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虎是羯族的左帅。
这个称号已经断了上百年了。老一辈的人讲古的时候偶尔会提起来,当年羯族鼎盛的时候,族中设一王二帅,王居中,左帅掌征伐,右帅管牧政。
后来族人离散,帅位空了一百多年,成了传说里的东西。
西梁王把这个位子赐给了石虎。
羯人的规矩,“封”是汉人那套,盖个印发个文书就算数。“赐”不一样,要在族人面前宰一匹白马,用马血涂在受赐者的额头上,然后由族中最年长的老人念一段祝词。
这套东西繁琐得很,但所有人都认。
从那天起,羯族上下见了石虎,行的就不是军中那套见将礼了。拍胸甲、低头、让路。这是族人对帅的礼,比对王差一级。
只差那么一级。
此刻这条街上,所有人拍的都是这个礼。
没人问他要干什么,没人问他往哪去。
左帅的铁椎都拎出来了,还问什么?
石虎走在最前头,铁椎从肩膀上放下来了,提在右手里面,椎头贴着地皮往前面拖着走,每走一步就磕一下石板。
磕。磕。磕。
六十斤的铁疙瘩在石板上拖出来的声响,在这条街上传出老远。那声音沉闷、沉重,就像是以大地为战鼓,而石虎,就是擂鼓的人。
后面跟着的那些万夫长千夫长,走路的节奏和战鼓声合到了一起。
咔。咔。咔。
更多的百夫长也跟了上来。
咔。咔。咔。
重骑兵们也动了,一个接一个地解开拴马的缰绳,翻身上马,马蹄声和铁甲碰撞的声音汇进了那片脚步声里。
咔哒。咔哒。咔哒。
步伐铿锵,轰然向前。
……
走到王府外,石虎停了下来。
大门关着,门口站了几十个亲卫,一个个紧握刀柄,如临大敌。
这帮人是西梁王的贴身护卫,一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头挑出来的精锐。平时往那一站,三步之内没人敢多走半步。
可今天晚上不行了。
他们身后是王府的大门,他们面前是石虎,石虎后面是整条街的重骑兵。
领头那个亲卫认出了石虎,脸上的血色瞬间消退,他犹豫了一下,上前一步。
“左帅——”
石虎没有搭理他。
铁椎往地上一顿,轰然一声,椎头嵌进了门前面的石板里,把石板砸来了一条纹。
他松开了手。
铁椎就那么立在那里,孤零零的。
“去。跟王说一声,石虎来了。”
领头那个亲卫的眼珠子往石虎后面溜了一圈。街面上黑压压的全是人,火把的光照在铁甲上面,一片一片的,数不清。
然后他看见石达也在后面站着,手按着刀。
这个亲卫的脸彻底白掉了。
石达是什么人?那是主上的影子,二十年了,影子没有离开过主人半步。影子站到了石虎那边,那就是说——
他不敢再想了,转身就跑进去。
石虎站在大门外面等着,两手空空,垂在身体两侧。
没有人说话。
缺了半截耳朵的千夫长站在石虎左后方,目光盯着王府大门上那两个铜钉兽头,拇指在刀柄缠绳上来回蹭了两下。
石达站在他右手边,纹丝不动。
千夫长偏了一下头,从眼角扫了石达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碰,又各自收了回去。
石虎没有等多久,门轴吱嘎嘎地响了两声。
西梁王走了出来。
身上没有披甲,穿着常服,披风搭在肩膀上,扣子没系,风一灌就往后飘。他的腰上别着一把佩刀,就是那天晚上上北门城楼的时候带的那把刀。
他一个人走出来,下了台阶,朝石虎走了几步。身后那帮亲卫紧张地跟上,被他一回头就钉在了原地。
他停了下来。
两个人隔着十步远的距离。铁椎杵在他们中间,把两个人之间那段路一切为二。
西梁王先看了石虎一眼。
石虎没躲,也没低头,直直地跟他对视。
西梁王的目光越过石虎,落在了石达身上。
石达也盯着他,目光决然。
西梁王笑了笑,视线从石达身上收回来,往更远处扫了一圈。整条街上密密麻麻全是重骑兵,甲片上面映着火把的光,粼粼闪闪。
西梁王收回目光,望向石虎。
“石虎。”
“王。”
听到石虎这么称呼他,西梁王的眉头皱了皱,又渐渐舒展开来。
这个称呼变了,那么什么东西就都变了。
现在不是将领对着主上说话了,是族人对着自己的头领说话。
西梁王听出来了。
二十年了,这帮人叫他“主上”叫了二十年,公文里写“王上”,私底下说“老大”。
唯独没有人用这种口气叫过他“王”。
“王”这个字从石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没有恭敬,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很直的东西。那是血亲之间才有的直。
“你想来拿我的头?”西梁王盯着他的眼睛。
这话说出口,周围的气氛顿时变了。
呛啷啷几声响,周围那些亲卫把刀拔出来了一半,人群中的混乱转瞬即逝,有战马嘶鸣了一声,被骑手勒住了缰绳。
石虎没有说话,身后的那些将官们也都没有动作,唯独石达和千夫长的手再度握紧了刀柄。
千夫长的身体微微侧了侧,半只脚往前挪了两寸,重心落在了前脚掌上,随时能扑出去的姿态。
他的目光,却是死死钉在石达身上。
石达屏息凝神,目光紧紧盯着石虎和主上。
西梁王把手掌抬了一下。
亲卫们的动作停了下来,没有人敢继续拔刀了。
“都收回去。”
西梁王淡淡地开了口,“吵得慌。”
铁器归鞘的声音参差不齐地响了一阵子,周围都安静了下来。
西梁王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了看那柄铁椎。椎头嵌在石板缝里面,锈迹斑斑的铁面上,红一块黑一块的。这柄椎他当年亲手递给石虎的,彼时这崽子瘦得跟麻秆一样,两只手抱住椎柄,差点被铁椎坠得坐到地上去。
二十年后的今天,这柄椎杵在他的王府门前。
“北门那天晚上,你跪在底下跟我说长安守不住了,我把你骂了一顿。”
西梁王看着石虎的眼睛,
“你说族里面的种不能断掉,求我把那些妇孺送走,我答应了。”
石虎点了一下头。
西梁王继续道:“现在你觉得还不够。”
石虎又点了一下头。
西梁王往前又走了两步。
现在他离铁椎只有三步了。身后的亲卫里有人手又摸上了刀柄,被旁边的人一把按住了手腕。
西梁王的目光从铁椎上面抬起来,看着石虎的脸。
这张脸上那道从额角划到耳根后面的疤痕,在火光底下颜色很深。
“不对……”
西梁王眉头皱了起来,
“你不想拿我的头,你想……带他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