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南鸢第二日便悄悄把青黛叫到跟前,问她知不知道萧北枳的生辰是哪一日。青黛摇头,说府里上下从没办过,连秦氏都不大提起。许南鸢又去问了福安,福安挠着脑袋想了半天,说王爷的生辰好像是十月初九,从前在西北军营里过过一回,不过就是跟亲卫们喝了顿酒,连碗长寿面都没吃。许南鸢默默记下了日子,心里开始盘算起来。
离十月初九还有十来日,她有的是功夫准备。她先去厨房找了管事嬷嬷,问清楚萧北枳平日口味——不吃甜,偏好咸鲜,对羊肉和鱼格外中意。许南鸢一一记在心里,又特意让青黛去街上买了些上好的羊腿肉和一条活鲤鱼,养在水盆里日日换水。她还从秦氏那边借了一本老王妃留下的菜谱,里头有不少西北风味的做法,大约是萧北枳小时候吃惯了的。每日午后她都在小厨房里练手,起初做得磕磕绊绊,不是盐搁多了就是火候过了,厨娘在一旁看得直摇头,却也耐心地一点点教她。练了七八日下来,竟也做得像模像样了。
除了吃食,许南鸢还暗地里备了一份礼。她将那日在书房竹筐里看到的那些“丢”了的东西翻出来,挑了几件妥帖的——那根断了的素银簪子,那方铰了一半的帕子,还有几枚干透的梨花瓣,用一只新买的竹编小匣子装好。想了想,又从自己枕畔取了两枚母亲做的并蒂莲香囊搁进去,匣子里便满满当当的了。她将匣子藏在衣柜最深处,打算生辰那日再拿出来。
这日傍晚萧北枳来她院里用饭,吃了两口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她:“你最近在厨房捣鼓什么?”
许南鸢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臣妾学着做些新菜式,练练手罢了。”
萧北枳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吃饭。可临走时他站在门口忽然回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别把厨房烧了。”
许南鸢被他戳破,耳根一热,嘴上硬撑道:“王爷放心,烧了臣妾赔。”
萧北枳低低笑了一声,掀帘走了。
十月初九那日是个晴好的天。许南鸢早早起来将屋里收拾齐整,又让青黛去前院请萧北枳晚上来院里用饭,只说“臣妾备了几样小菜”。萧北枳那头传话回来,说王爷应了。
午后许南鸢便钻进小厨房忙开了。羊腿肉用黄酒和酱料腌了小半个时辰,上火慢烤到外焦里嫩,切成薄片码在盘中,撒上孜然和细盐。鲤鱼做了清蒸,只搁葱姜,淋一勺热油,鲜香扑鼻。又炒了一碟西北风味的酸菜粉条,拌了一碗爽口的蓑衣黄瓜。最后下了一碗细面,卧了只荷包蛋,汤是用鸡架熬的底,清亮见底。青黛在一旁帮着摆盘,见满满一桌菜色香味俱全,忍不住拍手道:“王妃这手艺,都能去前头开席了。”
许南鸢擦了擦额上的汗,看着桌上那碗长寿面,忽然有些紧张。她换了件藕荷色的新裳,又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刚收拾停当,院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萧北枳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前院的文书墨香,显然是刚从书房过来。他站在桌前看着满桌菜肴,目光从烤羊肉扫到清蒸鱼,最后落在那碗长寿面上,半晌没说话。许南鸢站在桌旁,双手绞在身前,面上强撑着笑:“臣妾手艺粗浅,王爷别嫌弃。”
萧北枳在桌前坐下,先端起那碗面,低头吃了一口。面条筋道,汤底鲜醇,荷包蛋煎得圆圆满满。他吃了两口,忽然搁下筷子抬起头来。许南鸢心一紧,以为他要说什么不满意的话,却见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比平日低哑了几分:“这面谁教你做的?”
“厨娘教的。”许南鸢在他对面坐下,小声道,“臣妾练了七八日,头几回做的不像样,都倒掉了。”
萧北枳低头看着碗里那根根分明的面条,又抬头看她。灯火映在她脸上,将她额角那点没擦净的面粉照得分明,鬓边还沾着一小片葱花,她自己浑然不觉。他伸出手,将她鬓边那片葱花轻轻拈掉,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停了一瞬才收回来。
“我十四岁那年父王走了,之后就没过过生辰。”他开口,声音很轻,“在西北军营里那回,是底下人起哄,喝了两碗酒就算过了。”
许南鸢静静听着,没有接话。她知道他不需要她说什么,他只需要她坐在这里,听他把这些话说完。
萧北枳又拿起筷子,将碗里的面吃了个干净,连汤都喝了大半。然后他夹了一筷烤羊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微挑:“这个也做得好。”
许南鸢弯起嘴角,也拿起筷子陪他吃起来。两人就着满桌菜色慢慢吃着,偶尔说几句闲话,有时候甚至不说话,只是各自夹菜,偶尔筷子在盘沿上碰了一下便各自让开。窗外暮色渐深,院中银杏在风里沙沙作响,屋里的灯火暖融融地罩着两个人。
饭后许南鸢从衣柜深处取出那只竹编小匣子,放在萧北枳面前。萧北枳打开来看,里头的每一样东西他都认得——那根断簪是他亲手从地上捡起来的,那方帕子是他从炭盆边沿抢出来的,那几枚梨花瓣是他从她窗台上收走的。他盯着匣子里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看了许久,忽然伸手将匣盖合上了。
“这些东西你都知道?”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许南鸢点点头:“那日去书房,不小心翻到的。”
萧北枳沉默了一会儿,将匣子揣进袖中,站起身来。他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搂得比任何时候都紧。许南鸢被他忽然拥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慢慢将手环上了他的腰。他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许南鸢,”他低声叫她名字,嗓音闷在她发间,“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翻得到。”
许南鸢埋在他胸口,闷闷地笑了一声:“王爷藏得也不严实。”
萧北枳没再说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窗外秋风吹过,将院中最后几片银杏叶卷下枝头,金灿灿地铺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