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萧北枳走时已近亥时,外头起了风,吹得廊下灯笼晃晃悠悠的。许南鸢送他到院门口,他将袖中那只竹编匣子往怀里按了按,忽然低头看她,欲言又止。许南鸢仰头等着,却只等来他抬手在她发顶揉了一下,随即转身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她回屋躺下时,枕边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松木冷香。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忽然想起那匣子里她搁进去的两枚并蒂莲香囊,也不知道他看见了没有。想着想着便迷迷糊糊睡着了,一觉到天明。
第二日一早,许南鸢刚梳洗完,青黛便捧着一只托盘进来,盘中搁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玄色骑装。她愣了一愣,拎起来细看,正是前阵子在凉州她替他补过的那件,袖口那道缝补的针脚还在。可此刻那针脚上头多绣了一样东西——一只小狐狸,用深靛色的线密密绣在袖口内侧,针脚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只有翻过来贴着皮肤的那一面才能摸到微微凸起的轮廓。
许南鸢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忽然捂着嘴笑了出来。青黛在旁看得一头雾水,许南鸢摆摆手没解释,只将骑装仔仔细细叠好收进了衣柜里。她认出那绣法了——跟她自己在《水经注》上画的那只狐狸一个路子,圆耳朵、胖身子、尾巴卷着。他是照着她画的绣的。
这人,偷了她的画,绣了自己的衣裳,却偏要放在托盘里让她自己发现。许南鸢靠在衣柜门上,心里那处软得发酸。她忽然觉得,萧北枳这个人若是生在寻常人家,大约是个极会疼人的丈夫。只是他生在帝王家、长在军营里,把那些柔软的东西都裹进了刀枪不入的壳子里,只肯在最亲近的人面前露出一点边角来。
午前许南鸢正在屋里整理前日送来的军报摘要,院门外忽然传来福安的声音,说王爷请侧妃娘娘去前厅,有客。许南鸢理了理衣裳往前厅去,进门便看见萧北枳坐在上首,对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身形瘦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直裰,花白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气质清癯。
萧北枳见她来了,朝她点了点头,又对那老者道:“沈先生,这便是内子。”
许南鸢心头微动。沈先生——她想起那日来传话的国子监祭酒沈之衡,可眼前这人比沈之衡更瘦些、更老些,眉眼间却有一股相似的清正之气。她上前行了一礼,那老者起身还了半礼,目光在她脸上端详了片刻,忽然点头笑了笑:“像,像许兄年轻时候的样子。”
许南鸢一怔:“先生认识家父?”
老者捋了捋胡须,笑道:“岂止认识。老夫沈之慎,与你父亲是同榜进士,后来又同在翰林院待了七年。后来老夫辞官云游去了,这些年才回京。前几日听说你父亲被卷进一桩案子,是镇北王替他挡了下来。老夫今日来,一是看看故人之女,二是当面谢王爷一句。”
萧北枳摆了摆手:“沈先生客气。许大人是清流一脉,不该被那些脏东西沾了身。”
沈之慎摇了摇头,正色道:“王爷不必过谦。老夫在外头走了十几年,见的人多了。这朝堂上下,肯替一个不相干的人挡灾的,一只手数得过来。王爷这份心性,难得。”他说着又转向许南鸢,目光温和,“侄女,你父亲那个人固执了一辈子,能叫他低头认一句‘明白’的人,老夫还没见过。前几日我去看他,他跟我说镇北王这个人,‘比我想的明白’。老夫当时就笑了——你父亲这辈子夸过谁?能叫他下这个评语,王爷不简单。”
许南鸢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父亲向来嘴硬,能从沈之慎嘴里听到他背后这样评价萧北枳,足见那口气是真咽下去了。她偏头去看萧北枳,他端坐在上首,面色如常,可耳根处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红。许南鸢忽然发现,他这个人被当面夸的时候,竟然会不好意思。
沈之慎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萧北枳起身相送,许南鸢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沈之慎忽然回头对许南鸢道:“侄女,你比老夫想的有福气。当年你出生的时候,你父亲抱着你满院子跑,说‘我这闺女将来要嫁个天底下最好的郎君’。如今看来,他这心愿算是圆了。”
许南鸢站在门槛里,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萧北枳站在她身旁,目送沈之慎的马车远去后,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天底下最好的郎君?”
“先生随口说的,王爷别当真。”许南鸢别过脸去不看他。
萧北枳低低笑了一声,伸手将她的手指勾进自己掌心里握了握,没再说话,只牵着她转身往回走。秋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铺在两人身上,将交握的手镀了一层淡金。廊下路过的丫鬟们纷纷低下头去,嘴角却都憋着笑。许南鸢想抽回手,萧北枳却握得更紧了些,面上坦然得如同走在自家后院。
她终究没再挣,由着他牵了一路。两人沿着廊道慢慢走着,日影西斜,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处,分不出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