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市的清晨,天还没亮透。
张德发在自家咖啡店里忙活着,灶台上的水烧得咕嘟咕嘟响,水蒸气把整间铺子熏得暖烘烘的。
他是粤州人,来大马二十年了,在隆市开了这间咖啡店,卖些炒粿条、虾面和咖啡。
附近几条街的华人工厂工人都认他这个店,便宜管饱,味道也正。
“德发叔,来一份炒粿条,加辣。”
门口进来的是阿强,姓林,大名林国强,在锡矿上干活,三十来岁,晒得黑黝黝的,一身腱子肉。
他是本地生的华人,祖籍潮州,会说流利的粤语、潮州话、华语,还有一口带着潮州腔的大马话。
张德发应了一声,手里的锅铲翻得飞快。
粿条在铁锅里滋滋地响,加了一大勺鱼露和辣椒酱,香气一下子蹿出来,飘满了整间铺子。
林国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拿起桌上的一份华文报纸随便翻了翻。
头版是华校又被关了,又是哪里的华校关了,哪里的校长被抓了。
他把报纸翻过去,不想看,看了心烦。
“德发叔,”
林国强点了一根烟,烟雾从他鼻子里喷出来。
“昨晚上茨厂街那边又出事了,你知道吗?”
张德发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
“不知道,怎么了?”
林国强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
“又有人来砸店,三更半夜的,十来个人,拿棍子把福记杂货店的玻璃全砸了,还抢了收银柜里的钱。”
“福记老陈报了警,警局来了两个人,转了一圈,说‘没看到嫌疑人’,就走了。”
“你说这叫什么事?明摆着就是那帮人干的,警局就在两条街外,他们能不知道是谁?”
张德发没接话,把炒好的粿条倒在盘子里,端过去放在林国强面前。
他没有马上回去,而是在林国强对面坐了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茨厂街的街口,早上七点多,人还不多,几个卖菜的华人老头已经把摊位摆好了,撑着遮阳伞,坐在小凳子上等着客人来。
“德发叔,你说我们这样下去,还能撑多久?”
林国强夹了一筷子粿条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说话含混不清。
“我老婆昨晚上跟我念叨,说想搬去爪瓦。”
“她说爪瓦那边华人能当兵能当官,孩子在那边上学也不用担心被欺负。”
张德发没有立刻回答,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在晨光里散开,像是灰色的幽灵在空中飘荡。
“去爪瓦?你知道去爪瓦要花多少钱?你有那个钱吗?”
说着,他看了一眼林国强。
“我要是年轻二十岁,我也去,现在?跑不动咯,老了。”
林国强把嘴里的粿条咽了下去,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
“那也不能就这么等着挨欺负啊,昨天福记老陈店里,那帮人砸店的时候,老陈的儿子在楼上睡觉。”
“听到动静下楼,被推了一把,从楼梯上滚下来,摔断了一条胳膊。”
“警局的人来了,连笔录都没做就跑了。”
林国强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
“德发叔,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学学爪瓦那边的华人?人家手里有枪,谁敢欺负他们?”
张德发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声音闷闷的。
“爪瓦?爪瓦的华人是胡振邦带着他们打出来的。”
“我们大马的华人有什么?就有几条枪?除了这些,我们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来,转身走回灶台,手里的锅铲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
他没有回头,但林国强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也许都有。
福记杂货店门口,血迹还留在台阶上。
那是昨晚上留下的。
福记老陈的儿子陈志明从楼梯上滚下来,后脑勺磕在台阶的棱角上,流了不少血。
老陈用抹布擦了,但擦不干净,血迹渗进了水泥台阶的缝隙里,暗红色的,像是怎么擦也擦不掉的伤疤。
陈志明吊着胳膊坐在店门口的凳子上,右手打着石膏,用绷带挂在脖子上。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苍白,嘴唇上没什么血色,眼睛死死盯着街对面的马人茶摊。
那茶摊的老板是个二十来岁的马来年轻人,正翘着腿喝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老陈从店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放在陈志明旁边的凳子上。
“吃了吧,别想那么多。”
陈志明没有看那碗粥。
“阿爸,我不想去医院,去了也没用,医院里的人都是他们的人,去了也是受气。”
老陈蹲下来,看着儿子。
“不去医院,你的胳膊不要了?”
陈志明低下头,不说话了。
他今年二十四岁,在隆市的华文中学读到毕业,约文和马文都不错,本来想考大学。
但大学不收那么多华人,名额都给了马人。
他的成绩比那些大马学生好一大截,但还是考不上,因为名额不够。
后来他就不考了,在店里帮父亲干活。
老陈站起来,转身走回店里。
他的背影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
他在店里站了一会,从柜台底下拿出一瓶药酒,拿了两回才把那瓶酒从底下抠出来,手抖得厉害,不是老,是气。
“阿爸,”
陈志明在外面喊了一句。
“我想去爪瓦。”
老陈手里的药酒差点掉在地上,他拿着酒瓶走到门口,看着儿子。
“爪瓦?你去爪瓦干什么?”
“打工,阿坤上个月去了,说那边工资高,也不用看本地人的脸色。那边华人开的工厂多,要人手。”
老陈没有说话。
他蹲下来,把药酒放在地上,拧开盖子,倒了一些在掌心里,搓了搓,然后轻轻按在儿子肿起来的肩膀上。
陈志明疼得龇了一下牙,但没有叫出声。
“去吧,”
老陈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你要想去,就去。”
陈志明愣了一下,他以为父亲会反对,会骂他,会说什么“根在这里、不能走”之类的话。
但老陈什么都没说,就是低着头帮他揉肩膀,一下一下地揉,动作很轻。
街对面,那个大马年轻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看了陈志明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嘴里哼着歌,调子很轻快,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陈志明盯着他的背影,指甲掐进掌心里,生疼。
隆市警局,局长办公室。
韩沙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报告,报告上写着“茨厂街福记杂货店被抢事件”,后面跟着几行字——嫌疑人未查明,案件正在调查中。
他把报告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正在调查中”几个字下面划了一道横线,批了一个字。
“阅”。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事情。
底下的人已经按捺不住了,大马青年团的那帮人,三天两头去华人区闹事。
有时候是砸玻璃,有时候是抢东西,有时候就是纯粹去吼几嗓子。
警察看到了,也不管,因为警局里从上到下都是自己人,谁也不会去抓自己人。
韩沙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是我,茨厂街那边这几天盯着点,不要搞太大,但也不能冷下来。”
“火候要控制好,不能烧到我们自己头上。”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几句什么,韩沙“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隆市的天灰蒙蒙的,不知道是要下雨还是烟霾。
远处的双子塔工地还在施工,塔吊的影子在灰白色的天空中显得格外孤独。
韩沙在想一件事,万一复兴军真的插手怎么办?
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但他知道一件事,米酱那边给了支持,不管是真是假,至少现在看上去是真的。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桌上那份报告,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塞进了抽屉里。
福记杂货店的事,就这样结了。
没有人被抓,没有人被问,没有人道歉。
第二天,隆市的华文报纸在角落里登了一小段消息——茨厂街一杂货店遭抢,店主儿子受伤。
就这么多,没有嫌疑人,没有动机,没有后续。
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噗通一声,沉了,然后水面恢复了平静。
但水面下的暗流,从来就没有停过。
——
隆市,中华中学门口。
早上七点半,学生们陆陆续续走进校门。
中华中学是隆市为数不多的华文独立中学之一,不接受政府津贴,全靠华人社团和华人商会的捐款撑着。
学校不大,只有一栋三层的教学楼和一个篮球场大小的操场。
操场边上立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大马国旗,风吹过来,旗子哗啦啦地响。
林慧玲是中华中学的高中生,今年十七岁,扎着马尾辫,穿着一身白色校服,背着书包走进校门。
她是班长,成绩在全年级排第一,数学尤其好,老师说她以后一定能考上大学。
但林慧玲自己知道,她考上大学的希望很渺茫。
不是成绩不够好,是大学的配额不够。
大学的招生有固打制,大马人占五成五,华人和阿国人加起来才四成五,这还是纸面上的数字。
实际上,在医学、法律这些热门专业里,大马人的比例能占到八成甚至九成。
所以,华人学生成绩再好,也只能去挤剩下的那一点点名额。
所以很多华人学生高中毕业后不去考大学,直接去星洲或者去爪瓦打工。
林慧玲的同班同学王美芳,上个月刚办完手续,准备去爪瓦投奔亲戚。
王美芳走的那天,林慧玲去送她,两个人在车站哭了一场。
王美芳当时告诉她。
“姐,你别考了,考也考不上,跟家里说说,我们一起去爪瓦吧。”
林慧玲没答应,她还想试试,她总觉得,成绩好总会有出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