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前辈还没醒?”赤玥问。
喜儿摇了摇头,用手背擦掉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
“还没有,不过他的伤没有再恶化。喜儿姐每天给他换药,喂他喝药汤。他的脉象比前几天稳了一些。”喜儿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赤玥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海怪把自己塞进鼎里的那一瞬间——他的手很用力,用力到她的肩膀被掐出了淤青。
当时海怪的眼神很复杂,有恐惧,有决绝,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像是要把她刻进脑子里的贪婪。
他在看她,像看一件随时会失去的珍宝。
然后她听到了那声爆炸。
隔着铁血梦鼎的鼎壁,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闷雷,轰隆隆的,震得鼎壁都在发抖。
那之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海怪呢?”赤玥问。
喜儿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给她掖被角。
“他……还在外面。”她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在刻意控制着什么,“大白狼每隔几天就出去一次,回来的时候,嘴里叼着野兔。它把野兔切入灰色地带放在海怪身边,然后趴在他旁边守着。它不让我们出去,每次我靠近鼎口,它就挡在前面,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说‘别出去,危险’。”
赤玥没有说话。
她能想象那个画面——一头大白狼,像一条忠心耿耿的老狗,守着那个一动不动的少年,守着那扇它自己都不敢跨出去的门。
它的爪子一定磨破了,它的皮毛一定脏了,它的眼睛一定布满了血丝。但它不离害。
“他在修炼。”赤玥说。不是疑问,是陈述。她知道海怪在修炼。她能从铁血梦鼎传来的微弱感应中,感觉到他的存在。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两个人中间牵着一根线,线很细很细,细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它确实存在。
只要他活着,那根线就不会断。只要那根线不断,她就能找到他。
喜儿点了点头,从旁边端过一碗粥,粥是用干粮碎屑熬的,稀稀的,能看到碗底。
她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赤玥嘴边。“你先吃点东西,把身体养好。等你好了,我们一起等他回来。”
赤玥张嘴,含住那勺粥。
粥很淡,没什么味道,但咽下去的时候,胃里暖了。
她一口一口地吃着,每一口都嚼得很慢。
她不是饿了,她是在攒力气。
她要攒够力气,等他回来的时候,有力气骂他。
骂他不顾性命,骂他自作主张,骂他让她担心成这个样子。
可是她也知道,等他真的回来了,她可能什么都骂不出来。她可能只会抱着他哭。
几天后,赤玥能坐起来了。
伤口还在疼,但已经能忍受了。
她试着站起来,腿发软,像踩在棉花上,扶着墙才勉强稳住。
喜儿在旁边看着,急得直跺脚:“你伤口还没好,别乱动!”
赤玥没听,一步一步地挪到诸葛无为身边,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在,很弱,但还在。
她又挪到鼎口。
鼎口被一层薄薄的、像水膜一样的光幕封着,透过光幕,她能看到外面的景象——一片灰色的、什么都没有的虚空。
虚空中,盘膝坐着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背对着她,看不到脸,但那个背影,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海怪。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衣衫破烂,头发长到了腰,乱糟糟地披散在肩上。
他的周围,放着几只野兔,有的已经腐烂了,有的还新鲜,显然是大白狼最近叼来的。
大白狼趴在他身边,把大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耳朵却竖着,像在听什么。
赤玥看着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没有哭腔,没有颤音,就是她平时说话的那种语气,脆生生的,像炒豆子噼里啪啦。
“傻子,快点回来。喜儿天天吐,我都快不会哄人了。”
她说完,等了一会儿。
那个背影没有动,大白狼的耳朵却竖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她。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回石室,坐下来,端起喜儿递来的粥碗。
她不知道,那句话穿过铁血梦鼎的鼎壁,穿过灰色地带的层层虚空,穿过海怪构建的七层梦境,像一根针,又像一根线,精准地扎进了第七层最深处。
海怪正在第七层梦境中修炼。
他盘膝坐在虚空中,铁血梦鼎悬浮在面前,鼎身的裂纹已经修复了大半,那些星辰、深海、火焰、空间的纹路重新亮了起来,在灰暗中散发着淡淡的微光。
他的神识沉在鼎中,正在温养最后几道裂缝,忽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大,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一层一层的墙,一道一道的门,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
但那个语气,那个调子,那个“傻子”两个字后面微微上挑的尾音——他听了一辈子都不会忘。
是赤玥。
不是梦里的赤玥,是真正的、活着的、从铁血梦鼎里传来的赤玥。
海怪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震动从他的识海深处涌出来,像一颗石子扔进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扩散到他的四肢百骸,扩散到他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寸皮肤。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脸上带着笑。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是上扬的,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笑了多久,但他知道,那是他进入灰色地带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傻子。”他自言自语,学着赤玥的语气,“谁是傻子?你才是傻子。受了那么重的伤,醒了第一件事不是养伤,是骂我。”
他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他伸出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白色的光从他指尖流出,在空中盘旋,扭动,慢慢凝聚成一朵花的形状。
那朵花比之前他尝试的那朵大了许多,花瓣层层叠叠,花蕊清晰可见,甚至能看到花瓣上细密的纹路。
花是白色的,白得像雪,又白得像喜儿做的豆腐。花蕊是淡黄色的,像刚出生的小鸡的绒毛。
海怪看着那朵花,伸出手,轻轻托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