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站定在神像面前,神父此时手持一本旧皮封面的圣经,缓步返回,站定在主持台上。
他翻开书页,抬眼看向他们,目光温和而笃定。
在意识到他们此刻在做什么之后,梁言的身体微微一滞,手心悄无声息地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有一种被他没有设想过的事物迎面击中的轻微晕眩。
喻音侧过头,用只有他听得见的声音说:“站好了。”
神父垂下眼,开始念起一段誓词,念的是英语,这一次,他每一个词都听懂了。
“今日在神明面前,你们二人自愿来到此地,以彼此的真心为证,以信仰为约。愿这份结合,不只是出于此刻的深情,更是出于对未来的共同托付。愿神看顾你们的脚步,在顺境中赐予喜乐,在逆境中赐予力量。愿你们在彼此身上找到安歇之所,在岁月中共同成长,彼此护佑,永不分离。”
神父的声音不高,却在那座拱顶之下稳稳地回荡开来。
“请这位男士将手放在圣经上。”
梁言抬手,颤抖着放在了那本庄严的圣经封面上。
神父的目光从圣经上抬起来,落在梁言身上,声音依然平稳而温和:“这位男士,你愿意在神明面前,在今后的岁月里,爱她、护她、尊重她,无论顺境或逆境,健康或疾病,都始终与她同行,永不放手吗?”
梁言的喉咙有些紧,脱口而出的声音带着哽咽:“我愿意。”
神父转向喻音,同样让她把手放上来,目光落在她身上,重复问了一遍刚才的问题,喻音没有丝毫犹豫,她说:“我愿意。”
当誓言落定、声音彻底沉入寂静之后,梁言感觉到自己手心里那层薄薄的汗正在变凉。她站在他身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微微动了一下,指节碰到了他的手背,温热而笃定。
梁言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那只手。
神父合上圣经,朝他们微微颔首。
教堂回归安静,风声从窗缝里渗进来,从他们之间缓缓流过,带着这个午后的光与温度,朝着更深远的地方延伸而去。
“梁言,我们今日在这里举行过庄严的仪式后,从此以后便是夫妻了……”
她停了一下,给这些落定的词句一点时间,让它们沉入他们之间的空气里。
“我想跟你说的是,无论今后我们回国后,有没有拿到那一纸证书,无论我们的关系是否能得到法律的认可,从今天起,我已经成为了你的妻子。而你,也成为了我的丈夫。”
梁言手心里那层薄薄的汗已经被风吹干,但新的潮热正从别处涌上来。他点了点头,然后把她揽进怀里紧紧抱住:“谢谢你成为我的妻子,喻音。”
这一刻,他终于得到了他一直以来想要的安全感。
……
这一趟旅程结束,他们回到法兰克福已经过去了一个礼拜了,喻音的假期结束后,近期又接到了一个翻译活动,白天都不在家,把梁言一个人留在了公寓。
马丁也不在,卢卡斯偶尔会约梁言去家里打游戏,两个人就一直打到他们下班回来,要么和喻音一起留在马丁家里吃饭,要么等喻音回家随便做点,再来叫他。
他回国的频率越来越低了。
一开始每个月还要往返三四趟,后来变成一个月回去两趟,再后来就减到一个月回去一次。
他每次在国内停留的时间都被压缩得很短,落地后先回集团处理积压的事务,然后抽半天回四合院见一趟家里人。
跟梁老爷子见面的时候,话也说不上几句,往往只是坐在书房里喝一盏茶,问一句:“爷爷最近还好吗?”
梁老爷子答一句:“不怎么好。”
然后就没什么话可说了,梁言没有给梁老爷子太多长篇大论说教自己的机会。他每次回来都像一阵风,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仿佛在北京多待一天就会把自己卷进什么无法脱身的旋涡里。
老爷子坐在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似一颗始终没有扔出去的棋子,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他心里有郁结,只是没有说出口。加上之前那场大病之后身体一直没好利索,精神头大不如前,走路的时候膝盖也容易发酸,要扶着桌沿才能慢慢坐下来。
北京的盛夏过完,入了秋,天气开始转凉,院里的那棵老海棠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在青砖地上,被风卷起又落下。老爷子的身体好像也越来越不好了,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天刚亮就在院子里踱步,有时一整个上午都坐在靠窗的藤椅里,闭着眼,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想事情。家庭医生每天准时来给他量血压、测心率,药也换了几轮,从之前的两三种增加到现在的一把。
他没有跟梁言提过这些,梁言每次回来,看到的都是一个坐在藤椅里翻报纸的老人,神色如常,语气平稳,看不出什么异样。但是他的心脏已经开始出现间歇性的不规律了,医生建议他尽快再做一次更全面的检查。
他最近常常在深夜醒来,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风声,想着自己还能在这个院子里坐几个秋天。他心里有一根弦,已经绷了很多年,那根弦的一端拴着他自己,另一端拴在梁言身上。这些年他嘴上不松口,心里却一直在等,等梁言走回他安排好的那条路上,等时间把那些偏离轨道的痕迹慢慢抹平,等他终究会明白,家族的重任比儿女情长更重要。
梁老爷子一直认为那根弦够韧,能撑到那一天。可是如今梁言待在德国的时间越来越长,回国的时间越来越少,每一次见面都像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完成的任务,梁老爷子心里那根弦终于断了,弦断了之后,他发现自己一直抓在手里的东西也松开了。
他曾经以为只要有他在的一天,梁言迟早会回头,可现在他不再确定自己还能撑到那一天。他的期盼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只剩下一点细弱的余温,正在慢慢地消散下去。
几个月后,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每天问梁言什么时候回来,不再让人打探他在德国的消息,他只是按时吃药、按时吃饭、按时坐到那张窗边的藤椅里,连品了大半辈子的茶也不喝了。
他的忧思越来越多,身体也变得越来越沉,像秋天收尾时院子里那棵老海棠最后几片将要落尽的枯叶,悬在那里,不知道哪一阵风来,就彻底落了下去。
……
十月初的德国,正处在夏日喧闹与冬日沉寂之间,一切刚刚开始进入一种准备收回姿态的状态。
慕尼黑啤酒节的氛围像一张被拉扯到极限的帆布,鼓满了风。街道上到处都是穿着传统服饰的人群,皮裤和格子裙在深秋的日光下呈现出温暖而明朗的色调,脚步声和欢笑声混成一片持续的低音,城市的心脏正在以另一种节奏跳动着。
梁言和喻音如约而至,这次还约上了马丁和卢卡斯一起,四个人加入了这场盛大的巴伐利亚狂欢。他们在帐篷里找到位置坐下,面前长条木桌被擦得泛着温润的光泽,头顶悬挂着蓝白格子的装饰布,被灯光照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桌上摆着几个大的啤酒杯,杯壁还凝着细密的水珠,空气里弥漫着烤鸡和麦芽的香气,还有那种只有在人多到一定程度时才会产生的那种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的温热和亲昵。
一支巴伐利亚乐队正在前方的小舞台上演奏,铜管乐器和手风琴交替着亮出旋律,明快而热情,偶尔有人站起来跟着节拍跳上一段,椅子被推开又拉回,木地板在靴子底下发出沉闷而均匀的声响。
梁言坐在桌边,手里握着一只酒杯,杯沿的泡沫正在缓缓下降。
他现在已经减到隔一天吃一次药了,躯体化的症状虽然偶尔还会在傍晚的时候浮上来,但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来势汹汹了。所以他们来的路上说好了,这次破例让他喝一点酒。喻音说,难得来一趟啤酒节,总不能真的只喝果汁。
梁言靠着椅背,在众人的欢笑和乐声里,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颊因为帐篷里的热气泛着淡淡的红,正转头和旁边一个穿着皮裤的当地人用德语聊着什么,偶尔笑出声来,眼睛弯成两道浅弧。他没有听清他们具体在说什么,只是看着她的侧影被暖黄色的灯光笼罩着,觉得这一刻像一杯被慢慢喝完的啤酒,杯底还残留着一层细密的泡沫,正在无声地消散,却依然温热。
帐篷外依然喧闹,歌声和欢呼声穿过厚重的篷布传进来,变成一种模糊的底噪。
桌上的啤酒杯又满了一次,马丁和卢卡斯喝得很是尽兴。他们正说着话,余光里忽然晃过一道身影,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传酒员从桌边快步走过,双臂展开,稳稳地托着十几只啤酒杯在桌与桌之间来回穿行。
喻音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不禁脱口而出:“他臂力真好。”
梁言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这确实不简单”的认可,然后收回目光,低下头又喝了一口酒。
帐篷外的慕尼黑正在度过它一年中最热闹的几天,而他们正好在这里,怎么不算是一种幸运。
周围的热闹还在继续。舞台上乐队正奏起一首快节奏的巴伐利亚舞曲,木地板在人群的踩踏下微微颤动,欢呼声和碰杯声交织在一起,连空气都带着麦芽和啤酒花的浓郁气息。
梁言正侧过头听喻音说着什么,嘴角还带着笑。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面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僵了一瞬。
屏幕上只有简短的一行字,是莫女士发来的:
“阿言,爷爷住院了,速回。”
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两秒,然后把手机轻轻放下,屏幕朝下,搁在桌上,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十几秒,他侧过头看向喻音,声音不高,但没有被周围的喧闹盖住:“喻音,我们可能得先回去了。”
“嗯?”喻音奇怪地问道:“还没结束呢,再玩儿会吧。”
梁言说:“……是回国去了。”
他把信息给她看了一眼,喻音愣了好半天,最后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点了一下头。
……
第二天他们从慕尼黑返回法兰克福,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行李,搭上了回国的航班。
回到北京后他们第一时间去了医院,病房在走廊尽头,门半掩着,里面很安静。
梁父梁母坐在门外的长椅上,看见他们走过来的时候迎了上去:“你们回来了。”
喻音时隔多年和他们再次见面,难免会有些拘谨,她只是简单的问了声好,便安静地站在了一边。
梁言站在门口,透过那道窄窄的门缝看见梁老爷子躺在病床上,身上连接着几根细软的管线,监护仪在床头发出一道一道平稳的声响。
莫女士走过来,在他身侧站定,低声说:“昨天下午还好好的,坐在廊下看报纸。后来头靠在藤椅靠背上就睡过去了。你父亲过去看他的时候,看见报纸散了一地在脚边,以为他睡着了,没想到……”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把话说完:“没想到已经叫不醒了,连忙送到医院,经过抢救,现在生命体征基本维持住了。”
梁言听着,然后问:“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是心衰。”莫女士顿了一下:“年纪大了,心功能本来就弱,加上……”
她没有说完,但梁言听懂了。加上这半年他总不在老爷子身边,加上他心里的那根弦断了再没有接上,加上他一直以来的忧思与郁结,像一场缓慢而持续的潮水,终于漫过了那道他一直苦苦维持的堤岸。
“现在暂时稳定了,”莫女士继续说,声音低了一些:“但医生说,以后要一直有人守着,随时可能再发作。”
梁言再次往门缝里看了看,心里五味杂陈,终于他说:“我会留下来,不走了。”
声音不重,但他没有说这几天或者这段时间不走了,他说的是他会留下来,不会再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