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带王一起走。”石虎说道。
西梁王的眼皮跳了一下。
街面上安静了一息,石虎身后那些人里头有几个脸色变了变,那缺了半截耳朵的千夫长眉头猛地拧起来,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刀柄上。
亲卫们的目光也齐刷刷地扎了过来。
“石虎,你是知道的,我不会走。”
“知道。”
“知道你还来做什么。”
“因为你是王啊。”
石虎嘶哑着嗓子,“你不走的话,我扛也要把你扛出去。你是全族的王,你要是死了,那些崽子跑到哪里都是被人赶着咬的野狗,谁来领着他们?”
“你。”西梁王说道。
石虎愣住了。
石达也没反应过来,刀柄上的手停在那里,脑子空白了一瞬。
整条街上的人都愣住了。
事情的发展……和他们想的似乎不太一样。
很多人已经做好了准备,最差就是整条街刀兵相见、血溅三尺,可没人想到剧情会是这么发展。
西梁王没有看石达,也没有看别人。他就看着石虎,把话又重新说了一遍。
“你来领着他们,石虎。”
石虎的脸一寸一寸地变了颜色,他没想到对方会是这种反应,更没想到会说出这种话来。
“你比我年轻,你也比我能打。”
西梁王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一层层堆叠在一起,看上去已经苍老无比。
“你那天在北门跪着跟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心里就想过了,老子要是哪天不在了,族里头能撑起来这根梁的人,就只有你一个。”
他顿了一下,往前走了半步。
“别的人不行。别的人要么不够硬,要么不够狠。你又硬又狠,偏偏还他妈的心疼族人。”
西梁王偏了偏头,目光扫过石虎身后那些万夫长千夫长的脸。那些脸上写着紧张,写着期待,写着各种各样的东西。
他笑了笑,目光落回石虎的脸上。
“你这样的人,最难找。”
石虎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西梁王伸手去解自己腰上的佩刀。手指头摸到带子上面的铜扣,摁了一下,扣子弹开了。带子松了,刀连着鞘从腰上摘了下来。
他用两只手横着托着,往前面递了一步。
“拿着。”
石虎盯着那把刀。
铁鞘,柄上缠着牛皮,没什么花头,就是一把普通的刀。
但这把刀跟了西梁王少说也有十几年了,鞘口磨得锃亮,,刀柄上缠的牛皮都磨出了一层油光,那是手汗年年月月浸出来的。
“我把刀给你,人也给你,你带着走,出陇关,过凉州,如果马跑得动,就一直往前跑,跑到汉人找不到的地方,就能活下去。”
西梁王的目光依旧热烈,火光打在里面,跟几十年前在校场上几棍子砸飞七个汉人兵卒时那种亮,其实没什么两样。
可说话的声音,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
“我活了这么多年,本以为可以凭一己之力,壮大羯族,取代汉人成为天下的王。可是汉人……”
外城又传来几声轰隆隆的爆炸声,距离很远,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看着遥远的被火光映红的夜空,叹了口气。
“有些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林川的火器,比我想象的……更快,更……”
他说不下去了。
石虎没有伸手去接刀。
“王跟我一起——”
“石虎!”
西梁王劈头喝了过来,
“你他妈的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那些万夫长千夫长齐齐一缩脖子。缺了半截耳朵的那个千夫长刚才还在按刀柄,这一嗓子下来手都僵了。
西梁王的气势二十年没变过。就算天塌了,他站在那儿吼一声,底下的人还是会腿软。
街上安静了两息。
西梁王收了声,语气反倒平了下来。
“我的马老了,跑不动了。”
“这座城就是我最后待的这个草场了。我要把我的骨头埋在这个地方,让汉人都知道,这块地上面死过一个羯人的王。”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石虎的脸上。
“你的马还年轻得很,你的崽子们还骑得动。你带着他们走。跑到汉人追不到的地方去。草原上面总是会有水有草的,总能活下去。”
他又把刀往前面递了一步。
双手托着刀的姿势纹丝没动,根本不像是一个决意赴死的人。
“拿着,这是你的王送你的最后一样东西了。”
石虎盯着那把刀,又看了看托刀的那双手。
那双手他太熟了,它抡过铁锤砸碎过石碑,拍过他后脑勺骂他笨,也在草原的篝火边上递过一碗马奶酒给他。
他笑了起来,扬了扬眉头,忽然叫了一声:“石达。”
身后的石达没想到他会叫自己,愣了一下,下意识应了一声:“在。”
石虎没有回头。他就那么面朝着西梁王,笑着说了一句——
“方才如果我稍微有动作,你的刀,是不是就劈在我脖子上了?”
街面上好几个人的手同时紧了一下。
石达没有犹豫:“是。”
干脆利落,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缺耳朵的千夫长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往石达那边瞄了一眼。石达的站位离石虎不到三步远,手还搭在刀柄上,姿势松松垮垮的,看着不像在戒备。但千夫长跟石达交过手,知道这人的刀有多快,从搭手到出鞘,不需要半息。如果石虎方才真的动了手,他拦不住石达。
这里没人拦得住。
“很好。”石虎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还在笑,“跟王二十年的人,确实靠得住。”
他转过头,正对着石达。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
火光映在石达脸上,石虎看清了他眼底的东西。
那不是杀意,也不是犹豫。
那是一个被架在刀刃上面的人才有的表情。
刀刃的一边是二十年的饭,另一边是临死的阿爸攥着他袖子说的那句话。
两边都是血肉,往哪边倒都得割。
石虎又笑了起来:
“把王绑了,带出城,往西走。”
石达的脸一下子就僵了。
街上死寂了一瞬,所有人耳朵里就剩下自己的心跳了。
“石虎!”西梁王的声音沉下来,“我老了!绑我出去有什么用?我跑不了几天就得死在路上!”
“老了也是王。”
石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他往前跨了一步,离西梁王托着的那把刀只有半臂远。他没去接刀,而是伸手按住了刀鞘。
西梁王的手被他压住了,两个人四只手叠在那把刀上面。
刀鞘冰凉,手掌滚烫。
“王活着,往西走的路上,那些崽子们才知道自己还有根。”
石虎低声道,“王死在这儿,汉人踩过你的骨头,他们谁会记得你?可你活着到了草原上,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坐在帐篷口那里让崽子们看一眼,让他们知道,咱们的王,还在,还没死。”
他顿了一下,眼眶红了起来。
“那比你埋在长安城底下管用一万倍。”
西梁王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又抬起头来看石虎。
“那你呢?”
石虎松开手,退后一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长街。重骑兵列在街两侧,人和马挤得满满当当。
火光照在那些铁甲上面,一片片的亮。
“得有人替王挡一挡。”
他把铁椎从地上拎起来。
六十斤重的铁疙瘩扛上肩膀,肩头的甲片被砸得闷响了一声。
“林川的兵进了外城,天亮之前就得往内城冲。我带着重骑压住他,只需要坚持半天,够石达把你送到陇关外头去了。”
西梁王的眼皮跳了两下。
“半天?你觉得你能撑半天?”
“撑不住也得撑。”
石虎笑了起来。那笑容很丑,嘴唇全是干裂的口子。
他说完这些话,又笑了一下。
“王赐我姓石,赐我铁椎,赐我左帅之名。”
他说着,忽然抬起空着的那只手,在自己胸口锤了一拳。
“这辈子够本了。”
街面上好些人的眼眶红了。
“羯族可以没有我,但不能没有王。”
石虎转过头,目光落在石达身上。
“石达,带王走,一路往西……”
“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