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崇祯十六年正月初,陕西吴堡黄河渡口。
冬风刮在脸上生疼,黄河冰凌尚未完全解冻,大块大块的浮冰顺流而下,撞在渡船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孙传庭站在渡口的高坡上,裹着一件沾满尘土的旧棉袍,望着对岸的山西大地,脸上的皱纹全部挤在一起了。
他的身后,是残存的五千七百余名秦兵,这支曾经纵横陕豫、让流寇闻风丧胆的劲旅,如今像一群叫花子。
军士们衣衫褴褛,盔甲残缺不全,许多人连靴子都没有,用破布裹着脚在冰天雪地里行军,粮草已经断了三天,撤退的途中沿途还没被闯营占领的州县闭门不纳,生怕这群溃兵进城抢掠,陕西三边陷落,他们是唯一逃出来的成建制部队,最早逃跑的白广恩终究未能成功跑掉,不得已投降了李自成。
高杰策马来到孙传庭身边:“督师,船来了,过了河就是山西地界。
“英吾,你给弟兄们说一下全军加速渡河,这次不许再劫掠地方,违令者斩。”
高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孙传庭一眼,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三边总督,此刻的脊背微微佝偻着,像一棵被风雪压弯了的老树,他心里叹了口气,他跟着孙传庭也有几年了,这是头一回在这个铁打的读书人身上看到如此重的颓丧之气。
渡河花了整整一天,船只有限,每次只能渡两三百人,冰凌又不断撞击船身,稍有不慎就会船翻人亡。
好在高杰手下的兵都是陕西人,大多水性不错,几个水性最好的被挑出来撑着长篙在前面推开浮冰,硬是在冰河里开出一条勉强可渡的通道。
孙传庭是最后一船过的河,船到河心时,一块磨盘大的浮冰撞在船舷上,船身猛地一震,几个亲兵站立不稳摔倒在甲板上,孙传庭却纹丝不动,双手扶着船舷,目光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对岸。
他的嘴里喃喃自语,河风太大,稍远一些的人都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后来有个标兵回忆,督师当时反复念叨的只有两个字,有罪,有罪。
过了黄河,大军沿着汾河河谷一路北上,经临汾、霍州、介休,走了整整十天才进入太原府地界,沿途州县官员听说孙传庭来了,态度极为复杂,有的开城劳军,拿出不多的粮草接济;有的紧闭城门,只从城头吊下几袋粮食应付了事;更有甚者,远远看见秦兵的旗帜就望风而逃,生怕这些溃兵进城祸害百姓,他们在陕西做的事早就传到了山西。
孙传庭对这些不闻不问,他每天的行军路线、宿营地点都由高杰安排,自己骑在马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谁跟他说话他都只是点头或摇头,只有到了夜里,他会独自坐在营帐里,对着烛火一遍一遍地写奏疏,写了撕,撕了写,第二天标兵收拾营帐时,总能在地上捡到一堆碎纸片。
高杰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知道孙传庭这是陷进自责里出不来了,陕西丢了,秦兵没了,这是大明朝最后的本钱,就这么葬送在陕西三边,孙传庭把所有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正月中旬,大军抵达太原府,山西巡抚蔡懋德亲自出城迎接,他看到孙传庭的模样时,差点没认出来。
蔡懋德和孙传庭是同科进士,相识多年,在他的记忆里孙传庭永远是那副意气风发、侃侃而谈的模样,而眼前这个须发斑白、面容枯槁的老人,哪里还有半点三边总督的风采?
蔡懋德设宴为孙传庭接风,席间小心翼翼地问起了陕西的战况,孙传庭沉默许久,只说了一句话:“传庭无能,十万秦兵,尽丧我手。”然后就再也不肯开口了。
高杰在一旁看不下去了,接过话头把陕西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伏羌县大雨七日,粮草断绝,李自成以大批马兵日夜骚扰;官兵火炮陷在泥里寸步难行;左勷投敌,引着流寇断绝了官军的粮道与后路,一桩桩一件件,听得蔡懋德目瞪口呆,冷汗涔涔而下。
在太原休整三日后,孙传庭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他要进京谢罪。
“督师,不可啊!”
高杰一听就急了,腾地站了起来,声音之大把厅堂外面站岗的亲兵都吓了一跳。
孙传庭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失地丧师,按律当斩,不必等朝廷降罪,我自己进京请死,也算给天下一个交代。”
“交代什么交代!”
高杰急得青筋暴跳,他顾不得上下尊卑,一把抓住孙传庭的袖子:“督师,你清醒清醒!你以为现在朝廷还是神庙老爷那会儿呢?杨镐怎么死的?熊廷弼怎么死的?袁崇焕怎么死的?卢象升怎么死的?你进京就是个死!”
孙传庭苦笑一声:“那就死吧,我这样的人,死了倒干净。”
“你——”
高杰气得说不出话来,他猛地转身,对身边的三个部将吼道:“李本深!李成栋!胡茂桢!你们都哑巴了?说句话!”
李本深上前一步,抱拳说道:“督师,末将说句不中听的,您进京请罪,陛下要是真的按律办事把您下了诏狱,谁来统领我们这些残兵?换个人来,我们这五千多弟兄能不能活着走出北直隶都难说。”
李成栋也跟着说道:“督师,末将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可有一件事末将看得明白,眼下朝廷能打仗的督师只有您了,洪承畴降了东虏,卢象升战死,杨嗣昌自杀,就剩您一个了,陛下就算再生气,也不能真杀您,可要是您自己送上门去,那就不一定了。”
胡茂桢平素话最少,此刻也忍不住开了口:“督师,咱们这五千多弟兄,从巩昌府一路杀出来,跟着您走了两千多里路,他们图什么?图您是个好统帅,图您能带他们活着逃出战场,您要是就这么把自己送到京城去送死,对得起他们吗?”
孙传庭目光落在桌面上,久久没有抬头,高杰看他的模样,知道他是听进去了,便放缓了语气说道:“督师,咱们不直接去京城,也不留在太原。”
“末将有个主意,咱们往东走,出井陉,进北直隶,到了良乡再给朝廷上疏,良乡离京城不到四十里,快马一天一个来回,朝廷的旨意当天就能收到,若是朝廷降罪,咱们这五千多人就在良乡,朝廷总得掂量掂量;若是朝廷用您,您在良乡和在京城也没什么区别。”
高杰这番话滴水不漏,处处透着草莽枭雄的精明,良乡离京城近,快马一日可达,朝廷的旨意能很快传回来;可良乡又在京城外围,五千多百战老兵驻扎在那里,朝廷就算想杀孙传庭也得考虑兵变的后果,这个距离,进可攻退可守,既能向朝廷表明孙传庭坦然等候处置的态度,又不会把自己置于任人宰割的境地。
孙传庭抬起头看了高杰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就依你吧。”
大军出井陉,进入北直隶地界,一路上经过真定、保定,沿途州县的官员看到这支衣衫褴褛的部队,无不面露惊疑之色,孙传庭让高杰约束部队,尽量避开大路,走偏僻小道,免得惊扰地方,走了七八天,终于在二月初抵达良乡县。
良乡是京畿南路的咽喉要地,距离北京城不过四十里,城外有驿道直通永定门,孙传庭下令全军在城外扎营,不许进城扰民,违令者斩。
五千七百余名残兵在良乡城外的荒地上搭起了简陋的营帐,粮草由当地县衙勉强供应,每天每人只有半升米,军士们饿得面黄肌瘦却只有少数人进村抢掠,这里可以看出孙传庭很得秦兵的军心。
扎营的第二天,孙传庭在营帐中写了进京谢罪的奏疏,这一次他没有再撕掉,写完之后端端正正地誊抄了两份,一份送到通政司,一份托人转呈内阁,奏疏里他把自己贬得一文不值,说自己“庸劣无能,丧师失地,上负圣恩,下负将士”,请求陛下将自己“明正典刑,以谢天下”。
奏疏送出去之后,孙传庭就坐在营帐里等,他等了两天,没有任何回应。又等了三天,依然杳无音讯,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奏疏是不是根本没有送到京城,被半路上哪个环节截留了。
孙传庭不知道的是,他的奏疏不仅送到了,而且在整个朝堂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崇祯皇帝接到奏疏时,脸色黑得可怕,他把奏疏反反复复看了三四遍,每一遍都让他的怒火更旺一分。
陕西全境沦陷,西安这座六朝古都就这么丢了,秦藩宗室被李自成杀了个干干净净,白广恩、左光先、牛成虎这些将领纷纷降贼,连白广恩这等朝廷悉心提拔的总兵都叛了,还有谁值得信任?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孙传庭!
崇祯把奏疏狠狠摔在御案上,厉声说道:“拟旨!孙传庭丧师失地,罪在不赦,着即革去兵部尚书及三边总督之职,押解来京,交三法司议罪!”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之心小心翼翼地领了旨意,正要拟旨,内阁首辅周延儒站了出来。
周延儒躬身说道:“陛下且慢。”
崇祯冷冷地看着他:“周先生有何话说?”
周延儒宦海沉浮数十年,说话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他对崇祯拱手说道:“陛下,孙传庭丧师辱国,其罪当诛,然眼下时局艰难,朝廷能用之督帅,实已不多,杀一个孙传庭容易,可杀了他之后,谁来替他?陕西已经丢了,李自成必然东进山西,山西若再失,京畿危矣,况且河南的刘处直已经称帝建国,正在黄河南岸大修浮桥囤积粮草,此贼若是与李自成南北夹击,朝廷如何应对?”
崇祯一时间不知道该说啥,周延儒说的是事实,这些年来朝廷能打仗的督师,死的死降的降,如今掰着指头数,真的就剩孙传庭一个人了。
洪承畴在松山降了东虏,卢象升在巨鹿战死,杨嗣昌在湖广畏罪自杀,傅宗龙在河南战死,大明两京十三省,幅员万里,竟找不出一个能统兵十万的帅才。
“依周先生之见呢?”崇祯压着火气问道。
周延儒早就想好了说辞,不紧不慢地说道:“臣以为,可将孙传庭调往南直隶,接替史可法总督凤阳,让他从头编练新军。”
“孙传庭在陕西时便以练兵着称,秦兵虽然败了,但那是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占的缘故非战之罪,若给他时间和粮饷,以他的能耐,未必不能再练出一支可战之兵。”
他又补了一句:“况且,如今南直隶局面也不容乐观,史可法虽然是清官能吏,可论起统兵打仗,终究不如孙传庭远甚,将孙传庭放在淮安,一面练兵,一面防备张献忠和刘处直,人尽其用,至于史可法,此人理政之才远胜统兵之能,可调任漕运总督,专责东南漕粮北运之事,也是人尽其才。”
崇祯听完,重新拿起孙传庭的奏疏看了两遍,又让王之心把近期的塘报全部呈上来,一份一份翻看,李自成已全据陕西三边,正在西安大封群臣;刘处直在洛阳登基称帝,正在黄河南岸日夜赶造浮桥;张献忠在合肥自称秦王,和史可法对峙了一年多屡屡打败他,南直隶那边快压不住场子了。
越看越心凉,最终,崇祯放下了手中的塘报,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依先生所奏,拟旨吧,告诉孙传庭,朕不杀他,他也不要辜负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