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见院子里两个外孙在喊爸爸,头也没抬,一边往灶膛里又塞了根劈柴一边自言自语道:
“你爸还没回来呢,瞎喊什么?想爸爸想魔怔了。这俩孩子,大清早的就听见你们在外头闹,你爸要是真回来了还不得被你们吵得头疼。”
铁蛋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喊“姥姥......真是爸爸回来了......不信你出来看......你出来看一眼就知道了......”,
丈母娘这才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扶着灶台站起来,嘴里念叨着
“好好好姥姥出来看,要是你爸没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俩”,往外面走。
她走到堂屋门口,往外一看,正好看见张建军拎着大包小包站在院子当中,两个外孙一边一个挂在他身上,跟两只小树袋熊似的,铁蛋的腿还盘在张建军的小腿上。
张建军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风尘仆仆的,脸上带着坐了长途火车之后的倦意——眼窝有点陷,下巴上的胡茬也冒出来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精神得很。
丈母娘愣了一下,她也没想到张建军能这个点儿回来,笑着快步迎上去,两只手在围裙上又蹭了两下,蹭掉手上的面粉,伸手去接张建军手里的东西:
“建军回来啦!你这孩子,怎么没提前打个电报呢?让你爸去车站接你也好啊。你爸昨天还念叨你呢,说你走了大半个月了怎么还不回来,东北那边是不是冷。婉莹也是,天天念叨,说你出差在外头吃不好睡不好的,人都得瘦一圈。
这拎这么多东西,一路上得多累。你回回都这样,搞突然袭击,上次出差也是这么悄没声地就回来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张建军笑着说:“没事,不沉。在东北那边顺手收的,都是当地老乡家里的存货,比商店里卖的强。您看看这蘑菇,是老乡自己在山上采的,拿针线一颗一颗串起来挂在房檐下头晾的,跟四九城这边的可不一样,味儿好。”他把右手里那袋子山货递给了丈母娘,丈母娘接过来掂了掂,嘴里啧啧了两声:
“嚯,这蘑菇可真不小。建军你这是把人家供销社给搬回来了吧?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这么大个儿的蘑菇呢。这得多少钱哪?”
她打开袋子往里看了一眼,又凑近闻了闻,眼睛都亮了,
“这味儿真正!不是咱们这边菜市场卖的普通货,这个是正经的山珍,深山老林里长出来的,一闻就知道。”
她看了看袋子里的东西,又看了看张建军,眼神里满是心疼——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心疼,那眼神就跟看自己亲儿子似的,
“黑了不少,也瘦了。你瞧瞧这颧骨都凸出来了。出差在外头吃不好睡不好的,招待所的饭哪有家里的香。赶紧进屋,进屋坐下歇歇脚,我给你沏杯热茶。昨儿刚买的茉莉花茶,可香了,你爸尝了说好。”
她又转过身对着铁蛋钢蛋说:“铁蛋,带你弟弟跟你爸进屋去。你爸坐了一宿火车,腿都是肿的,别老挂在你爸身上,让你爸歇歇脚。铁蛋,你听见没有?松开你爸的腿,你都多大了还跟熊似的。”
铁蛋应了一声,这才恋恋不舍地从张建军腿上滑下来,可手还是拽着张建军的手指头不肯松,拽得紧紧的,好像一松手爸爸就又走了。
钢蛋有样学样,也滑下来拉起另一只手。
两个孩子在前面开路,一人拽着张建军一只手,把他往堂屋里拽,那架势跟拉车似的,嘴里还喊着号子“一二一二”。
丈母娘跟在后头,手里拎着山货,边走边低头看袋子里的东西,嘴里还念叨着“这蘑菇得先泡上,多泡一会儿,晚上炖鸡。建军带回来的蘑菇配上我那只下蛋的老母鸡,那味道肯定绝了。这肉干可真香,闻着就饿了,我先切一点给孩子们尝尝,省得他们两个老围着灶台转。”
进了屋,张建军在堂屋的八仙桌旁边坐下来。
那把椅子是老榆木打的,扶手被磨得油光水滑,坐上去稳当得很,后背靠着也舒服。
他把旅行包搁在脚边,活动了一下肩膀——在火车上睡了一宿硬卧,浑身骨头都僵了,嘎嘣嘎嘣响。
铁蛋和钢蛋也不去院子里玩了,一左一右站在他旁边,跟两个保镖似的,眼巴巴地看着他。
铁蛋忍不住问:“爸,你这回去哪儿了?我姥姥说你去东北了,东北是哪儿啊?比咱们这儿远吗?你坐火车坐了多久?”
张建军摸了摸他的脑袋,手在他那软乎乎的头发上揉了揉,说:“去了趟东北,出了山海关再往北走,可远了。那边可冷了,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耳朵都能冻掉。山上还有熊瞎子,站起来比爸还高,一掌能把树拍断。”
铁蛋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嘴都张成了o型:“熊瞎子!爸你看见熊瞎子了?真的比你还高吗?你跟它打架了吗?你是不是用枪把它打跑了?”
张建军笑着说:“没看见,熊瞎子都在深山老林里,外围碰不着。就看见几只野兔子,白白的那种,在雪地里一蹦一蹦的,跑得可快了。”
钢蛋插嘴说:“爸那你怎么不打一只兔子回来?兔子肉可好吃了。上次姥姥炖的兔子肉我吃了两大碗,汤都喝光了。”
张建军刮了一下他的鼻子,手指在他鼻梁上轻轻一划:“打了,这不是带肉干回来了吗?这是狍子肉,比兔子肉香多了,是山上的猎户用松枝熏的。等会让你姥姥给你尝尝,你咬一口就知道了,嚼起来可香了。”
钢蛋一听,立刻扭头往厨房的方向看,嘴里已经开始咽唾沫了,小喉结一上一下的。
正说着话,丈母娘已经把山货归置好了。
她把蘑菇和木耳分出来泡在盆里——蘑菇泡在一个大搪瓷盆里,木耳泡在另一个小一点的盆里,两个盆并排放在灶台上。
肉干切了一小块放在盘子里端上来让两个孩子先尝,她特意挑了最嫩的部分,切得薄薄的,每一片都透光,摆在白瓷盘子里像一朵朵花瓣。
铁蛋拿起一片肉干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都眯起来了,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好吃!比姥姥做的牛肉干还好吃!”
这会儿老丈人和沈婉莹都还在上班,得再过一阵子才回来。
丈母娘回到厨房继续忙活,锅里炖着的那只老母鸡已经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了,那泡冒得又大又密,鸡汤的香味混着蘑菇的清香从厨房里一阵一阵地飘出来。
她用勺子撇了撇浮沫,又把泡好的蘑菇捞出来沥干水,准备中午炒。
张建军就坐在堂屋里陪着两个孩子说话
过了大概半个钟头,院子外头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轻快利落,踩在青砖地上节奏分明,蹬蹬蹬的一听就是女人的,步子不大但频率快。
铁蛋耳朵尖,正在给张建军看第三张画——画的是他们院里那只大公鸡,鸡冠子涂得红艳艳的——听见脚步声立刻把画往桌上一拍,喊了一声“妈妈回来了”,就从张建军身边窜了出去,那速度比刚才扑向张建军还快。
钢蛋跟在后头也跑了出去,两个人争着喊“妈妈妈妈爸爸回来了”。
沈婉莹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
那是一辆二六的女式自行车,车身是深绿色的,有些地方蹭掉了漆露出底下的铁皮。
车筐里放着她的布兜子,布兜子是碎花布缝的,上头印着一朵朵小雏菊,里头鼓鼓囊囊的装着上班用的材料,最上头搁着一个铝皮饭盒。
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列宁装,翻领,双排扣,腰上系着一条同色的布带,显得腰身利利索索的。
头发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扎着,额前有几缕碎发被风吹得飘起来。
虽然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了,可身段还是匀称,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直直的。
她正要把自行车往墙上靠,就看见铁蛋从堂屋里冲出来,小脸通红,嘴里喊着“妈妈妈妈爸爸回来了爸爸真的回来了”。
沈婉莹愣了一下,手里的自行车差点没扶稳,车把歪了一下,前轮磕在了墙角的砖头上,发出哐当一声。
她赶紧把车把扶正,把自行车靠墙停好,脚撑踢下来。
她抬起头往堂屋门口一看——张建军正站在门槛上,逆着光,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袖口有一点皱,领口微微敞开。
半个月没见,沈婉莹也觉得他黑了一点,颧骨也凸出来了一些,下巴上还有一层淡淡的胡茬,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的,沉稳得很,里头好像藏着什么东西,让人看不透,又让人想去琢磨。
沈婉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院子里这会儿丈母娘在厨房门口站着,拿围裙擦着手往这边看,脸上带着一种“我什么都懂”的笑容。
两个孩子围在她脚边,铁蛋正拽着她的手往堂屋的方向拉,嘴里说“妈你快来看爸爸”。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沈婉莹不能像小姑娘似的扑上去,她好歹是当妈的人了,在院里得端着点。
她只是把自行车停稳了,又弯下腰把脚撑又踩了一脚确认不会倒,然后直起身,拍了拍衣襟上沾的灰,慢慢地走到张建军跟前。
“回来啦。”
她说。就两个字,不多。可那声音里含着的东西,比千言万语都多。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可落在张建军耳朵里,却沉甸甸的,比火车站的广播还好听,比什么欢迎词都实在。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张建军,眼波流转了一下,又很快垂下去了,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在掩饰什么。
张建军看着她,点了点头,也没多说什么。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不经意地擦过,指尖轻轻划过她的皮肤,说了句:“进屋吧。”
沈婉莹侧着身子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轻得像蜻蜓点水,凉凉的指尖在他温热的皮肤上点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快得旁边的人根本察觉不到。
可张建军能感觉到她指尖上那一点微凉的温度,还有那一碰之下微微的颤抖。他嘴角微微一翘,跟在她后头进了屋。
老丈人是最后一个回来的。他在胡同口就闻见了炖鸡的香味——那香味顺着胡同飘出去老远,混着蘑菇的鲜味,把整条胡同都熏香了,连胡同口修鞋的老孙头都吸着鼻子问“谁家炖鸡呢这么香”。
他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把车往墙上一靠,车筐里还搁着他的午饭盒和一份当天的《人民日报》。人还没进屋声音先到了:
“嚯!今儿吃什么好的?我在胡同口就闻见了,这香味能把人的魂儿勾出来!是不是炖鸡了?我闻着还有股子蘑菇味儿,是不是建军带回来的?”
他迈步进了堂屋,看见张建军坐在八仙桌旁边,两个外孙一边一个正缠着他讲东北的事。
张建军正说到兴头上,用手比划着熊瞎子站起来有多高,两个孩子听得眼睛都不眨。
老丈人哈哈大笑,笑声洪亮,震得房梁上挂着的那个鸟笼子都晃了两晃,里头的画眉鸟扑棱棱地跳了两下,叽叽喳喳地叫起来。
他把外套一脱,随手搭在椅背上,走过来拍了拍张建军的肩膀,那巴掌拍得结结实实的:
“建军啊,我说今儿早上喜鹊怎么在枣树上叫了一早上呢,叽叽喳喳的没完没了,原来是你回来了!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让你妈多做两个菜。你这回来也不吭一声,是打算搞突然袭击啊?也就是你妈眼疾手快多炖了只鸡,要不然今天这饭桌上可就寒酸了。”
张建军站起来叫了声爸,说临时决定的,就没来得及发电报,“在吉春发电报不方便,想着反正也就一宿火车的事,就没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