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张说发表完自己看法后,李衡更是再度伏地叩首,厉声死谏,
“官家!我大宋社稷安危重于一切!”
“宁可防患于未然,而不可放任隐患滋生!”
“武将权重在外本就是我大宋之大忌,如今辛弃疾又有迟疏隐匿的确凿嫌疑,至此,隐患已然昭昭!”
“臣恳请官家乾纲独断,速召辛弃疾入朝,拆分北疆兵权,以绝万世后患,以安大宋社稷!”
一时间,紫宸殿内纷争不休,呈现出剑拔弩张之势。
主战派痛斥主和派庸人自扰,嫉贤妒能,寒将士之心,恐阻断大宋中兴大业。
主和派则指责主战派偏重军功,漠视祖制,纵容武将擅权,恐为后世埋下社稷隐患。
两派各执一词、水火难容,文武对立、主和派与主战派朝堂博弈达到了顶峰,殿中暗流汹涌,两派人员气势滔天。
阶下百官神色各异,有人认同制衡武将、稳固皇权,有人怜惜功臣、忧心边疆动荡,有人痛恨朝堂内耗、惋惜中兴局面,亦有人冷眼旁观、静观局势变幻,无人再敢妄言插话。
武将班序之中,鄂州驻扎御前诸军都统制李川、皇甫倜等人皆拳头紧握,怒目而视主和派,满心愤懑却隐忍不发。
肃穆庄严的紫宸殿,此刻早已没了朝会的规整庄重,只剩激烈的政见交锋与沉重的权谋博弈。
龙椅之上,赵昚始终默然端坐,身体微微后靠,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冰凉御案,静静地聆听着殿中此起彼伏的争吵声。
他的目光缓缓地扫过虞允文的悲愤刚直,汤思退的深沉隐忍,张说的阴鸷功利,陈俊卿的赤诚恳切,王十朋的痛心疾首。。。
他的眼底波澜翻涌,心思沉沉,心中思量远超面上的沉静。
他的心底无比清楚,辛弃疾的功绩煌煌如日月昭昭。
不战而屈金国,收复万里北疆,是大宋自太祖太宗以来从未有过的旷世伟业,是支撑大宋中兴的核心栋梁。
他心底的深处,自然是有对这位少年帅才的激赏与惜才之心,更有收复故土、重振国威的由衷欣喜。
可汤思退、张说、李衡等人的言语,亦如一根根细密的冰针,精准的刺中他身为帝王最敏感的权柄神经。
大宋立国两百年,重文抑武、拆分兵权、防范藩镇早已是刻入骨髓的国策,武将久居边疆、手握重兵、功高震主、隔绝中枢,本就是帝王大忌。
辛弃疾年少成名,权势滔天,在北方之地声望无双。
这大约两个月,北疆音讯滞涩的空白期,无人可知会发生什么事情。
加之辛弃疾全权处理招降纳叛之事,掌控北方全境的权势,再加上“黄袍加身”的诛心警示,让他又不得不心生猜忌,审慎提防。
但他终究是深谙朝政、洞悉时局的明君,心中亦有清醒权衡,此刻绝非夺权换将的最佳时机。
盖因北疆新定、百废待兴,南北民心尚未归一,金国旧部、归降的军民人心浮动,遍地都是潜藏的隐患。
若此时贸然临阵换帅,无故夺权辛弃疾,轻则北疆局势动荡,中兴功业前功尽弃,重则激起北地军民兵变,新土复叛,战火重燃,届时大宋又将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虞允文等人对尽快接收新归附之地、安排人员尽快派驻治理的劝谏,句句贴合时局、字字关乎社稷安稳,恐怕这才是当下真正的治国要务。
一边是盖世奇功、忠贞栋梁、大宋中兴的基石。
一边是百年祖制、皇权制衡、万世国祚的根基。
猜忌与惜才、维稳与防患、时局与祖制的两难权衡,尽数系于这位少年帝王一念之间。
秋日清透的天光透过殿窗洒落,斑驳明暗的落在他那双沉静冷峻的眉眼之上,一如此刻纷乱纠葛、利弊交织、进退两难的大宋朝堂大局。
赵昚不自觉的拄着脑袋沉思起来,想到深处竟然未顾及到自己的帝王形象。
檐外秋光依旧澄澈,细碎金辉漫过雕花菱窗,落在丹陛青阶上,漾开层层暖光。
殿中龙涎瑞香自铜鹤炉中袅袅升腾,烟气匀净绵长,绕着朱红廊柱与鎏金藻井缓缓盘旋,本已随着朝议落定渐渐沉淀出肃穆平和的气韵。
可辛弃疾那穿透宫墙的奏疏急报,便如同一柄自北疆而来寒铁利刃,轻而易举的便将这满殿沉静撕得粉碎。
辛弃疾奏疏的余音尚在梁柱间回荡,紫宸殿内已炸开了一片低低的喧扰。
满朝文武分列左右班序,起初还强撑着朝仪端立,不过看到阶上官家也在沉思,便也都暂时闭口不言。
朝堂之上,主战主和两派的争辩暂时停止,但众官员还是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想要猜测新的观点,随时准备新一轮争论。
绯色、紫色、青色的朝服随着侧身动作微微晃动,锦纹上的仙鹤、孔雀、云雷等纹路彼此擦过,搅得龙涎香的烟气四散飘摇,再无半分规整。
主战派在为延误的这两个月时间寻找新的思路,
“北疆辛元帅的奏疏迟滞?莫不是前线金人生了反复之情,降而复叛?辛元帅平叛之后才传回奏疏?”
主和派也想到辛弃疾会不会是存在瞒报之责,“迟了两月才传消息,先前便觉不妥,这里面必然是藏着事端!”
“依我看,辛元帅那边只有真的压住那些金国归降将士,才会禀明官家,但突然之间多出来数十万降兵,还有多出来的万里新附之地,哪有那么容易就能让其安稳下来的?”
低低的议论声自班列各处响起,有人蹙眉忧心,有人暗存观望,也有人眼底藏着几分不出所料的笃定。
文臣班列偏前的位置,主和派诸臣神色各异。
张说悄悄地侧过身,借着朝服宽袖的遮掩,凑到汤思退身侧,压着嗓子低语,眼底藏着几分算计得逞的意味,
“左相,方才咱们都没想到,恐怕这两月隔绝音讯,必是前线生了变故,辛弃疾有意隐匿。”
“这下正好,咱们再抓住这桩由头,再坐实他一项擅权欺瞒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