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南鸢放下车帘,转过头看他。马车内的烛火摇曳,将他眉骨的阴影拉得深长,那双总是凌厉的眼睛里,此刻竟浮动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试探,又像是不安。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萧北枳的眉头越拧越紧,终于开口道:王爷想让臣妾说真心话,还是说王爷想听的话?
萧北枳被她反问得一噎,薄唇抿成一条线。
臣妾累了。许南鸢垂下眼帘,今日在殿上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臣妾想了许久的。王爷若要问臣妾如今怎么想——臣妾只盼着王爷日后少来臣妾的院子,彼此清净,也算是王爷待臣妾的一份慈悲了。
这话说得极轻,轻得像一缕烟,却比方才殿上任何一句都更伤人。萧北枳的眸色骤然沉了下去,几番欲开口,终究只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随你。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一路无话。许南鸢靠在车壁上,听着窗外渐远的喧嚣,忽然觉得这偌大的京城,竟没有一处是她的归处。可她也明白,从今往后,她不能再哭了——眼泪是给在乎你的人看的,而在这镇北王府里,眼泪不过是惹人厌烦的软弱。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稳时,许南鸢率先掀帘下车,步伐稳当,脊背挺直。萧北枳在她身后望着那道身影没入月色下的垂花门,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三年前初见她时的模样——彼时她穿着鹅黄的衫子,在许家后院的梨花树下仰头接落花,笑得眉眼弯弯,像一捧干净的春水。
那捧春水,是他亲手搅浑的。
他立在原地许久,夜风灌进袖口,凉意浸骨,才蓦然发觉自己竟忘了将那件大氅披上。
翌日天明,许南鸢醒得极早。窗外尚是灰蒙蒙的晨色,廊下的画眉已开始啁啾。她坐在妆台前,任由丫鬟青黛替她绾发,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眉眼间那层郁色比昨日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王妃今日想梳什么发式?青黛小心翼翼地问。
简单些就好,不必戴那些沉甸甸的钗环。许南鸢随手从妆匣里拣了一支白玉簪递过去,往后在院子里,怎么轻省怎么来。
青黛应了,手指灵活地替她挽了个随云髻,只簪了那支白玉簪,耳畔垂两缕碎发,清爽得如同未出阁的姑娘。许南鸢对着镜子端详片刻,忽然弯了弯唇角——这模样倒让她想起从前在许家读书时,偷溜出府逛庙会的日子。
王妃今日可要去给太妃请安?青黛问。
许南鸢略一沉吟。镇北王的母亲、老王妃秦氏就住在王府后头的寿安堂,素日里吃斋念佛,不大过问府中事务。她过门这半年,每月只去请安两三回,秦氏待她称不上热络,倒也没有刁难过。
去一趟吧。她起身理了理裙摆,昨日宴上的事,太妃迟早会知道,我不去反倒显得心虚。
寿安堂里檀香袅袅,秦氏正跪在佛前捻着念珠诵经。许南鸢在门外候了一炷香的功夫,待里头木鱼声歇了,才由嬷嬷引着进去。秦氏年过五旬,面容慈和,一双眼睛却透着深宅妇人特有的精明。她请许南鸢坐下,丫鬟奉了茶来,祖媳二人闲话了几句起居冷暖,秦氏忽然搁下茶盏,不紧不慢道:
昨儿宫里的事,老身听说了。
许南鸢捧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只低声道:劳动太妃挂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