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赶集回来,许南鸢鬓边那朵海棠红的绒花便没摘下来过。青黛要替她换新的,她摆摆手说不用,就这么戴着,洗了脸便搁在妆台的小碟子里,第二日再簪上。萧北枳每日来用饭时都能看见那朵绒花,有时目光在上头停一瞬,也不说什么,只低头吃饭。
过了两日,许南鸢正在屋里将新送来的军报摘要誊抄归档,青黛忽然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只半旧的木匣子,说是前院福安送来的。许南鸢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卷泛黄的舆图,纸页边缘都起了毛,一看便知有些年头了。她小心展开,只见图上标注着西北几处关隘的旧防线,朱笔批注密密麻麻,笔迹却跟萧北枳平日的不太一样——更潦草些,墨色也更陈旧。图的右下角落着一行小字:“元熙十二年秋,北枳随父王巡边所绘。”
许南鸢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抚过。元熙十二年,萧北枳才十四五岁,那是他第一次跟着老王爷去西北。她低头细看那些批注,有些地方被后头的朱笔覆盖了,可依稀能辨认出少年萧北枳的字迹——比现在稚嫩,一笔一划却写得格外认真。图上有一处关隘旁注着“风大,不宜扎营”,旁边又用小字添了一句“父王说此处可设伏”。她几乎能想象出一个十四岁的少年骑在马上,一边听父王讲解,一边掏出炭笔匆匆在图上记下的模样。
萧北枳送这卷旧图给她,什么话也没捎。可许南鸢懂他的意思——这是他的过去,他愿意让她看。
她将旧舆图小心地铺在案上,取了新纸覆上去描摹,打算将上面的批注重新整理一份,跟西北带回的新图对照着修订。忙了一整个下午,暮色渐沉时才将将描完。她伸了伸酸疼的腰,正要去厨房看看晚饭,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青黛迎出去又折回来,脸色有些紧张:“王妃,宫里来了人,说皇后娘娘传您明日进宫说话。”
许南鸢手上的笔一顿,墨点滴在刚描好的图上。皇后传召——自宫宴那回之后,皇后便再没单独召见过她。如今忽然传话,不知是何用意。她定了定神,让青黛去前院打听萧北枳回来了没有。不多时青黛回来,说王爷在书房,已经知道了,让她过去一趟。
许南鸢到书房时,萧北枳正立在窗前,手里捏着那份传召的口谕抄件。见她进来,他转过身,神色平静:“皇后那边近日有些动作,她母族的人在吏部安插了好几个位置,势头正盛。这时候传你进宫,八成是想探探你的口风,看看镇北王府跟许家如今是什么光景。”
许南鸢在他对面坐下,想了想道:“那臣妾该怎么回?”
“不必特意回什么。”萧北枳走到她面前站定,垂眼看她,“你只管去,皇后问什么你答什么,不必藏着掖着,也不必刻意替我说好话。她若问起西北的事,你就说你不知道;她若问起许家,你就说一切都好。”
许南鸢点头。萧北枳看了她片刻,忽然弯下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还有一条——她若给你什么东西,别收。”
许南鸢抬眼看他,正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目光。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沉,像是有什么话压在底下没说全。她忽然明白过来——皇后若赏她东西,便是将镇北王府和许家绑在一处做筏子,到时候朝堂上又不知要传出什么话来。萧北枳让她别收,是在替她挡着。
“臣妾记下了。”她轻声道。
萧北枳直起身来,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抬手将她鬓边那朵绒花正了正,指腹在她耳尖上轻轻碰了一下,便让她回去了。
第二日许南鸢换了身端肃的衣裳进宫。皇后在凤仪宫偏殿见的她,殿中熏着淡淡的百合香,皇后坐在上首,保养得宜的面容上挂着得体的笑。开场不过是些家常话,问了问她的起居、太妃的身子、王府里的事。许南鸢一一答了,不卑不亢。果然没多久,皇后话锋一转,提起了西北的事:“听说前阵子你跟着王爷去了趟西北?那边风沙大,也难为你跟着跑了一趟。”
许南鸢垂着眼答:“臣妾不过跟着去伺候王爷起居,军务上的事一概不懂。”
皇后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道:“前几日吏部那边空出几个缺,皇上正在斟酌人选。本宫想着,许大人在翰林院这些年,资历也够了,若有机会挪一挪,倒也不错。镇北王那边若有合适的人选,不妨也荐上来,大家商量着办。”
这话说得弯弯绕绕,许南鸢却听明白了——皇后是拿许穆青的前程做饵,想让萧北枳在吏部的事上让步。她想起萧北枳的嘱咐,面上不动声色,只恭恭敬敬道:“臣妾不懂朝堂上的事,家里的事也从不敢过问王爷。皇后娘娘的好意,臣妾心领了。”
皇后脸上的笑淡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说了几句闲话便让她退下了。许南鸢出了宫门上了马车,才发觉后背里衣湿了一片。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将方才的对答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疏漏,才吐出一口长气。
回到王府时,萧北枳竟在前厅等着她。见她进来便站起身,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见她神色如常才点了点头:“皇后说什么了?”
许南鸢将殿上的对答原原本本学了一遍,说到皇后拿许穆青的前程做饵时,萧北枳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答得很好。她往后不会再传你了。”
许南鸢在他对面坐下,忽然有些后怕。她抬头看他:“王爷,皇后若是要动父亲……”
“动不了。”萧北枳语气很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父亲在翰林院这些年根基扎实,不是她一句话能挪动的。她今天不过是试探,试出来了便罢了。”
许南鸢放下心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萧北枳看着她喝茶的模样,忽然伸手将那朵海棠红的绒花从她鬓边摘下来,在指尖转了转。许南鸢一愣,正要问,却见他从袖中摸出一支新的绒花——藕荷色的,花瓣上用银线勾了边,比她原先那朵精致许多。
“那朵旧了。”他将新的替她簪上,动作笨拙却认真,指尖在她发间拨弄了好一会儿才别稳。许南鸢坐在椅子上,被他凑近的气息弄得耳根发烫,动也不敢动。好不容易等他退开,她抬手摸了摸鬓边那朵新花,轻声道:“王爷什么时候买的?”
“赶集那日。”萧北枳坐回去端起茶盏,面上淡淡的,“顺手。”
许南鸢抿着嘴笑,没拆穿他。那日赶集他们从头逛到尾,他什么时候“顺手”买的,她竟一点都不知道。她摸了摸鬓边那朵藕荷色的绒花,觉得比原先那朵更要贴她的气色。窗外日光正好,照得满院暖融融的,她忽然觉得,皇后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好像也没那么让人发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