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开封城外,黄河北岸,大营设在黄河北岸一处高地上,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黄河渡口,北岸官军的营垒在暮色中依稀可见,。
“陛下!”
宋献策掀开帐帘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急报,脸上的皱纹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沈丘、项城急报,袁时中叛变了,他占据了沈丘和项城,抓了李敏修和王士俊两位知县,送到淮安交给了史可法!”
帐中众将齐齐变色,李虎一拳砸在案几上,骂道:“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陛下待他哪点不好?给他粮饷,给他地盘,他转头就咬咱们一口!”
刘处直接过急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把急报放在案上开口说道:“袁时中这人,迟早是要反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预料到的事情,他确实早就预料到了,李中举从沈丘回来之后就把袁时中的种种异常向他做了详细禀报,他当时就说了一句随他去,没有派兵弹压,也没有让他离开。
“陛下早就知道他会反?”
“袁时中起事是为了什么?他起事就是想博一个招安,想当官,想当朝廷的总兵好光宗耀祖。”
“水浒传你们知道吧,他就是宋江这类人,说实话如果他主动向我称臣让他当个协统还是没问题的,不过他好像看不上新朝,从心里觉得我们还是流寇。”
宋献策道:“陛下既然知道,为何不早做防备?”
刘处直笑了笑:“又没有证据证明他一定会反,他两万多人驻扎在沈丘,我要是提前动他,他提前反叛,战火一样要蔓延开来,此前我们的重心还是打过黄河,进入紫禁城所以一直想给他一个机会,登基大典没让他来就是这个原因。”
宋献策顿时明白过来,袁时中反不反结果都一样,无非是早打晚打的问题,可眼下大盛的主力全部集中在开封前线,七个军镇能调动的兵都在黄河北岸和官军对峙,剩下三个镇,刘能奇的第六镇远在四川,孔有德的第四镇驻守桂林府,史大成的第三镇在九江看着左良玉,河南腹地几乎没有主力部队,一时之间确实抽不出兵力南下平叛。
李虎询问道:“陛下,现在怎么办?要不要从前线调一镇兵马南下?”
刘处直摇头:“前线不能动,来回近八百里太耽误时间了,而且军粮运输也需要时间,这事交给其他人干吧。”
潘独鳌说道:“陛下的意思是让代天抚民德威大将军去镇压袁时中?”
“对,就是罗汝才,曹营驻扎在归德府,距离沈丘不过两百里,让他率军南下,平了袁时中。”
潘独鳌有些迟疑:“陛下,罗汝才虽然接受了官职,可他一直保持着独立性,他未必肯听调遣。”
“罗汝才这个人,我了解,他没有称帝称王的野心,只想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称帝前,他和我平起平坐,是盟友;称帝后,他虽然名义上成了大盛的臣子,可我给他的封号是‘代天抚民德威大将军’,这个封号在五等爵位之上,独他一人享有不算辱没他。”
“你替我拟旨,语气恳切些,就说袁时中背信弃义,趁我大军在前线扰乱我腹地,我若从前线调兵,必然影响全局部署,请他看在这些年并肩作战的情分上,派兵南下平叛,事成之后,袁时中的地盘和部众都由他处置。”
潘独鳌听完点了点头,铺开纸笔,略一思索提笔便写,他不写什么“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也不摆什么架子,从头到尾都以一个老兄弟的口吻说话。
信中回顾了这些年转战的情谊,说这些年大家一同从陕西杀出来,从山西打到河南,从河南打到湖广,死了多少弟兄,才换来今天这点局面。
如今你我在河南互为依托,官军不敢正眼相看,虽然自己当了皇帝,可在我心里你还是那个老兄弟不是我刘处直的臣子。
袁时中这个东西,这一年我好吃好喝供着他,他心里想的却是投靠朝廷做官,他在我的腰眼上捅了一刀,抓了我的两个知县送到淮安去邀功。
我如今的兵都在前线摆着,实在抽不出身来,你离得近,替我走一趟,把这个背主求荣的东西收拾了,沈丘、项城的兵马粮草你尽管拿去。
宋献策凑在旁边看着潘独鳌写,越看越满意,忍不住夸道:“还是老潘会写。”
潘独鳌搁下笔笑道:“这没什么,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信写好之后,刘处直看了一遍,认可了这封信的写法,他在信封上盖了自己的私印,派快马送往归德。
归德府,商丘,曹营驻地
罗汝才此刻正坐在营中,面前摆着一壶酒和几碟小菜,手里拿着一只烧鸡腿,吃得满嘴流油。
亲兵进来禀报道:“大将军,开封有旨意到。”
罗汝才接过刘处直的信,一边啃鸡腿一边看,看完之后,他把信放在桌上,端起酒壶灌了一大口,满足地打了个嗝。
“大将军,刘处……陛下怎么说?”
旁边的杨承祖问道,他一时改不了口,差点喊出“刘处直”三个字来,话到嘴边硬生生憋回去了。
罗汝才笑了,把信递给杨承祖:“你自己看。”
杨承祖看完信,脸上露出笑容:“大将军这是好事啊,袁时中那个废物,两万多人驻在沈丘,这一年尽吃白食,打仗的时候屁用没有,如今倒反咬一口,陛下让咱们去打他,打下来之后他的人马地盘都归咱们,这买卖划算!”
另一位大将李汝圭也凑过来看了信,点头道:“大将军,老杨说得对,袁时中那点实力咱们一个冲锋就能打穿,他反叛陛下后方空虚,咱们打他一个出其不意,用不了三天就能拿下沈丘。”
罗汝才慢条斯理地啃完鸡腿,把骨头往桌上一丢,用袖子抹了抹嘴,才开口说道:“刘处直这个人讲信用,他说给的地盘,从来都给;他说分的战利品,从来不少,他现在当了皇帝,还是肯放低姿态来求我,用的是请字,不是令字,这份面子,我得给。”
“再说了,他封我这个代天抚民德威大将军满大盛独一份,我不去朝见他,他也不催;我不奉诏,他也不恼,帮他一个忙确实应该。”
罗汝才站起身,脸上那股富家翁的慵懒神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稳的杀气:“传我命令,让杨承祖统率中军营八千,让我叔父罗戴恩统率左营六千,共计一万四千人,明日天亮出发,急行军南下沈丘,告诉弟兄们,这一仗要快,要狠,要打袁时中一个措手不及!”
命令传下去,整个归德府的曹营大军顿时忙碌起来,杨承祖和罗戴恩各自点齐兵马,准备粮草检查武器。
罗汝才虽然表面看着懒散,但他治军极严,曹营的士卒作战经验丰富,一万四千人在一夜之间就完成了全部准备工作,次日天刚蒙蒙亮便拔营南下。
从归德到沈丘,直线距离不过两百里,杨承祖和罗戴恩率领一万四千人,以每日六十里的速度急行军,沿途避开大路,走偏僻小道,遇到村庄便绕行,遇到行人便扣押,务求不泄露任何消息。
正月二十四日,大军抵达沈丘以北三十里处的槐店镇,杨承祖下令全军在槐店休整一夜,同时派出数十名哨骑,乔装成过路的商贩,潜入沈丘附近侦察敌情。
哨骑当天夜里便带回了消息,袁时中的主力驻扎在沈丘县城内外,约有两万人左右;项城方面另有三千人驻守,由袁时中的副手刘玉尺统领;袁时中本人正在沈丘,这些日子他一直忙着四处劫掠,防备极为松懈,城墙上连巡逻的士卒都比平时少了一半。
杨承祖听完,和罗戴恩对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
“天助我也。”
杨承祖说道:“袁时中以为陛下的主力都在黄河北岸,大将军不会主动打他,他这是自己把自己给骗了。”
“明天凌晨动手。”
罗戴恩说道:“先拿沈丘,再取项城,两天之内,让小袁营彻底消失!”
次日凌晨,寅时刚过,天色还是一片漆黑,杨承祖和罗戴恩兵分两路,杨承祖率中军营八千直扑沈丘,罗戴恩率六千人迂回到沈丘和项城之间,切断两城之间的联系,防止项城的刘玉尺率兵增援。
沈丘县城坐落在一片平坦的原野上,城墙不高,只有两丈出头,城外有一条浅浅的护城河,如果是冬天水浅的时候骑马就能蹚过去,袁时中在这里驻扎了将近半年了,从来没想过会有人来打他,城防形同虚设。
杨承祖率军抵达城下时,城头上连个巡逻的士卒都没有,正月里的夜风冷得刺骨,守城的小袁营士卒全都缩在城楼里烤火,有人还在打盹,鼾声顺着风声飘到城外。
杨承祖一挥手,数十名身手矫健的老本兵甩出飞爪,钩住城垛,像猿猴一样无声无息地攀上了城墙,他们摸进城楼,手起刀落,几个还在打鼾的守兵便在睡梦中丢了性命,紧接着,城门被从里面打开,吊桥吱吱呀呀地放下。
“杀!”
杨承祖一声令下,八千人马如潮水般涌入沈丘城,马蹄声、喊杀声瞬间撕裂了夜晚的寂静。
袁时中的亲兵驻扎在城内的营房中,大多数还在睡梦中,听到喊杀声惊慌失措地爬起来,有的人连衣服都来不及穿,有的人兵器都找不着。
杨承祖率领前锋直扑县衙,一路上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袁时中的亲兵从睡梦中惊醒仓促应战,可他们面对的是曹营最精锐的中军,交手不到一刻钟便土崩瓦解,杨承祖一刀劈翻了挡在县衙门口的最后几个人,一脚踹开了县衙大门。
袁时中从后堂冲出来,手里提着一把刀,身上只披了一件单衣,他看到杨承祖的那一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杨承祖?”
袁时中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怎么会在这里?”
杨承祖提着滴血的刀,冷冷地看着他:“袁时中,你反叛大盛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袁时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突然大吼一声,挥刀朝杨承祖扑了过来 ,他的武艺不弱,可杨承祖跟着罗汝才打了十几年仗,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悍将,岂是他能对付的?两人交手不过三合,杨承祖侧身避过他势大力沉的一刀,反手一刀砍在他的手腕上,袁时中手中的钢刀当啷落地,紧接着杨承祖一脚踹在他胸口上,将他踢翻在地。
几名士卒冲上来,将袁时中五花大绑。
城中的战斗持续了两个时辰,袁时中的部众在失去指挥之后溃不成军,除了少数人趁乱逃出城外,大部分都放下了武器束手就擒。
杨承祖清点战果,此战斩杀袁时中部众一千余人,俘虏一万五千余人,缴获的战马、兵器、粮草堆积如山。
天亮之后,杨承祖押着袁时中登上沈丘城头,一面大盛军旗和一面曹营将旗同时升起。
与此同时,罗戴恩已经率军攻下了项城,袁成栋听说沈丘被围,点齐手下三千兵马想要回援,半路上却被罗戴恩的伏兵打了个措手不及,一场短促的伏击战之后,袁成栋被乱箭射死在马上,麾下三千人马死伤过半,剩下的全部投降。
正月二十八日,杨承祖和罗戴恩在沈丘会合,袁时中被押到杨承祖面前,浑身是血,面如死灰。
杨承祖看着他,问道:“袁时中,你还有什么话说?”
袁时中惨笑一声:“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只恨我信了史可法的鬼话,他说援军很快就到,可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看见。”
杨承祖冷笑:“史可法的援军?他的援军早就在睢宁被张献忠打回淮安了,你以为官军会来救你?他们连自己的屁股都擦不干净。”
袁时中愣住了,他这才明白,自己从头到尾就是一颗弃子。
杨承祖不再跟他废话,对手下说道:“拖下去,斩了。”
袁时中被拖到城门外的空地上,刀光一闪,一颗人头滚落在地,这位在河南大地上纵横数年的小袁营首领,就此毙命。
消息传到归德,罗汝才正在喝酒,他听完信使的禀报放下酒杯说道:“袁时中的部众,愿意留下的编入曹营,不愿意留下的发些盘缠放他们回家种地。”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沈丘和项城,既然我已经打下来了那就归我了,给刘处……给陛下回一封信,就说事情已经办妥,让他不必挂念。”
信使领命而去,罗汝才重新端起酒杯,悠悠地抿了一口,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数日后,开封城外,黄河北岸。
刘处直站在黄河大堤上,望着北岸官军的营垒,宋献策快步走来,呈上罗汝才的信,脸上带着笑意:“陛下,罗汝才的信——沈丘、项城已定,袁时中授首,其部众一万五千余人归附曹营。”
刘处直接过信看完,将信折好收进袖中,淡淡说了一句:“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