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沈之慎来过之后,许南鸢发觉萧北枳待她有些不一样了。倒不是说忽然变得多话或热络,他依旧是那副寡淡的性子,可有些细微的地方在变。比如从前他来她院里用饭,总是坐得端端正正,吃完便走;如今偶尔会多坐一会儿,顺手翻翻她案上的书,或者看她绣两针花样子。又比如从前他递东西给她总是搁在桌上让她自己拿,如今会直接放进她手心里,指尖在她掌上多停一瞬才收回去。这些变化小得旁人根本瞧不出来,可许南鸢瞧出来了,心里暗暗觉着好笑,又暖融融的。
这日晌午,许南鸢正坐在窗前翻看西北来的军报摘要,忽然发现一份从凉州发来的密报里夹了张字条,笔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的——说那三处换将的事,皇上终于批了折子,准了萧北枳所陈的利害,将其中两处守备的人选换成了中立一派的将领,只留了安国公那一脉的一个,算是各退一步。许南鸢将折子来回看了两遍,确认无误,起身便往前院去找萧北枳。
走到书房门口时,听见里头有说话声。她脚步一顿,正犹豫要不要退开,门帘已从里头掀开了,张砚探出头来见了她,连忙让到一旁:“侧妃娘娘来了,王爷正说让属下去请您呢。”
许南鸢进去时,萧北枳正站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封信,面上比平日松快了几分。见她进来便将信递过来,许南鸢接过一看,是兵部转来的正式批复,内容与她方才看到的密报一致。她抬眼看他,萧北枳嘴角微弯,语气虽淡,却藏不住底下的舒朗:“折子批了。你那份摘要写得好,皇上看了觉得有理,便准了。”
许南鸢知道这事能成,大半是萧北枳的折子写得扎实,她那份摘要不过是锦上添花。可他偏要将功劳分她一半,她也懒得推辞,只弯了弯唇角:“那臣妾算是没白忙。”
萧北枳从她手里拿回那封信,折好收进抽屉里,忽然道:“今日出城去转转?城北新开了个集子,听说热闹。”
许南鸢愣了一下。萧北枳主动约她出门,这还是头一回。她想了想,点头道:“好,臣妾换件衣裳。”
她回院换了件寻常的月白衫子,头发也只简单挽了个髻,插了那支白玉簪。出来时萧北枳已等在二门处,换了身靛蓝常服,腰间只悬了一块玉佩,瞧着倒像个寻常官宦人家的子弟。两人坐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出了城,往北走了小半个时辰便到了集市。这集子设在城北一处河滩边上,搭了许多棚子,卖布的、卖陶器的、卖干果的、卖糖人的,挨挨挤挤摆了一长溜。赶集的人也不少,多是城郊的乡民,也有城里出来瞧新鲜的,摩肩接踵,人声鼎沸。
许南鸢下了车,被这热闹劲晃得有些发怔。她从前在闺中时最爱逛庙会,可嫁进王府后便再没出来过。此刻站在河滩上看着满眼的烟火气,竟觉得恍如隔世。萧北枳走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地跟着,偶尔在她停步看什么东西时也停下来等一等。
两人沿着摊位慢慢逛过去,许南鸢在一个卖绒花的摊子前多看了两眼,萧北枳便掏钱买了一支海棠红的绒花递给她。许南鸢接过来抿着嘴笑,顺手簪在鬓边。又走了一段,路过一个卖糖画的摊子,老师傅用小铜勺在石板上飞快地勾出一只小兔子,许南鸢看得入神,萧北枳便又掏钱买了一只。她举着那只糖兔子舍不得吃,萧北枳看了她一眼,忽然道:“那只玉狐狸你天天贴身收着,倒舍得吃这只糖的?”
许南鸢被他问得耳根一热,咬了一口糖兔子的耳朵,含糊道:“那不一样。”
萧北枳没再问,只唇角弯了弯,继续往前走。走到集子尽头时有一棵大槐树,树下坐着个说书的老头,正拍着醒木讲一段前朝旧事。围着听的人不少,许南鸢踮脚往里头瞧了瞧,萧北枳便站定了,不动声色地让她站到自己身前,替她挡着身后拥挤的人流。两人站在人群外围听了一段,那说书先生正讲到英雄救美、佳人倾心,满场听众听得津津有味。许南鸢听了一阵,忽然偏过头低声对萧北枳道:“这说书的讲的,倒有些像王爷从前那些事。”
萧北枳低头看她:“哪件?”
许南鸢掰着手指头数:“强抢民女、霸道无礼、后来又把人家关在府里不让出门。”
萧北枳被她数得哑口无言,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我什么时候强抢过?”
“那臣妾是怎么进的镇北王府?”
萧北枳被她堵得没话说,低头看了她半晌,忽然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那力道轻得几乎不算弹,倒像是用指节蹭了蹭。许南鸢捂着额头瞪他,他却已别过脸去,嘴角压了又压,终究没压住那点弧度。
回程的马车上,许南鸢靠着车壁闭目养神,鬓边那朵海棠红的绒花衬得她气色比平日好了许多。萧北枳坐在她对面,目光落在她微阖的眉眼上,忽然轻声道:“下回还来。”
许南鸢没睁眼,嘴角却弯了弯:“王爷说话算话。”
马车辘辘驶过青石路,暮色将河滩上的集市远远甩在身后。许南鸢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萧北枳正低头翻着方才集上顺手买的一本旧书,那副专注的模样安安静静的,让她忽然觉得这一日过得格外长,也格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