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傍晚,绿皮火车缓缓驶入站台,车轮摩擦铁轨发出厚重的声响,车厢里挤满了返乡、出差、下乡返程的百姓。
人们拎着布包、麻袋、竹筐,人流拥挤嘈杂,满是烟火市井气息。
最后一节客运车厢的车门缓缓打开,周蓉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帆布行李包,一手攥着泛黄的车票,一手扶着车厢扶手,缓步走下火车台阶。
双脚踩上站台水泥地面的那一刻,周蓉的身形微微一顿,抬眸望向站台上方熟悉的吉春市站牌,鼻尖微微发酸。
整整六年了。
她义无反顾地追随冯化成远赴西南下乡,不顾父母痛心、弟弟劝阻,抛下安稳的家人生活,一头扎进西南偏远知青点,为爱困守异乡六年之久。
这六年,她吃过粗粮野菜,熬过寒冬酷暑,受过邻里非议,忍过冯化成的自私凉薄,从满心憧憬爱情的文艺女青年,熬成了满身疲惫、看透人情冷暖的落魄妇人。
这一路坐了四天三夜的绿皮火车,跨越了大半个国土,此刻,她终于重回到了故土。
晚风拂过她的脸颊,带着关外独有的干爽凉意,吹散了西南山林常年潮湿的雾气,也吹散了她心底最后一丝对冯化成、对西南过往的执念。
周蓉低头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眼底只剩释然。
从前总觉得有情饮水饱,觉得爱情能抵万难,为了冯化成,她顶撞父母、疏远弟弟、放弃城里的安稳工作,不顾一切奔赴他乡。
到头来才明白,她的一腔热忱都喂了冷漠,满心爱意却换来绝情。
冯化成最后为了自保前程,主动检举牵连、撇清了所有关系,把她彻底推了出去,半点旧情不念,做的决绝又无情。
这样也好。
她彻底断了念想,半点牵挂不留,也不用再自我欺骗,不用再自欺欺人。
往后余生,她都不用围着男人打转,不用困在西南山野,而是留在吉春,守着家人,安稳度日就够了。
她抬手拢了拢耳边略显干枯的短发,眼底褪去往日恋爱脑的执拗,多了几分沉淀后的通透柔和。
这次返乡,弟弟周秉昆早早给她发来书信、拍来电报,不仅帮她落实好了街道办的文职工作,安稳体面,不用下乡劳作,还帮她收拾好了家里南向的厢房,衣食住行全都安排妥当。
电报里,周秉昆反复提及一个名字——易家和。
周蓉久仰这个名字太久了。
自打下乡之后,家里大大小小的变故、弟弟的前程、周家脱离邻里欺压、摆脱大院的困顿处境,全都是靠着易家和出手相助。
若是没有易家和,以周秉昆憨厚心软的性子,定然守不住周家老小安稳度日。
周家这一大家子,早已欠了易家和天大的人情。
于私,易家和庇护周家老小,帮弟弟事业有成,成全家人安稳;
于公,易家和镇守边境肃清敌特,保一方百姓平安,是实打实有功于地方、有功于家国的大人物。
此次返乡,周蓉心里早已打定了主意。
等安顿好自身,她一定要亲自登门,好好向易家和道谢。
往后但凡自己力所能及之事,只要易家和开口,她必定全力以赴,倾尽所能报答这份恩情。
当然,她并不知道,在易家和眼中,她从来都只是家国剧情里的普通配角之一。
出手改写她为爱奔赴、蹉跎半生、晚景凄凉的既定命运,护周家安稳,帮周家脱困,从来不是出于怜悯好心,而是系统任务使然。
改写关键角色命运,就能解锁系统专属盲盒,获得蛊术、物资、修为、权限各类奖励,这才是易家和出手相助的根本缘由。
薅系统羊毛,积攒自身底牌,仅此而已。
周蓉哪里会知晓这些,自然是满心感恩。
她拎好脚下简单的行李,顺着人流缓步往出站口挪动,目光忐忑又期许,看向出站口攒动的人群,心底生出浓浓的近乡情怯。
在外混得落魄不堪,当初一意孤行离家,如今狼狈归来,她实在没底气直面家人,尤其是当初苦苦劝阻自己的弟弟周秉昆。
可躲不开,也没必要躲。
做错了,便坦然接纳后果,重头来过就好。
短短几分钟,周蓉随着人流走出火车站检票口。
傍晚的车站门口人来人往,叫卖零食茶水的小贩、接送亲友的百姓、值守秩序的街道民兵,往来穿梭,喧闹不已。
周蓉下意识抬眼,漫无目的地扫视人群,下一秒,她的视线骤然定格。
出站口最显眼的位置,一道身形敦实、眉眼憨厚的青年,高高举着一块手写的木板牌子,木板上用炭笔写着工整的两个大字:周蓉。
青年穿着干净的浅灰色的确良褂子,袖口仔细挽起,脚下踩着干净的黑布鞋,身形比六年前沉稳宽厚了太多,褪去了少年稚气,多了几分稳重内敛。
正是周秉昆。
周秉昆早就抵达了车站,他提前半个钟头就在出站口候着,目光一刻不停地盯着检票出来的人流,生怕错过姐姐的身影。
六年未见,他日思夜想的姐姐,终于回来了。
自打收到周蓉敲定返程车次的电报后,周秉昆这几天整日心绪不宁,夜里都睡不安稳。
他清楚姐姐这六年在西南吃的所有苦,清楚冯化成自私凉薄、坑害姐姐的全部所作所为。
他心疼姐姐一意孤行换来的满身伤痕,也愧疚当初自己没能拦住姐姐奔赴西南。
他们姐弟二人血脉相连,从小相依长大,他年少时,姐姐处处护着他,有好吃的会先留给他,他受欺负了,姐姐也会第一时间帮他出头。
可到头来,姐姐却为了外人弄丢了自己半辈子。
如今她迷途知返,终于归来,周秉昆心里只剩心疼,半分埋怨都没有。
四目相对的瞬间,周秉昆的眼睛瞬间泛红,手里的木牌都微微晃动,他快步拨开身前的人群,大步朝着周蓉跑来,语气哽咽中有带着藏不住的欣喜:
“姐!我在这儿!”
一声姐,喊碎了周蓉心底所有的故作坚强。
积压六年的委屈、心酸和疲惫,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