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爹许大人是个直性子,老身年轻时就认得他。秦氏拨了拨念珠,语气听不出喜怒,北枳那孩子性子倔,从小被他父王惯坏了,有时做事是不太顾旁人。但老身说句公道话——他待你,同待从前那些莺莺燕燕是不一样的。
许南鸢垂着眼,茶汤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不知该如何接这话,只将不一样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碾了几遍。是了,确实不一样——旁的女人是他猎来的玩物,而她许南鸢是他抢来的战利品,自然要格外珍重些,珍重到要亲自锁在笼子里日夜看着。
太妃教训的是。她终是温顺地应了一句。
从寿安堂出来时,日头已升得老高。许南鸢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路过园子里那池残荷时,忽然听见假山后面传来窃窃私语。她脚步一顿,侧耳听了片刻,便认出是萧北枳两个侍妾的声音,一个姓柳,一个姓周,都在议论昨日宫宴的事。
……听说是为了侧妃娘娘的庶妹,被王爷误伤了,这才闹到御前去。
啧,那许家也太不识趣了,不过是个庶女,伤了便伤了,竟还劳动皇上过问。
可不就是,如今皇上让王爷和许大人私下商议,我看商议不出什么来——许家难道还敢跟王爷要公道不成?要我说,那许侧妃也是不识抬举,王爷肯纳她做侧妃,多少官家小姐求都求不来呢。
许南鸢立在廊柱后,将这几句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青黛在一旁急得直扯她袖子,她却纹丝不动,待那两人说完了、笑着走远了,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王妃莫往心里去——青黛急着要劝。
我没事。许南鸢打断她,抬步继续往前走,她们说的不全是假话,在旁人眼里,我可不就是不识抬举么。
回到院里时,正撞见张砚从里头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空了的药碗。许南鸢微微蹙眉,张砚忙躬身道:王爷吩咐,说王妃昨日饮酒伤身,命属下送一碗醒神汤来。
许南鸢往院内瞥了一眼,果然见萧北枳的贴身小厮福安还守在廊下,显然是等着回话的。她心里明白,那碗汤是萧北枳递来的台阶——她昨夜说了那些绝情话,他若真就此不管不问,反倒显得他小气。如今送一碗汤来,既全了他的脸面,又试探她的态度。
替我谢过王爷费心。许南鸢对张砚点了点头,语气平平淡淡的,汤我喝了,王爷若得空,不妨也少饮些酒,仔细伤了肝肺。
张砚应声去了。青黛搀着她进屋,见她面色如常地坐到窗下拿起一卷书来看,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可许南鸢捧着书页,目光却久久凝在一处,半晌没有翻动。
她知道自己方才那句少饮酒的叮嘱,在旁人听来无异于示好服软。可她偏偏要说——倒不是为了讨好萧北枳,而是要让这府里上下都明白,她许南鸢既然还在这镇北王府一日,便会把该有的礼数做得滴水不漏。至于心里那道坎过不过得去,那是她自己的事,犯不着让任何人看见。
傍晚时分,福安又来了一趟,说王爷今晚在书房用饭,请侧妃娘娘不必等。许南鸢听了,心里竟松快了几分。她让青黛传了饭,一个人坐在小几前,就着一碟醋芹半碗粳米粥慢慢吃完,又沿着院墙走了几圈消食。暮色四合时,她立在窗前看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消散,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似乎也没那么难熬。
只要不常见到他,不常见到那双总是咄咄逼人的眼睛,她便可以假装自己还是那个在梨花树下接落花的许家姑娘。
可她也知道,假的就是假的。廊下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将她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孤零零的,像一只断了线的纸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