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天,梁老爷子苏醒过来,一睁开眼就看见梁言守在床边,他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终于透出来一丝慈祥。
人在生病的时候最脆弱,这句话放在梁老爷子身上也同样适用。
他活到九十岁的高龄,大半辈子都在运筹帷幄,该放下的,他早就放下了。唯独心里那份放不下的担忧,似一根细小的木刺扎进肉里,不致命,却时时提醒着他它的存在。
他躺在病床上,也明白自己可能时日无多了,还想做最后的一次挣扎,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梁言。
他在心里把那些话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又一遍,想着该怎么开口,想着这一次他能不能真正说服自己的孙子,想着自己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点时间里,还能不能亲眼看到那件他唯一放心不下的事情终于落定。
“阿言。”他叫了他一声,声音比往日里哑了许多。
梁言抬起头来看他:“爷爷,您醒了。”
他马上站起来想要去按床头的呼叫铃,梁老爷子出声制止道:“我没事,先不要叫医生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
“爷爷,您刚醒来,气息不稳,还是先好好休养一阵,别再想其他的事了。”梁言实在不想在这种时候跟他起争执,他知道他要跟他说什么,但他现在没办法什么都不顾的去反驳他。
他知道那个话题一旦被提起,老爷子也许又要动怒,现在他的身体状况承受不住他的怒气。
“她……跟你一起回来了吗?”
梁言见劝不住他,也只能无奈地点点头:“嗯。”
“什么时候又走?”
“爷爷,我不走了,不仅我不走,她也不会再出国了。”
“也是……”梁老爷子长舒一口气:“只有她在北京,你也才会安心地待在家里。”
“……”
“阿言,爷爷想再见她一面……”
梁言坐在床边,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他当然听懂了爷爷想见喻音的用意,他内心在纠结挣扎,说实话他并不愿让喻音来见他。四年前就是因为爷爷去见了她,没过多久她就消失了。梁言至今不知道那次梁老爷子回到潼川去参加喻父的吊唁后,具体对她说了什么。
现在爷爷躺在病床上,说想再见她一面,他心里有一根弦猛地绷紧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拒绝,他怕,他怕四年前的事情再来一次,他怕喻音又一次沉默,又一次离开。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承受第二次了。
“爷爷,”他开口,找到一个足够稳妥的方式把那句话说出来:“四年前您见过她之后,她就走了。我不知道您跟她说了什么,但我用了很多年的时间才把她找回来,现在你又要见她……”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没有把“我不同意”四个字直接说出来,但它的轮廓已经悬在了空气里。
老爷子看着他,目光平静:“阿言,爷爷没有多少时间了……”
他没有再说别的,梁言坐在那里,像一座被两种力量反复拉扯的桥,两边都是他无法轻易放弃的东西。
最终他还是答应了:“好,我让她来见您,不过她来见您的时候,我要在现场。”
喻音再次踏进医院时,发现这几天走廊前多了几个巡逻的护卫,穿着便衣,也看不出是哪个部门派来的人。
梁言给她解释道:“官场上的人陆陆续续知道老爷子住院了,这几天有很多人过来探访,为了不影响老爷子静养,上面特意调了几人过来轮巡。”
推开门进去的时候,梁老爷子是清醒着的,正靠在床头看着一份文件。
“爷爷,医生嘱咐您静养,您到这时候了还看这些干什么?”梁言走近床边,把文件从老爷子手里抽出来:“喻音来看您了。”
喻音在床尾站定,微微弯下腰,向老爷子鞠了一躬:“爷爷。”
梁老爷子仔细看了看她,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这些年她的变化,然而她站在那里跟四年前没有太多不同,表情还是那么淡漠,语气还是那么不卑不亢。
“阿言,你出去,我跟她单独聊会儿。”梁老爷子还是没有答应梁言要留在现场的要求。
“爷爷,我不走,有什么话您要说就跟我一起说,不然就不必说了。”梁言的态度很强硬,这一次他在心里下定决心一定不会留下喻音跟老爷子独处。
气氛就这么僵持了十几秒,病房里安静极了。
最终还是喻音打破了平静,她对着梁言说:“没事,梁言,你先出去。”
“音儿……”
“你放心,先出去。”她看着梁言,眼神里有一种笃定。
梁言站在原地没有动,视线在她和老爷子之间来回落了一趟,两个人都在赶他出去,他妥协了,转身朝病房门口走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低沉的咔哒声。
“孩子,这么些年,在国外还过得好吗?”
喻音的目光落在老爷子搭在床沿的手上,指节微曲,青筋隐现,她答:“都挺好的。”
梁老爷子轻轻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们两人久别重逢后,感情说不定比四年前更好了。我现在无论跟你们说什么,你们都不会听。”
喻音沉默着,没有否认。
梁老爷子把目光从她身上收了回来:“老爷子我自知时日无多,是我让梁言一定要带你来见我。有些话,我没说出来,哪怕我走了也不安心。”
喻音点了点头:“好,您说,我听着。”
她没有说那些“只要您好好养病,就一定能好起来”的那些虚伪奉承话,只是说“我听着。”
“等我走后,我会让阿言为我守孝三年。”老爷子说完这句话,气息明显弱了下去,胸口缓缓起伏着。
喻音目光一沉,但仍然平静:“如果这是梁家的规矩,我没有任何意见。”
“这不是梁家的规矩。这是我留给梁言的最后一次机会。”
他的声音有些断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地咬住才放出来的:“在这三年里,你们可以看看,大厦将倾前梁家会经历什么。以前我老是给你们讲道理,可你们不理解。但当你们亲身经历梁家失去庇护后可能要面临的困境,才知道爷爷的良苦用心。”
老爷子停了一下,像是在积攒力气,然后继续说下去:“爷爷这辈子在官场多年,在位时的铁腕手段得罪了不少人,亲自批下去的政策到现在都还挡了很多人的官路和财路。我在这世上尚有一口气在,他们忌惮不敢动作,等到我哪天最后闭眼,那些躲在暗处的手,就会再无顾忌地伸出来。你们且看,到时候爷爷说得对与不对。”
喻音没有打断他,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听着。
“我想告诉你的是,那时候梁家要面对的暴风雨完全不是梁言一个人能应对的。到那时你再看看梁言要如何在事业和爱情面前取舍,你会看着他挣扎,看着他坠落。然后再看看,是谁有能力站出来帮他度过难关。”老爷子的声音低了一些,那些话也在消耗着他自己:“爷爷想让你再给他一次机会,给彼此一个机会。如果到那时候有人站出来解救他于水深火热之中,待你们看清楚了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再来决定是不是还要跟彼此携手到老。”
梁老爷子说完,止不住地咳嗽了两声,病房一度陷入了沉默。
缓了一会儿,他再开口时,语气里竟然带了一丝哀求:
“喻音,如果那时候你们终于认清了现实的残酷,请你退出,把梁言推到他该到的地方去,也算是一种成全。”
喻音看着病床上那个已经被时间磨损了很多的老人,她知道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已经耗尽了心神。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如果在这三年里,他确实撑不过去,我不会拦着他走他该走的路。但如果他撑过去了……请您放心,我会一直站在他身边。”
老爷子闭上了眼,抬手朝她挥了挥:“你走吧。”
喻音从病房里出来的时候,梁言立刻迎了上去,不可避免问道:“爷爷跟你说了什么?”
她看着走廊上巡逻的人员,对他说:“梁言,先回家吧。”
回到家她也并没有把老爷子对她说的话原封不动的转达,只说爷爷关心了她这几年在国外的情况,又问了他们将来作何打算,她说老爷子请求她在他住院的这段时间内不要再回德国了,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还需要梁言处理,他不能长期不在北京,喻音说她答应了。
梁言当然不会相信老爷子把他支出去后就只对她说了这些无关痛痒的话,可她转移了话题,不再继续说下去。
喻音又跟马丁请了一个长假,说待在国内先看看这段时间的情况,等她确定要辞职后,再回法兰克福去办手续。
这些天梁言天天雷打不动的去一趟医院,不仅要守在梁老爷子身边,还要配合梁父接待一些到医院来探望的官员,有很多权柄交移的事,梁老爷子已经在开始打算。
可白天他在医院忙完,晚上回来的时候情绪总是很低沉,一开始喻音以为他是因为梁老爷子的事情太操劳,后来这几天睡觉的时候他老是拉着她的手不放开,有时候做梦还在呓语。
这天深夜,喻音是被手上的力道所痛醒的。
梁言在睡梦中把她的手握得太紧,指节几乎要嵌进她的骨缝里。她睁开眼打开床头灯,发现他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眉头紧锁,整张脸上都是痛苦的神色。
喻音低声唤他:“梁言……”
他没有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嘴唇翕动,含混不清地吐出几个字:“音儿……不要走……别走……”
“我不走,我在这儿。梁言,你不舒服吗?”她伸出另一只手,指腹轻轻覆上他的额头。
就在她指尖触到他皮肤的那一瞬,梁言猛地睁开了眼,带着一种还没有完全从梦境中挣脱出来的茫然。他的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中找到了她的脸,确认了是她之后,才慢慢松开了紧握的指节。
他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梦见你又走了。”
“……”
梁言翻身把喻音搂进怀里,抚摸着她的头发:“你那天见了爷爷后,我心里日夜不得安宁。你不告诉我他究竟跟你说了什么,我很害怕,四年前也是这样,你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待在我身边,然后在一个午后,突然就消失了……”
喻音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慰道:“梁言,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这次我不会再离开了,我不会再食言。”
“我不信。”
这三个字更像是一个被他反复验证过太多次的结论,喻音明白他心里的那个缺口还在。特别是在她再次见过梁老爷子后,无论她口头上再怎么承诺,这份信任都会被他的不安感所覆盖。
她在他怀里,感觉到他的呼吸逐渐急促,像一只还没有完全从警戒中放松下来的动物。
“梁言,最近你没怎么吃药了,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你把药完全戒掉,”她说:“然后……我们生个孩子吧。”
昏暗里梁言的呼吸停顿了一瞬。他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视线停留在她脸上:“……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低,像是没有完全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不敢相信。
“我说,”喻音顿了一下:“我们生个孩子吧。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这样你就不会再觉得我会离开了。”
“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他收紧了手指,当下压抑住自己心底的狂喜,但是也就那么几秒,他冷静了下来。
“音儿,我现在没有办法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我们还没结婚,你会介意吗?”
喻音看着他:“你这么快就忘了?我们已经结婚了,神父为我们见证过,如今我们已经是夫妻,我为你生一个孩子,就是名正言顺的。我不在意有没有那一本证书,哪怕一辈子没有我都不在乎。”
“可是……”他的声音持续低下去:“这样会委屈了你,还有孩子。”
她撑起一点身子,昏暗里找到了他眼睛的位置:“只要我们爱他,他就不会委屈。只要你会一直爱我,我也不会委屈。”
梁言躺在暗色里,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正缓慢的变热。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声音已经哑了:“好。”
他伸手把她再次揽进怀里,感觉到她的呼吸正贴着他的胸口,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确认着那些词句的重量:她,孩子,羁绊,永远。
这些他曾经只在深夜里反复转念却从不敢真正落定成型的词,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们之间,像一座刚刚被浇筑好的地基,正在不可逆转地凝固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