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深得格外早。
白日里阎家婚宴的喧闹、碗筷碰撞的嘈杂、街坊邻里的说笑议论,全都被这沉沉的夜色吞得干干净净。
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家家户户紧闭的门窗,和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在冷寂的空气里飘着,散得很慢。
阎家那间狭小逼仄的新房里,只点了一盏小小的灯。
昏黄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半间屋子,剩下的角落全都沉在浓重的黑暗里。
把屋内两个相对而立的人影,衬得愈发拘谨、僵硬,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般,沉甸甸地压在两个人的心头,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这里是阎解成和刘玉华的洞房,是他们从此结为夫妻的地方。
可屋内没有半分新婚该有的温存、缱绻与欢喜,只有化不开的尴尬、局促,和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无处安放的心思,在昏暗的灯光下,无声地拉扯着。
刘玉华站在桌边,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微微泛白,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连头都不敢轻易抬起来。
她是真真切切、掏心掏肺地爱着阎解成。
从在轧钢厂厂区里远远看见这个高大白净、眉眼周正的青年第一眼起,她的一颗心,就完完全全落在了他的身上。
她知道自己模样不算出众,身材粗壮敦实,没有其他姑娘的清秀温婉,更没有那些惹人怜爱的娇柔身段。
只是个踏实能干、靠力气吃饭的三级女工,配阎解成这样体面周正的小伙子,是她高攀了。
所以她心甘情愿,掏光了自己这么多年省吃俭用攒下的所有积蓄,陪上了缝纫机;
不要丰厚的彩礼,不挑体面的排场,哪怕阎家把婚宴办得寒酸至极,十几个人挤在一张桌子上,连块正经的肘子肉都没有,她也没有半句怨言。
她要的从来不是金银钱财、排场脸面,她要的,只是阎解成这个人。
只是从今往后,能名正言顺地陪在他身边,做他的妻子,为他洗衣做饭、操持家务,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今天,她终于如愿以偿,嫁给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
可真到了这洞房花烛夜,独属于两个人的时刻,她却只剩下满心的羞涩、忐忑与不安,手足无措。
她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能让眼前的人开心一点,才能让他不那么嫌弃自己。
她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阎解成,又立刻慌乱地低下头,耳根、脖颈瞬间涨得通红,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这是她的初夜,是她从少女变成妇人的时刻,心里既有嫁给心爱之人的甜蜜与安稳,又有对未知之事的羞怯、紧张与害怕。
一颗心在胸腔里砰砰直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一样。
看着阎解成一身喜服还未换下,身姿挺拔地站在灯光下,侧脸的轮廓干净利落,她的心里就泛起一阵又一阵的暖意。
哪怕他全程都冷着脸,没有给过她一个笑脸,她也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沉默在狭小的屋子里蔓延了许久,刘玉华终于鼓起勇气,轻轻挪动脚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安静。
她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低着头,快步走到屋角的水缸边,拿起干净的铜盆,小心翼翼地舀了热水,又兑了些许凉水,用手试了试水温,不烫不凉,刚刚好。
她端着沉甸甸的水盆,一步一步慢慢走到阎解成面前,把水盆轻轻放在地上,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眼前的人。
随后,她蹲下身,仰起头,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与温柔,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未散的羞涩:
“解成,我……我给你洗脚。”
说完这句话,她的脸更红了,连忙低下头,伸手就要去解阎解成的鞋带,动作温顺又乖巧。
完完全全把自己放在了一个依附、伺候丈夫的位置上。
在她的心里,丈夫是天,她能伺候他、对他好,是她身为妻子,最该做、也最心甘情愿做的事。
可她的手还没碰到鞋带,就感受到了阎解成身上瞬间紧绷起来的僵硬,和那毫不掩饰的、淡淡的排斥。
阎解成站在原地,浑身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与抗拒,垂眸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刘玉华,心底的嫌弃与不耐,几乎要压不住。
他打心底里,看不上这个女人。
从相亲定亲,到被迫成婚,他从来没有过半分欢喜。
他嫌弃她身材粗壮,没有半分女子该有的柔媚身段;
嫌弃她皮肤粗糙,眉眼憨厚,没有半点能勾起他心思的风韵;
更嫌弃这场婚事,从头到尾都是父亲的算计,是他不得不接受的妥协与屈辱,他这辈子的婚姻,从来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他才二十多岁,正是血气方刚、意气风发的年纪,他向往的,从来不是这样一个朴实粗糙、毫无风情的女工。
他年少时藏在心底、念了整整半辈子的执念,是住在同一个四合院里,那个身姿丰腴饱满、曲线玲珑、眉眼间自带万种风情的成熟少妇——秦淮茹。
十几岁情窦初开、欲望最旺盛的年纪,他见过秦淮茹弯腰洗衣时勾勒出的饱满身段;
见过她低头缝补时温柔的眉眼,见过她与人说话时,眼角眉梢不经意流露出来的、独属于成熟女人的妩媚与风情。
那凹凸有致、丰腴动人的身段,那刻进骨子里的女人味。
是他整个青春期,最隐秘、最不敢与人言说的幻想,是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执念。
和秦淮茹那份成熟饱满、充满冲击力的风韵比起来。
眼前的刘玉华,就像是一块没有滋味的粗粮窝头,粗糙、平淡、毫无吸引力,连让他多看一眼的欲望都没有。
若不是父亲以生计、以家庭相逼,若不是看在她三级工的工资、看在那台缝纫机的份上,他这辈子,都不会娶这样一个自己半点都不喜欢的女人。
屈辱、不甘、嫌弃、别扭,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堵在他的胸口。
让他连对着刘玉华,都觉得浑身不自在,更别说接受她这样小心翼翼的伺候,和即将到来的夫妻之事。
可他终究是个身强力壮、血气方刚的青年男人。
再强烈的心理不适、再深刻的嫌弃抵触,在这洞房花烛、孤男寡女独处的深夜里,在年轻身体最原始的本能欲望面前,都一点点被压制、被冲散。
身体的躁动、最直白的生理渴望,是骗不了人的,也根本无法靠理智强行压制。
他看着蹲在自己面前,满脸羞涩、温顺乖巧的刘玉华,心底的厌恶稍稍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男人最本能的冲动与念想。
他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安慰自己,一遍又一遍地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
没关系,不过是一夜夫妻之事,不过是走个过场。
这屋里没有旁人,没有第三双眼睛看着,只要吹熄了灯,陷入彻底的黑暗里,谁都看不清谁的模样,谁都分不清身边的人到底是谁。
关了灯,都一样。
真的,都一样。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像野草一样在心底疯狂蔓延,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嫌弃、不甘与别扭。
阎解成没有说话,没有推开刘玉华,也没有半分温柔的回应,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默认了她的动作。
刘玉华见他没有拒绝,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欢喜,更加小心翼翼地脱下他的鞋,褪去他的袜子,把他的双脚轻轻放进温度适宜的热水里。
她用手轻轻捧着他的脚,一点点搓洗着,动作轻柔又仔细,全程低着头,脸颊通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满心都是羞涩与安稳。
她能伺候自己的丈夫,能这样安安静静陪在他身边,就已经觉得足够幸福了。
洗完脚,刘玉华轻轻擦干他脚上的水珠,把水盆端到一旁,回来的时候,手都还在微微发抖。
阎解成没有看她,只是快步走到床边,动作有些粗暴地吹熄了桌案上的煤油灯。
一瞬间,整个屋子陷入了彻底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
窗外的寒风呜呜地刮着,把窗纸吹得微微作响,屋内只剩下两个人浅浅的、带着紧张的呼吸声,在黑暗里交织在一起。
刘玉华躺在床的内侧,身体绷得紧紧的,浑身都在微微发抖,羞涩、紧张、期待、不安,种种情绪混在一起。
让她连动都不敢动,只能紧紧闭着眼睛,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她是真心爱身边的男人,哪怕他对自己冷淡疏离,她也心甘情愿,把自己完完全全交给他。
而躺在外侧的阎解成,在黑暗彻底笼罩一切的瞬间,心底最后一丝别扭与犹豫,也被彻底冲散。
他闭上眼,身边刘玉华的轮廓、模样,在黑暗里变得模糊不清。
眼前不再是那个粗壮朴实、让他满心嫌弃的刘玉华,取而代之的,是他念了半辈子、刻进骨子里的那个身影——
丰腴饱满、身段玲珑、眉眼妩媚、风情入骨的秦淮茹。
是他青春期所有隐秘幻想的源头,是他这辈子求而不得、却始终念念不忘的执念。
所有的欲望、所有的躁动、所有年少时不敢言说的念想,在这一刻,全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没有半分温柔,没有半分怜惜,更没有半分夫妻间的情意,只有男人最原始、最直白的本能宣泄。
整个过程仓促、潦草、短暂得不像话,没有温存,没有缱绻,没有丝毫情意,只有压抑的喘息,和窗外呼啸不停的寒风。
不过短短片刻,一切便草草结束。
阎解成没有丝毫留恋,甚至没有半句安抚的话语,结束之后,便径直侧身躺好,背对着刘玉华。
像是完成了一件不得不完成的任务,心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种莫名的空虚与疲惫。
他今天应付了一整天的婚宴,应付了所有的宾客,心里憋着太多的不甘与委屈,此刻欲望散尽,疲惫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懒得去管身边的新娘是什么心情,懒得去顾及她的羞涩与忐忑,更懒得去说半句温柔体贴的话。
没过多久,他的呼吸就变得平稳而深沉,沉沉地睡了过去,睡得毫无牵挂,仿佛身边躺着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黑暗里,刘玉华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一滴滴砸在枕巾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没有哭出声,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是紧紧咬着下唇,不让自己的哽咽泄露出来。
刚才的一切,仓促、冷淡、毫无温柔,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的男人对她的嫌弃、抵触与不在意。
他从来没有看过她一眼,从来没有给过半分温柔,这场夫妻之事,对他而言,不过是走个过场,不过是不得不完成的流程。
她的满心欢喜、一腔深情、掏心掏肺的付出,在他眼里,或许什么都不是。
委屈、心酸、难过,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可在这极致的委屈里,却又夹杂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安稳与甜蜜。
她轻轻挪动身体,朝着身边熟睡的男人靠近了一点点,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无声地呢喃着。
真好。
从今往后,她终于是阎解成的人了。
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是能名正言顺陪他一辈子的人。
就算他不喜欢她,就算他一辈子都对她冷淡疏离,她也认了。
眼泪还在不停滑落,可她的嘴角,却轻轻勾起了一抹极淡、极苦涩的笑意。
这一夜,很长,很长。
新房内,是无人知晓的心酸与深情,是一场从一开始就不对等的婚姻,是一个女人一辈子的托付,和一个男人一辈子的将就与执念。
而此刻的新房窗外,院墙根的阴影里,却藏着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冻得缩着脖子,却半点都不肯离开。
一个个支棱着耳朵,满脸八卦与兴奋,在寒风里听着墙根。
深秋的夜风刺骨地冷,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可这几个人,却像是完全感受不到寒冷一样,扒在冰冷的青砖墙上,听得津津有味。
为首的正是二大爷家的两个儿子,刘光天和刘光福兄弟俩,年纪轻轻,最是爱凑热闹、听八卦。
院里谁家有个风吹草动,都少不了他们俩的身影。
今天阎解成大婚,洞房花烛夜,这么大的热闹,他们俩怎么可能错过,天刚黑就偷偷摸了过来,缩在墙角听了快半个时辰。
屋里的动静停歇得干干净净,再也没有半点声响之后,刘光天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缩着脖子,满脸意犹未尽。
对着身边的弟弟,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满是失望:
“这就完了?”
他本来还以为能听上许久的热闹,没想到这么快就没了动静,心里的八卦瘾,才刚上来就被掐断了,要多扫兴有多扫兴。
刘光福也撇了撇嘴,同样小声地跟着嘟囔,语气里满是不解,还顺带提起了早早就回屋、半点都没凑这个热闹的陈向阳:
“就是,怪不得向阳哥不过来,原来这么点功夫就完事了,早知道这么快,咱们也不用在这儿冻这么半天。”
两个人的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声压低了的、带着得意与吹嘘的轻笑。
只见傻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偷偷摸了过来,就站在兄弟俩身后,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薅的干草梗。
他一脸过来人的得意模样,压低了声音,对着两个年轻人胡吹大气,满脸的洋洋自得:
“嘿嘿,你们俩小子懂什么,头一回都这样,快得很,再正常不过了。”
“想当年我跟你们秀芹嫂子,也就比阎解成,多撑了半小时而已,这都是经验。”
傻柱这人,一辈子嘴碎爱吹牛,尤其在这种事上,最是爱装过来人、摆老资格,明明自己也没什么了不起,却非要在小辈面前,装得经验十足、厉害无比。
可他这话刚吹出口,身边心直口快、藏不住话的刘光福,当场就翻了个白眼,半点面子都没给他留,直接张嘴就拆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你少来吹牛了,谁信啊。”
“前几天夜里,我路过你家门口,明明听见秀芹嫂子在屋里喊你‘何三棒’,我听得清清楚楚,你还好意思在这儿吹。”
这句话一出,现场瞬间死寂。
刚才还一脸得意洋洋、吹牛吹得飞起的傻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脸颊到耳根。
唰的一下,涨得通红通红,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又羞又恼,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这辈子,什么都不怕,就怕这事被人当众戳穿,还是被刘光福这么个半大孩子,当面拆台,脸都丢尽了。
傻柱又气又羞,当场就炸了毛,一把扔掉嘴里的草梗,挽起袖子,摩拳擦掌就朝着刘光福扑过去,压低了嗓子怒吼,却压不住心底的恼羞成怒:
“好你个小兔崽子!连我的墙角根你都敢偷听,还敢拿出来胡说八道!”
“我今天非好好收拾你一顿不可!”
刘光福本来就是随口一说,看见傻柱真的恼羞成怒、要动手揍人,当场就吓了一跳,哪里还敢停留,大叫一声,转身就跑。
漆黑的胡同里,刘光福撒开脚丫子,慌慌张张地落荒而逃,傻柱在后面气得追出去好几步,嘴里还在低声骂着。
寒风呼啸着掠过四合院的屋檐,把这小小的闹剧、街坊邻里的八卦与嬉笑,全都卷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新房内,阎解成睡得沉稳,梦里或许还在见着他执念半生的丰满身影。
刘玉华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泪水浸湿了枕巾,却牢牢记住了自己此刻的心意。
这一夜,寒风吹了整整一宿。
有人一夜好梦,有人一夜无眠。
有人将就度日,有人倾尽一生。
而四合院里的烟火、是非、八卦与心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