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半月,京城里风平浪静。萧北枳递上去的折子皇帝迟迟没有批复,那三道旨意便也悬在半空没有落地。许南鸢白日里替萧北枳整理西北送来的文书,将各处烽燧报上来的军情按轻重缓急分类摘要,晚上再把当日邸报上的紧要条目挑出来抄一份搁在他案头。两人隔三差五一道用早膳或晚膳,萧北枳的话依旧不多,但偶尔会指着某份文书问她“你觉得如何”,许南鸢便将自己的判断说了,他听了便点头或摇头,有时也会反驳几句。日子过得不紧不慢,倒比从前松快了许多。
这日午后,许南鸢正趴在案上整理一沓新送来的粮草清册,青黛忽然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只簇新的帖子,面上带着几分喜色:“王妃,许府递了信来,说夫人染了风寒,病了好几日了,想请王妃回去瞧瞧。”
许南鸢手里的笔一顿,墨点滴在清册上洇开一小团。她搁下笔接过帖子细看,确是母亲亲笔写的,字迹比往常虚浮些,想来病中执笔,力气不济。她心里一紧,连忙起身去前院找萧北枳。萧北枳正与幕僚议事,见她来了便停了话头,接过帖子看了一眼,眉头微蹙:“我让张砚送你回去。多带几个人,住一晚再回来。”
许南鸢应了,回院换了件家常衣裳便往外走。走到二门时,萧北枳从后面赶上来,手里多了一只小小的锦盒。他递给她:“前几日宫里赏了些燕窝,你带回去给你母亲补身子。”
许南鸢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头是品相极好的官燕,码得整整齐齐。她抬头看萧北枳,他却已别过脸去看别处,嘴里淡淡道:“快去吧,别耽搁了。”
她抱着锦盒上了马车,一路往许府去。到了家,许夫人果然病着,歪在暖阁榻上,脸色蜡黄,额上搭着湿帕子。见女儿回来了,她撑着要坐起来,被许南鸢一把按住。母女俩说了会儿话,许南鸢才知道母亲这是前几日去城外庙里进香,回来路上淋了场秋雨,便病倒了。她将燕窝交给许嬷嬷去炖上,又亲手替母亲换了额上的帕子,忙前忙后伺候了一下午,许夫人的气色才好了些。
傍晚时许穆青下朝回来,见女儿在家中,面上露出难得的柔和。他站在暖阁门口看了一会儿,到底没进去,只朝许南鸢点了点头便去了书房。许南鸢追出来在廊下叫住他,从袖中摸出那日萧北枳让她转交的邸报抄件递过去。许穆青接过来翻了翻,沉默片刻,忽然道:“听说你跟着王爷去了一趟西北?”
许南鸢点头。
许穆青看了她一眼,那双素来严肃的眼睛里浮起一丝欣慰,却什么都没多说,只拍了拍她的肩,转身进了书房。许南鸢站在廊下,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忽然发觉他比上回见面时背驼了些许,心里又是一酸。
第二日许南鸢用过午饭便动身回府。临走时许夫人拉着她的手絮絮嘱咐了一通,无非是“好好过日子”“别总使小性子”之类的话。许南鸢一一应了,末了忽然凑到母亲耳边低声道:“娘放心,他待女儿很好。”许夫人怔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眼角泛起细细的纹路,连声说“那就好那就好”。
回到镇北王府时天色尚早,许南鸢先去寿安堂给秦氏请了安,又回院里换了衣裳。她坐在窗前喝了盏茶,忽然想起临出门时萧北枳递来的那盒燕窝,心里暖融融的。正出神,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萧北枳掀帘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卷文书,在她对面坐下。
“回来了?”他翻着文书,头也不抬,“你母亲身子如何?”
“好多了,臣妾替她谢王爷的燕窝。”许南鸢替他倒了盏茶推过去,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母亲说那燕窝极好,比家里往常买的强。”
萧北枳嗯了一声,翻了一页文书,过了片刻忽然道:“下月我生辰,不办席面,就府里几个人吃顿饭。”
许南鸢手一顿。他生辰?她竟从来不知道他的生辰是哪一日。她垂下眼在心里飞快地算着日子,嘴上应了声“臣妾记下了”。萧北枳又翻了一页文书,像是随口一提似的,隔了好一会儿才补了一句:“你看着安排就行。”
许南鸢捧着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他方才那话说得漫不经心,可她听得出来——他不办席面,却偏要告诉她,还让她“看着安排”。这跟从前那枚“捡来的”玉狐狸、那碗“顺手”递来的醒神汤一样,都是他拐着弯递到人手里的心意。
她低头抿了一口茶,将嘴角那点笑藏在杯沿后头,轻声道:“臣妾知道了。”
萧北枳从文书上抬起眼,恰好捕捉到她低头抿茶的侧影,和她耳尖那抹还没来得及褪干净的红意。他搁下文书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去了唇边那一丝极浅的弧度。窗外暮色渐沉,院中银杏叶落了一地,被傍晚的风卷着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