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丈人摆摆手让他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包没拆封的大前门。
他撕开封膜,抽出一根递过去,又亲自划了根火柴给张建军点上:“来来来,点上。这烟是上回你给我送过来的,我一直没怎么抽。这回出差咋样?东北那边比咱们这儿冷多了吧?我听人说这个季节那边还结冰呢,河面上还能走人。”
一顿午饭吃得热热闹闹的。
丈母娘把张建军带回来的蘑菇炖了鸡......那鸡汤炖了整整一上午,鸡肉都炖得脱了骨,筷子一夹就散了,汤色金黄透亮,上头漂着一层细细的油花,蘑菇吸饱了汤汁,咬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
又用木耳炒了个鸡蛋,还用山蕨菜拌了个凉菜,桌上还摆着一碟切好的狍子肉干和一盘炒花生米,林林总总摆了半桌子。
铁蛋钢蛋两个小家伙吃得不亦乐乎,铁蛋啃鸡腿啃得满脸是油,从下巴一直流到衣领子上,丈母娘赶紧拿手绢给他擦。
钢蛋把碗里的蘑菇一片一片地挑出来先吃光了,然后眼巴巴地看着铁蛋碗里还没动的那几片蘑菇,铁蛋瞪了他一眼,把自己碗端起来挪到了另一边,还用胳膊护着,嘴里说“这是我的,你刚才不是吃了好多片了吗”。钢蛋瘪了瘪嘴,朝沈婉莹投去求救的目光。
沈婉莹笑着从自己碗里夹了两片蘑菇放到钢蛋碗里,钢蛋这才眉开眼笑。
老丈人在一旁看着,乐得合不拢嘴,夹了块鸡肉放进嘴里,嚼了嚼说:“这东北的蘑菇就是不一样,香!”
沈婉莹坐在张建军旁边,不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地往他碗里夹一筷子菜——一块鸡腿肉,一片炒蛋,一筷子蕨菜,每次都挑最好的部分。
她的动作很轻,夹菜的时候筷子稳稳当当的,放下去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
夹完了又低下头吃自己的,跟没事人似的,好像只是随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张建军能感觉到,她的腿在桌子底下贴着他的腿,贴得紧紧的,隔着两层裤子的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股温热。
有时候他微微动一下腿,她的腿也跟着动一下,始终保持着那个若即若离的贴着的姿势,像是在确认他还在那里,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说那些在饭桌上不方便说的话。
当天晚上,铁蛋和钢蛋就被留在了姥姥家。
丈母娘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两个孩子大半个月没见着爸爸了,今儿晚上就让他们跟我睡。你们小两口回去好好说说话,半个月不见,肯定有好些话要说。
去吧去吧,别在这儿杵着了,趁着天还没黑赶紧走。”
老丈人在旁边抽着烟,眯着眼笑,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的,也不说话,只是朝张建军挥了挥手,那意思是
“赶紧走吧别磨叽了,老头子我什么不懂”。沈婉莹脸红了一下,从耳朵根一直红到脖子,低着头说了句
“妈,不用了,我们自己带就行”,
可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连她自己都听不见。
丈母娘哪管她同不同意,直接把两个孩子的被褥往自己屋里一抱,那被褥是白天刚晒过的,还带着一股子太阳晒过的暖烘烘的味道,往炕头上一铺,枕头摆好,把门一关,就算定了。
铁蛋还在屋里喊“我要跟爸爸睡我要跟爸爸睡”,被丈母娘一句“你爸明儿还来呢,赶紧闭眼睡觉”给堵了回去。
张建军拎着一兜子从东北带回来的山货——那是单独给沈婉莹留的,有她爱吃的松子和榛子,都是挑了最大最饱满的。
还有一块最好的狍子肉干,大概有两斤重,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沈婉莹推着自行车,两人出了老丈人家的院子。
晚风凉丝丝的,吹在脸上挺舒服,带着胡同里特有的那种烟火气。
胡同里路灯昏黄黄的,那路灯是老式的白炽灯泡,挂在水泥电线杆上,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光从里头透出来变成了暖融融的橘黄色,飞蛾在灯泡周围扑棱棱地绕着圈。
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高一个矮,并排走在青砖地上,影子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走到半路,经过一棵老槐树的时候,张建军伸手把自行车从沈婉莹手里接过来,他的手覆在她握着车把的手上停了一下,掌心包着她的手背,然后轻轻接过了车把。
另一只手牵住了她的手,把她微凉的手指攥在自己的掌心里。
沈婉莹没挣,由他牵着,手指头在他手心里轻轻蜷着,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动物。
两人就这么走着,也没说什么话。四九城秋夜的胡同安静得很,偶尔传来几声狗叫,那是胡同深处谁家养的黄狗。
天上的星星不多,被路灯的光映得发黄,倒是月亮挺亮,弯弯的一牙挂在天上,把屋檐和树梢都勾了一层银边。
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院里大多数人家都吃完了晚饭,有的屋里亮着灯,窗户纸上映着人影;有的已经熄了灯,黑黢黢的一片。
张建军掏出钥匙开跨院门锁的时候,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两圈才咔嗒一声弹开,锁芯有点涩,该上油了。
沈婉莹在身后说了句:“走了半个月,也没说发个电报回来。你知不知道家里人多担心你。我妈天天念叨,我爸虽然嘴上不说,可每天都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张建军把门推开,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嘴角那点笑意若隐若现。他说:“那边山里没电报局。怎么,想我了?”
沈婉莹啐了他一口,从他身边挤进屋里,肩膀擦过他的胸口,嘴里说:
“谁想你了,我是怕铁蛋天天念叨你。你儿子天天早上起来第一句话就是‘爸爸今天回来吗’,晚上睡觉前最后一句也是‘爸爸明天回来吗’,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可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敢看他,耳根子红了一片,连脖子都泛着淡淡的粉色,那粉色在月光下看着格外柔和。
张建军笑了一声,把门关上,从里面把门闩插好。
半个月没住的屋子,空气里有一层薄薄的灰尘味,窗户关久了有点闷,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煤烟子味和木头味。
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晚风透进来,那风凉凉的,带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新发芽的清香。
然后他撸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开始跟沈婉莹一起收拾屋子。
沈婉莹去打了一盆水,端过来的时候水在盆里晃荡,差点洒出来。
她拿了块抹布,从窗台擦到桌面,从桌面擦到床头柜,动作麻利得很,一看就是干惯了家务活的人。
张建军去厨房提了一壶水回来,又去把炕上落了灰的被褥撤下来,从柜子里拿出干净的被褥抖了抖灰铺上去。那被褥在柜子里放了半个月了。
两个人忙活了快一个小时,里里外外都擦了一遍,屋里的灰尘味被水汽和干净被褥的皂角味取代了。
沈婉莹最后一遍擦完窗台,把抹布拧干了搭在脸盆架子上,转过身来看着张建军。
灯光昏黄黄地照在她脸上,她额头上有一层细细的汗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脸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干活累的还是别的原因。
张建军站在炕边看着她,两个人都没说话。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风吹过石榴树的声音,树枝轻轻刮着窗棂,还有远处传来的火车汽笛声。
沈婉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抿了抿嘴唇,走到他跟前。
张建军伸手搂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她身上有皂角的清香和一丝淡淡的汗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很熟悉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关灯。”
沈婉莹的声音闷闷的,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透过他的胸膛传出来,带着一点点鼻音。
张建军伸手一拽灯绳,咔嗒一声,屋里暗了下来。
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白白的洒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院子里不知道谁家的猫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院里那只公鸡就扯着嗓子叫了起来。
那只鸡是刘海中家隔壁老赵家养的,每天比闹钟还准时。
张建军从炕上坐起来,沈婉莹还在睡,侧着身子,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在微光里轻轻颤动。
他没吵她,轻手轻脚地下了炕,穿好衣裳推开房门去了院子里。
清晨的空气冷丝丝的,吸一口能凉到肺里,还带着一股子露水和泥土的湿气。
他站在院子中间活动了一下筋骨,打了套拳——那拳法是在部队里学的,一招一式都干净利落,拳风在安静的院子里呼呼作响,偶尔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院里还没什么人,况且这院门也没打开,只能听见有人在中院接水,水龙头哗哗的动静。
他打完拳回来,身上微微出了一层薄汗。
沈婉莹已经醒了,正在灶台前头忙活。
灶膛里的火已经生起来了,火苗子舔着锅底,把整口锅烧得热腾腾的。
她往锅里下了两瓢棒子面,正用筷子搅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灶台上还搁着一碟从东北带回来的肉干,被她切成了薄片,每一片都薄得透光,整整齐齐地码在白瓷盘子里,盘子边上还放了两双筷子。
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张建军一眼,脸还是红的——也不知道是灶火烤的还是想起了昨晚的事。
张建军走过去从后头搂了她一下,两只手环在她腰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沈婉莹拿锅铲的手顿了一下,锅铲悬在半空中,然后她拿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那力道跟小猫挠似的,说:
“别闹,粥快好了。一会儿糊了锅你可没早饭吃。”
两人吃过了早饭。早饭就是棒子面粥配狍子肉干,外加两个煮鸡蛋。
沈婉莹把肉干撕成细丝拌在粥里,那肉干被热粥一泡,松烟的香味全出来了,整碗粥都变得香喷喷的。
张建军吃了两大碗,把碗筷放下的时候说了句
“这肉干真不错,回头再给傻柱送点,让他琢磨琢磨能不能做出什么新菜来”。
吃完饭,两人把昨晚没收拾完的边角又拾掇了一遍——张建军把窗户又擦了一遍,沈婉莹把炕上的被褥叠好收进柜子里。
看着差不多了,张建军从空间里拿了几包山货和肉干,拎在手里。
有干蘑菇,干木耳,还有一块油纸包着的狍子肉干,大概有两斤重。
他拎着东西走到跨院通往后院的门前,那扇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锁头上一层薄灰,锁眼周围还有点锈迹。
他走的这半个月沈婉莹也没怎么回来住,这扇门就一直锁着,跟院里那边基本隔绝。
他把门锁拧开,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拉开插销,吱呀一声推开了门。
门一开,后院的景象就展现在眼前。
早上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斜斜地照在东厢房的屋脊上,把那些青灰色的瓦片染成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各家的烟囱都在冒烟,有的是白烟,有的是灰烟,歪歪扭扭地往天上飘,空气里有煤烟子和棒子面粥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谁家炸油饼的香气——那油饼炸得滋滋响,香味满院子都是。
此时中院儿水池子边上已经排了好几个人,后院都听的清清楚楚。搪瓷盆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响,水龙头开着的时候哗哗的,关的时候吱的一声。
他刚跨出门槛,就看见刘海中从正房里背着手走出来。
刘海中如今是厂里的革委会副主任了,走路就更不一样了——以前虽说也老挺个肚子,走路的时候背着手,但见着人也都能客客气气说两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