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呢?背着手迈着方步,那步子走得又慢又稳,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的,脚后跟先着地,然后脚掌慢慢踩实,下巴微微往上翘着,脑袋昂得跟检阅部队似的。
他今天穿了件新做的藏蓝色中山装,料子挺括,口袋里还别了一支钢笔,笔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这是当官之后特意去裁缝店做的,花了小半个月的工资。
手里端着个大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先进生产者”几个红字,那缸子擦得锃亮,能当镜子照,里头的茶水还冒着热气,茶叶是好茶叶,从李怀德那儿顺来的龙井,泡开的茶叶一片一片地在水面上漂着。
一看就是刚吃完了早饭,还没到上班的钟点,打算在院里溜达溜达,消消食,顺便让别人看看他这副领导派头。
刘海中一抬头,正看见张建军从跨院门里走出来。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那张圆脸上立刻堆满了笑,褶子从眼角挤到下巴,层层叠叠的,跟朵盛开的老菊花似的。
他三步并作两步小跑着迎上去,那速度跟他平时端着方步的样子完全判若两人,手里搪瓷缸子里的茶水都晃出来了,洒了几滴在他新做的中山装袖口上,他低头看了一眼也没顾上擦,只是随手甩了甩袖子。
“哎呦喂!张处长!您回来啦!”
刘海中跑到张建军跟前站定,微微弯着腰,那姿势跟他刚才背着手在院里踱步的领导派头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的声音又响又热情,整个后院都能听见,
“这得有小半个月没见着您了吧?我听人说您出差去了,这是上哪儿去了?一路上辛苦了吧?哎呀您这气色可真好,出差在外头还能保持这么好的气色,一看就是身体底子厚实。像我们这种上了年纪的,出一趟远门回来就得歇好几天。”
他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往张建军手里那几包东西上瞟了一眼。
那几包东西一看就不是四九城本地的货——蘑菇个头大得不正常,最大的那个菌伞比他拳头还大,就连之前许大茂给他带的都没有这个大,就更别说菜市场里,可是从来没见过这种规格的蘑菇。
肉干颜色深红发黑,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可那股子熏烤的香味还是从纸缝里往外钻,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刘海中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这点眼力还是有的——这绝不是普通的东西,这是从东北深山老林里带出来的上等货,是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的好东西。
张建军笑了笑,语气不咸不淡的:“刘师傅啊。去了趟东北,昨儿才回来。您这是吃了早饭遛弯呢?”
“可不是嘛!”刘海中赶紧接话,拍了拍自己微微凸起的肚皮,
“早上吃了俩油饼,这不寻思着走两步消化消化嘛。您瞧我这肚子,这些日子又长了一圈,皮带都往外挪了一个眼。张处长您这回来得正好,咱们院儿这段时间又多了几件新鲜事,回头有空我跟您唠唠。”
他往张建军跟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您还不知道吧,崔大可那小子,最近可不太对劲。”
张建军听了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哦了一声,说“改天再听您细说”,眼睛就已经被旁边那间耳房吸引了。
那间厢房的门是关着的,窗户上糊着崭新的窗户纸,比别家的都白,一看就是新换的。
门口收拾得挺利索,地上扫得干干净净的,连个树叶都没有。
窗台上还搁着一盆绿油油的蒜苗,用个破搪瓷盆养着,蒜苗长得挺精神。
他随口问了一句:“许大茂那屋现在有人住了?我记得之前一直空着,窗户上都是灰。”
刘海中赶紧说:“对对对,许大茂不是跑了嘛,这房子一直就空着,都落了好一层灰了。头段时间李主任把这房子分了出去,新住进来一个小伙子,姓谢,叫谢庄由,是咱们厂宣传科的干事。小伙子挺精神的,人也懂事,见谁都打招呼,嘴甜。”
张建军说了句“那挺好,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正说着,那间耳房的门开了。
谢庄由推门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褂子,那褂子虽然不是新的,但熨得平平整整的,一个褶子都没有。
领口扣得整整齐齐,露出一圈白色的衬领,衬领也是刚洗过的,白得发亮。
他看着也就二十多岁,面皮白净,长得文文静静的,一看就不是干力气活的人。
可那双眼睛挺活,滴溜溜地转,看人的时候先把对方从头到脚扫一遍,然后才定在脸上,一看就是个精明的主儿。
他推门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块抹布,抹布是湿的,大概是在擦桌子,听见外头刘海中的大嗓门提到“张处长”三个字,擦了一半就跑出来了。
其实刚才他就在屋里听着动静。
他这厢房跟张建军的跨院就隔着一堵墙,那墙是青砖砌的,隔音不算太好,墙那边有什么大动静他这边都能听见个大概。
刚才他听见了开门声、脚步声,又听见刘海中那大嗓门喊着“张处长”,心里头就咯噔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猛地撞了一下。
他搬进这院子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隔壁这个独立的跨院——那跨院的门永远是锁着的,里头安安静静的,这么长时间只听见一回孩子的笑声和女人的说话声,但从来没见过里头的人出来跟院里的邻居唠嗑。
这让他心里头一直悬着块石头:这跨院里住的到底是什么人?
后来他从刘海中嘴里打听出来,住的是轧钢厂保卫处的副处长,叫张建军。
他又旁敲侧击地跟院里的其他人打听了一下,越打听心里越沉——这人是个有实权的人物,连李怀德都让着三分,在保卫处里说一不二,办事从来不给人留尾巴。
现在他家里那两个箱子到现在还没个妥善的去处,藏在屋里总觉得随时会被人发现。
他又不敢出去租房子,怕反而惹人注意——一个人好好的有房子住,忽然跑出去租房,那不是不打自招吗?
所以他一直提心吊胆地住着,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要检查一遍那两个箱子上的锁是不是锁好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抹布往桌上一搁,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确认扣子都扣好了,领子也翻得整齐,推门走了出去。
他心想,反正早晚要见面,与其躲着,不如主动出来打个招呼,大大方方的反倒显得心里没鬼。
俗话说得好,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要是能在张建军面前留个好印象,说不定以后还能有个照应。
房门一开,张建军就已经朝他这边看过来了。
那目光平平淡淡的,不算严厉,可也说不上多热情,就是那种初次见面时自然而然的打量——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谢庄由走到张建军跟前,还没等刘海中介绍,就主动微微弯了弯腰,角度拿捏得恰到好处,不算谄媚也不算冷淡。
语气恭敬但声音稳稳当当的:“张处长,您好。我姓谢,谢庄由,刚搬进这院儿没几天。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有什么事儿您言语一声,我能帮忙的肯定不含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张建军的眼睛,目光不躲不闪,倒是有几分坦荡。
张建军看了看他,眼神里忽然多了一丝奇怪的神色。
这个名字......谢庄由......他在脑子里默念了两遍,总感觉有点想笑。
不是嘲笑,就是单纯觉得这名字挺有意思。
他没有回应谢庄由那句“有什么事儿您言语一声”,而是用一种带着点好奇的语气问道:“你家里是不是还有个姐姐?”
这句话来得突兀,别说谢庄由,就连旁边的刘海中都愣了一下——刘海中刚把搪瓷缸子端到嘴边准备喝茶,听见这话手停在半空中,茶也不喝了,扭头看着谢庄由,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你跟张处长还沾亲带故”?
他心里直犯嘀咕:这张处长怎么连人家家里有姐姐都知道?
谢庄由的反应比刘海中快。
他愣了一下之后马上回过神来,心里头又惊又喜——惊的是这位张处长怎么知道他有个姐姐,他从来没跟院里任何人提过自己家里的情况,连李怀德都不知道他家有几口人。
喜的是万一姐姐跟这位张处长有交情,那自己在这院里就稳了,以后也不怕那两口箱子被人发现了。
他赶紧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受宠若惊:
“是,张处长,我确实有个姐姐。我这辈兄弟姐妹好几个呢——上头俩哥哥,一个姐姐,我排老四。您......您认识我姐姐?”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都放光了,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整个人都往前倾了半寸,脖子都伸长了。
张建军摆摆手,表情很正经,看不出任何破绽:“不认识,我就随口一问。”
顿了一下,他似乎在思索什么,然后很自然地又补了一句,“你姐姐是不是叫谢庄水?”
谢庄由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半天才合拢。
他使劲点了点头,脑袋点得跟鸡啄米似的,声音都有点变调了,从平稳变成了高八度:“对对对!我姐就叫谢庄水!张处长您......您怎么知道的?您是不是在哪儿见过我姐?我姐嫁到南方去了,都好几年没见过了,您是在南方见着她了?”
他心里翻江倒海的——这位张处长连他姐姐叫什么都知道,那肯定是认识!说不定还跟他姐有交情!这下好了,有了这层关系,自己在这院里就算站稳了。
张建军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
卸妆油,卸妆水——这俩人还真是亲姐弟,一个油一个水,凑一块儿正好......
他心里头已经快笑翻了,可脸上纹丝不动,肌肉控制得跟雕塑似的。
他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说:“不认识,真不认识。就是听说过,听说过。”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家里是不是还有个哥哥叫谢庄棉?”
谢庄由这时候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张建军了。
他脸上的肌肉在激动和惊讶之间来回切换,嘴角一会儿往上翘一会儿又放下来,那表情复杂得可以去演样板戏了。
嘴唇哆嗦了两下,才挤出一句:“是......是,我二哥就叫谢庄棉。张处长您连我二哥都知道?您是不是跟我家里有旧?我爹以前跟您有旧?”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把他爹这辈子认识的人全过了一遍,试图找出一个能跟眼前这位张处长对上号的。
“听说过,听说过。”
张建军点了点头,脸上那副正经的表情维持得稳如泰山。
心想再聊下去他怕自己真的绷不住笑出声来,这老谢家取名字的水平真是独树一帜——卸妆油、卸妆水、卸妆棉,再来一个就是卸妆膏了。
他朝两人点了点头,说了句“你们忙,我去趟中院”,手里拎着那几包山货,迈步朝穿堂走去。
身后刘海中还在热情地跟谢庄由说:“你瞧,张处长都知道你们家,你这小子在咱们院儿就算是挂上号了。以后在厂里有什么事儿,张处长还能不照应着你点儿?你跟张处长有交情,那在咱们院儿里可就不一样了。”
谢庄由站在原地看着张建军离去的背影,心里头的波澜还没完全平复下来。
他不知道的是,张建军从头到尾就没见过他任何一位家人的面。
什么谢庄水谢庄棉,全都是从“卸妆”这两个字上顺口编出来的——既然有卸妆油卸妆水,那再来个卸妆棉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儿?
至于卸妆乳、卸妆膏、卸妆皂,那得看这位老爷子在起名字的时候到底是哪根筋在跳动了。
张建军穿过月亮门走进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