阿坤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巷子里的灯一灭,整条茨厂街就暗了,只剩下路灯昏黄的光,照在空荡荡的石板路上,照着地上那些碎玻璃碴子,一闪一闪的,像眼泪。
第二天早上,茨厂街的夜市摊主们发现,有几个摊位被人泼了油漆。
红色的,在地上摊开,像一滩一滩的血。
一个卖鱼丸面的老伯蹲在地上,用抹布擦那些油漆,擦不掉,油漆渗进了石板的缝隙里。
老伯抬起头,看着阿坤。
“阿坤,你说这什么时候是个头?”
阿坤没有回答,他把木棍别在三轮车上,蹬着车子往摊位方向骑。
晨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潮湿的、发霉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隆市那年,十八岁,在茨厂街找了一份杂工,一个月挣一百二马币,住在店后面的小隔间里。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但那是他自己的。
每天早上起来,推开窗户就能看到茨厂街的烟火气,人声鼎沸,热闹得不像话。
那时候他以为,只要肯干,总会有一天能在这条街上站稳脚跟。
二十年过去了,他确实站稳了脚跟,有了自己的摊位,有了固定的客人,每个月能存下一点钱。
但他站得不安稳,鞋底下是碎玻璃,头上是随时会砸下来的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