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娘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老泪纵横。她走到何雨柱身边,压低声音,声音哽咽:“柱子……这次,多亏了你。要不是你,那三个孩子……就没了。你对我们戏园,恩重如山。师娘……师娘不知道怎么报答你……”
“师娘客气了。”何雨柱摇头,声音很平,“孩子没事就好。往后,她们就是戏园的人,跟其他孩子一样,学戏,识字,长大。您就当多了三个孙女,好好待她们。”
“哎,哎!”师娘猛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我一定当亲孙女待!一定!”
何雨柱笑了笑,没说话。他看着厨房里那三个正在埋头吃饭的孩子,看着她们因为温暖和食物而渐渐红润起来的小脸,看着她们眼中慢慢重新燃起的、属于孩童的光亮。
心里那点因为方敬之而生的阴郁,慢慢散了。
……
《新晚报》报社的走廊里,午后阳光从西窗斜斜地射进来,在深红色的地毯上切出一道道明晃晃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跳舞,密密麻麻,像活的。空气里有股热烘烘的、混杂着油墨、汗水和廉价雪茄的气味,像只巨大的、正在发酵的胃。
何雨柱推开罗浮办公室门时,罗浮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手里挥舞着一份还带着油墨香的报纸,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在跳舞,又像在抽风。
听见开门声,他猛地转身,看见何雨柱,眼睛瞪得像铜铃,但里面全是兴奋的光,像两团烧着的火。
“柱子!我的祖宗!”他扑过来,抓住何雨柱的胳膊,手劲很大,指甲掐进肉里,“头条!又是头条!咱们又抢了全香港的头条!”
他把报纸拍在何雨柱胸口,力气太大,震得何雨柱往后踉跄了一步。
头版头条,黑体大字,几乎占了一半版面:“一代枭雄黄三彻底倒台!电影公司被查封,赌城遭洗劫,本人涉枪重案被捕!”
下面配了三张照片,一张是皇冠影业门口贴着的封条,白纸黑字,触目惊心;一张是皇冠赌场被砸烂的大门,玻璃碎了一地,像场小型爆炸后的现场;最后一张是黄三被押上警车的背影,低着头,手铐在闪光灯下亮得刺眼。
“看看!看看!”罗浮手指在报纸上敲得砰砰响,“全是你给的料!电影公司得罪邵氏,赌场被手下卷钱,涉枪抢劫人赃并获!这连环套,这步步紧逼,这他妈的戏剧性!全香港的报纸,就咱们写出来了!别的报社还在猜黄三为什么栽,咱们已经把前因后果、来龙去脉,扒得底裤都不剩了!”
他喘着粗气,在办公室里踱步,步子又快又碎,像只兴奋的、喝醉了的鸭子:“今早报纸一出来,电话就没停过!邵氏那边派人来问,警方那边派人来问,连港督府都打电话来,问消息来源可不可靠!我他妈能说吗?不能说!就说‘据知情人士透露’!神秘!高级!让他们猜去!”
他走到何雨柱面前,脸凑得很近,能看见他鼻孔里的鼻毛,和嘴角因为激动而喷出的唾沫星子:“柱子,这次,咱们又赢了!销量至少涨三成!广告商排队来找,价格随便开!你等着,这个月的分红,翻倍!不,翻三倍!”
何雨柱推开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里是青蓝色的,缓缓上升。
“老罗,稳着点。黄三倒了,是好事。但别太飘,小心摔着。”
“摔?摔不了!”罗浮也坐下,但坐不住,又站起来,搓着手,“对了,你上次托我找的老师,我给你找着了。人就在外面,我叫进来你见见?”
“嗯。”何雨柱点头,弹了弹烟灰,“不过老罗,我得先说清楚。我要的是教书的,能教孩子认字、算术、懂道理。长相什么的,不重要,关键是耐心,是人品。你别给我找个花瓶,中看不中用。”
“放心!我办事,你还不放心?”罗浮拍胸脯,走到门口,拉开门,对外面喊了声,“花花,进来。”
脚步声很轻,在走廊厚厚的地毯上几乎听不见。
然后,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
是个年轻女人。
大约二十三四岁,穿一身浅藕荷色的旗袍,料子很垂,贴着身体的曲线,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头发是烫过的,卷卷的,松松地绾在脑后,用根碧玉簪子别着,散下几缕,贴在白皙的颈侧。
脸上化了淡妆,眉毛细细的,眼睛很大,很黑,像两潭深水,但眼神很静,很柔,带着点初来乍到的、小心翼翼的打量。
嘴唇涂着淡粉色的口红,微微抿着,像在忍着什么。
身材很好。旗袍很合身,腰收得极细,臀的曲线被完美勾勒,腿很长,在开叉处若隐若现,穿着肉色的丝袜,在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胸不算特别丰满,但形状很好,在旗袍下微微隆起,像两座含蓄的、青涩的山。
很漂亮。是那种江南水乡式的、温婉的、书卷气的漂亮。和报社里那些妆容精致、眼神锐利的女记者、女编辑不一样,也和戏园里那些朴素的、带着烟火气的女人不一样。
她像幅画,像首诗,像从另一个世界误入这喧嚣尘世的一缕清泉。
何雨柱看着她,愣了一下。
手里的烟烧到手指了,才反应过来,赶紧掐灭。他站起身,咳嗽了一声,掩饰那一瞬间的失态。
“这位是花花老师。”罗浮介绍,眼睛在何雨柱和花花之间转了转,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刚从上海过来,在女中教过三年书,国文、算术、地理,都拿手。人品嘛,我表妹介绍的,知根知底,老实,本分,没那么多花花肠子。”
花花走到何雨柱面前,微微欠身,声音很轻,很柔,带着点江南口音的软糯:“何先生,您好。我叫花想容,您叫我花花就好。”
何雨柱伸手,和她握手。
手很凉,很软,像块温润的玉。
他握得有点久,直到罗浮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才松开。
“花老师,坐。”何雨柱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坐下,重新点了支烟,但这次没吸,只是夹在手里,让烟雾慢慢升腾,“多大了?”
“二十三。”花花在沙发边缘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坐姿很端正,是那种受过良好教育的、刻在骨子里的仪态。
“住哪儿?”
“暂时住在罗总编表妹家,在湾仔。”花花说,声音依然很轻,但很清晰,“不过表妹家孩子多,有点挤。我正在找房子。”
“嗯。”何雨柱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看向罗浮,“老罗,薪资怎么说?”
罗浮笑了,那种“我懂”的笑:“柱子,花花老师是人才,薪资当然不能低。按咱们报社编辑的待遇,月薪八十,管一顿午饭。怎么样?”
“八十?”何雨柱挑眉,“老罗,你这是打发要饭的呢?花花老师是去戏园教孩子,不是来报社写稿。戏园在九龙,离湾仔远,来回车费,吃饭,租房,哪样不要钱?八十块,够干什么?”
“那……一百?”罗浮试探。
“一百五。”何雨柱很干脆,“跟吴家丽一样,双倍。另外,戏园管住,管三顿饭。周末休息一天,逢年过节有红包。干得好,年底有奖金。”
罗浮瞪大眼:“柱子,你这也太狠了!一百五,还管吃管住,你这比咱们报社的副总编待遇都好了!”
“那你给不给?”何雨柱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深处有光,一种不容置疑的光。
罗浮和他对视了几秒,然后败下阵来,摇头叹气:“给,给!谁让你是财神爷呢!不过这钱……得从你分红里扣。”
“随你。”何雨柱无所谓,转向花花,“花老师,这待遇,你看行吗?要是不满意,可以再谈。”
花花愣住了。
她来之前,表姐跟她说,报社介绍的工作,月薪能有六七十就不错了。
没想到这位何先生一开口就是一百五,还管吃管住。
这待遇,别说在香江,就是在上海,也是顶好的了。
她脸有点红,小声说:“何先生,这……这太多了。我、我没教过那么小的孩子,怕教不好……”
“没教过就学。”何雨柱说,语气很随意,但带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戏园里都是孩子,最大的十三,最小的四岁。你白天教他们识字、算术,晚上有空,也可以听听戏,看看他们排戏。不累,但要有耐心。孩子们皮,但心眼不坏。你对他们好,他们就对你好。”
花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重重点头:“何先生,我试试。我一定尽力。”
“行。”何雨柱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了个地址,递给她,“这是戏园的地址,在九龙城南。你明天上午九点过来,我带你去看看。住的地方,戏园里有空房,我让人收拾出来。被褥什么的,缺什么,跟我说,我给你置办。”
花花接过便签,看着上面的字,【何秋白雨儿童戏院】。
字写得不太好看,有点潦草,但很有力,透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劲。
“何秋白雨……”她轻声念了一遍。
“我跟我女人的名字。”何雨柱说,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戏院快开张了,专门给孩子们演戏的。你是老师,也是戏园的人。往后,孩子们就拜托你了。”
花花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她重重点头:“何先生放心。”
罗浮在旁边看着,嘴角那抹笑更深了。他走到何雨柱身边,压低声音:“柱子,你这戏院,名字起得不错啊。何秋白雨,听着就雅。什么时候开张?我给你在报上留个版面,好好宣传宣传。”
“下个月。”何雨柱说,“版面留着,到时候我把戏目和演员名单给你。不过老罗,宣传归宣传,别吹太狠。孩子们第一次上台,别给太大压力。”
“明白,明白!”罗浮拍胸脯,“我办事,你放心!”
正说着,何雨柱忽然想起什么,对罗浮说:“对了,再帮我个忙。置办十套教学用品,黑板,粉笔,课本,练习本,铅笔,橡皮。要好的,别糊弄。钱从我账上扣。”
罗浮瞪眼:“十套?柱子,你这是要开学校啊?”
“差不多。”何雨柱笑了,很短促的一声,“戏园里现在二十多个孩子,十套,两人一套,轮流用。等以后孩子多了,再添。”
罗浮摇头叹气,但眼里是笑着的:“行,行,你是爷,你说了算。我明天就让人去办。”
何雨柱不再多说,对花花点点头:“花老师,明天见。”
“明天见,何先生。”花花站起身,欠了欠身。
何雨柱走出办公室,关上门。走廊里很静,只有远处打字机的声音,和电话铃声。他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推开门。
吴家美坐在办公桌后,正在整理文件。看见他进来,她抬起头,脸上带着惯常的、得体的笑:“何先生,您回来了。刚才有位查理小姐打电话来,说找您有急事。”
“查理小姐?”何雨柱愣了一下,随即想起那张白金卡,和查理公使那场宴会,“说什么事了吗?”
“没说具体,就说请您回电。”吴家美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号码。
何雨柱接过,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拿起电话,拨了过去。
响了几声,通了。
那头是个女声,很年轻,很清脆,英语带着标准的伦敦腔:“hello?”
“查理小姐?我是何雨柱。”
“何先生!”查理小姐的声音立刻高了八度,带着惊喜,“您可回电话了!我父亲今晚在家办个小型的晚宴,请了几位朋友,都是文艺界和商界的名流。他特意让我邀请您,希望您能赏光。”
“晚宴?”何雨柱挑眉,“公使大人太客气了。不过我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