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坐,找地方随便坐,坐哪儿都行。”跟同事寒暄过后的赵有财,回头就见佟友丰几人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就紧忙招呼他们坐下。
佟友丰几人跟着赵有财围着靠窗的桌子坐下,就有赵有财的小徒弟拿着暖瓶、茶缸来给倒水。
赵有财刚喝口水,食堂外就走进一人,正是食堂主任张国庆。
“嗯?”看到赵有财的一瞬间,张国庆怔了一下,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但等反应过来自己没看错,张国庆快步走向赵有财,问道:“你咋回来了呢?”
“我咋不能回来?”赵有财反问,张国庆笑道:“那次你不跟我说,你要回后厨吗?那你要愿意回来,你就回来吧。”
“我回来?”赵有财眉头一挑,扫了张国庆一眼。他最近的生活很不错,天天好吃好喝、悠闲自在,他可不想回后厨烟熏火燎了。
但这话,赵有财感觉不能明说,当即从桌上拿起烟盒,从中抽出一颗石林烟递给张国庆。
张国庆乐呵地接过叼在嘴里,而赵有财随手就将剩下的半盒丢给了佟友丰。
由于准备工作做的不足,今天赵有财没给西山屯人发烟。
但佟友丰不挑赵有财的理,接过烟后立即向赵有财道谢:“谢谢赵二老爷。”
“啊?”佟友丰一句话,给张国庆干懵了,他指着赵有财,瞪大了眼睛看着佟友丰问:“你管他叫啥?”
佟友丰先是下意识地看向赵有财,等对上赵有财那一双瞪得溜圆的小眼睛时,佟友丰反应过来,紧忙看向张国庆,道:“这是我们赵二老爷。”
这次张国庆确定听清楚了,他缓缓转头看向赵有财,只是再与赵有财四目相对后,张国庆仰头狂笑:“哈哈哈……”
与张国庆不同,此刻赵有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只觉得眼前这个老伙计竟然比张占山还可恶。
在赵有财的死亡凝视下,张国庆终于止住笑声。
对上赵有财冰冷的眼神,张国庆忽然想起自己这个老同事不是什么善茬。
“那啥……”张国庆憋得脸上表情都扭曲了,他仓皇地冲赵有财摆摆手,道:“我那头有事儿,我先走了啊。你们吃饭没带饭票,就记我账上。”
说完,张国庆起身就走。
“我特么差你那饭票?”赵有财盯着张国庆的背影咬牙切齿。
“赵……二老爷。”武大林弱弱地唤了赵有财一声。
“干啥?”正在气头上的赵有财,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等反应过来不对劲,赵有财忙换了一副面孔,笑着对武大林道:“咋地啦,大林?”
武大林刚要说话,就听窗外传来一阵轻笑:“呵呵……赵二老爷哈哈哈……”
“我俏丽哇张国庆!”赵有财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指着张国庆就骂,佟友丰几人面面相觑。本来还想问赵有财些问题的武大林,此时也不敢吱声了。
见张国庆跑远了,赵有财气呼呼地坐回板凳上,端起茶缸连着灌了三大口。
佟友丰几人也不敢说话,一个个低着头,只敢用眼睛偷瞄赵有财。
直到林场午休的铃声响起,赵有财一身寒意才散了些许。
没两分钟,就有干饭的林场职工拿着饭盒闯进食堂。
“呀,赵师傅。”
“二哥!”
这些人进了食堂,看见赵有财就好像看见了大熊猫。
“大哥!”李大勇虽然知道赵有财的计划,但也没想到他中午回来食堂吃饭。
“大勇。”看见自己的好兄弟,赵有财的脸色好了不少。
这时,李大勇注意到了和赵有财同桌的佟友丰几人,忙对赵有财说:“大哥咱先吃饭,饭票到会儿我给他们送来。”
李大勇话音刚落,就听身后有人道:“我师父在食堂吃饭还用饭票?”
李大勇回头,就见韩大名端着一摞小盆站在那里。
“师父,你们随便吃。”韩大名对赵有财道:“吃多少都算我的。”
“不用!”赵有财起身,从韩大名手里拿过一盒小盆,道:“大名,我们吃的都记张国庆账。”
“啊?”韩大名一愣,就听赵有财道:“他让的。”
说完这话,赵有财又对李大勇道:“大勇,你也不用拿饭票了,就吃,也记张国庆账。”
“啊?”李大勇咔吧咔吧眼睛,就知是张国庆得罪赵有财了。
“老六跟他媳妇儿呢?”赵有财向李大勇询问李大智两口子的下落,显然是让自己人都过来吃冤家。
当赵有财带着一帮人在一食堂吃白菜炖粉条时,赵家帮在黑石窖里嚼着大煎饼。
黑石窖里条件艰苦,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但赵家帮众人丝毫不觉得苦,他们有说有笑的围在一起,一边嚼煎饼,一边嚼着美好的生活。
唯有马洋,自己待在一旁的小枫桦树后,他手里拿着一张卷成卷的煎饼。
这煎饼里连咸菜都没有,就这么卷起来是很硬的,马洋狠狠地撕咬一口,费力地咀嚼。
马洋这个样子,并不是遭人排挤,也不是他天生不合群,只是自己跟自己怄气罢了。
而马洋怄气的原因,说起来还是件皆大欢喜的事:赵家帮又在黑石窖里觅到参王了!
只不过,这次又不是马洋开眼。
这苗七品叶参王是李宝玉开的眼,就藏在一棵小落叶松后。
当李宝玉喊出“七品叶”三个字时,踩着石头奋力奋力拨草的马洋整个人如遭雷击。
马洋本不是个争强好胜的人,要不然也不至于接李如海、张来发的班考倒数第一。
张来发、李如海退学那半年,是马洋幼小人生里最灰暗的日子。
直到跟赵军上山,一脚踩出苗小白龙,马洋忽然就找到了自己人生的价值。
再后来,连着开眼参王,让他在赵家帮里有了超然的地位。尤其是排棍的时候,所有人都受他指挥,他都能安排赵军了。
这种地位是马洋在日常生活中从来没有的,而那种感觉更让马洋为之上瘾。
能上、能下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上去了再下来,那种落差太大了,大到让人受不了。
此时的马洋就是这样,他一手攥着煎饼,一手在大腿上狠狠地捶了一下。
“小洋啊,你过来,卷两块午餐肉吃啊,光吃那煎饼干啥呀?”王强喊马洋过去,马洋也不吱声。
“老舅,你不用搭理他,咱吃咱的。”马胜感觉马洋很没有礼貌,很想过去抽他两巴掌。
就在这时,那边的马洋已经起身了,他一手拿着煎饼,一手拿着索拨了棒开始寻参。
正在吃饭的赵家帮人见他这样子,只看了两眼就继续吃喝说笑。
因为还要干活,所以大伙都很有默契地吃了个八分饱。
然后,王强、张援民辅佐赵军抬参,其他人在马胜的组织下继续拨草寻参。
没错,上进心爆棚的马洋将其他人都给孤立了。
而赵军三人凑在一起抬参,王强、张援民头顶头跪在那里,两人手里都拿着一双树棍,像用筷子似的,夹着土里的石子。
乱石窖里的参,生长环境就是这么恶劣。
而此时赵军手拿鹿角匙蹲在一旁,面色凝重地看着王、张二人动作。
抬着参王,赵军不是不高兴,但这苗参王不是赵军的此行目的。
赵军要抬的参王,是苗如人而立、须长三尺的参王。而眼前这苗,却是世间罕见的石龙王。
二百一二十年的石龙王,贴一块黑灰色的大石头而生。漫长的共生岁月,让它和石头长在了一起。
虽然乱石窖里容易出石龙,但一开始赵军并没往这方面寻思。
因为赵军奔黑石窖来,为的是那人形参王。当李宝玉喊七品叶的时候,赵军就下意识地认为这就是人形参王。
他到近前,就见这枫桦树下,有洗衣盆那么大的一片长草地。
长草地三面都是石头,赵军起初用鹿角匙抠土,石头子比土多,他也没在意。
可再往下,赵军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一块长草地有洗衣盆大小,但深度还没个小碗深呢。
鹿角匙碰到了石头,而那参的芦头从堆花芦开始就贴着石头。
赵军要是按那人形参王往下杵鹿角匙,这芦头必折。
多亏赵军留了个心眼,他没敢用力,只使鹿角匙往外探,才发现不对。
这参长在了石头上,是苗石龙参王,在行里又称石龙王。
正常的参王都不多见,石龙王那更是只在传说当中存在。
此刻,赵军已经想不起来那苗人形参王了。因为光论价值来说,就算那苗人形参王能在04年拍出六百万,那也远不如眼前这苗石龙王珍贵。
眼下赵军担心的,就是抬这石龙王太有难度了。
当赵军发现这是苗石龙王的时候,他就安排王强、张援民清理石龙王周围。
这个清理是小心翼翼地进行,碰着土就扫,碰着石头要分大小。
小石头子就用树枝做筷子夹,碰见拳头大的石头,就得注意了。
要先用草叶轻轻扫那沾在石头上的泥土,防止泥土里有参须子。
待石头表面扫干净后,两人配合缓缓将其搬动。
正常的话,不是很重的石头用不着两个人搬。
但搬这石头可不是干体力活,即便能搬动也还不能一下子就搬开。万一石头底下沾着参须子,这一搬就给参须子扯断了。
所以,搬那大石头的时候先轻轻将其晃动。然后慢慢搬着翘起一边,赵军用鹿角匙轻轻地探。随着赵军探,王强、张援民缓缓将石头搬起。
如此一来,大块的石头,两人就搬不动了。吃午饭前,李宝玉、赵金辉、解臣三人跟着上手,才挪走了一块六十多斤的石头。
那石头其实也没多重,跟赵军家腌酸菜的压缸石差不多。
可之前就为了挪走它,王强几人忙活得出了一身汗。
去了那块石头,枫桦树前出个不大不小的坑。王强、张援民顺着这坑往石龙王那边清理,手上动作始终很小心。尤其是这土里藏着参须,两人将能抬的都抬了出来。
有一根须子往下扎,看样子是扎在了下面的石头缝里。两人没继续往下动作,而是将工作交给了赵军。
此时挤着石龙王身子的石头已去,若隐若现的石龙王身上还挂着不少土,赵军用鹿角匙去拨。
随着鹿角匙动,挂在石龙王身上的土簌簌落下,石龙王慢慢出现在三人眼前。
由于是在石缝中生长,这石龙王的芦头、参体、艼遇石就弯,这就导致芦头、参体、艼都盘曲如蛇。
芦头什么的尚且如此,须子就更不用说了。
但让三人震惊的是,这石龙王一个芦头下,竟有三个身子。一眼望去,如一只金黄色的爪子抓着黑灰的石头。
再看,又如一只大壁虎趴在石头上。
“大外甥。”王强虽然不太懂行,但此刻也知道自家掏上了,他声音颤抖着唤赵军:“这……又是个三才参王?”
“老舅,这可不是啊。”赵军同样很激动,但他控制得很好:“三才参王是连体参,这是奴欺主。”
“奴欺主?”王强、张援民闻言,紧忙仔细观瞧。
此时的赵军没再言语,他也观察了片刻,才用鹿角匙连续点了那石龙王的两根“参体”,道:“这俩是艼啊。”
野山参的参体,其实是它的主根。而艼,是不定根。
正常情况下,上年份的野山参,艼一般都是短粗且两头收尖的枣核艼。
只有某地养分特别充足,才会长顺长艼。
这种顺长艼的艼身拉得很长,甚至能长到跟参体粗细接近、大小相仿。
放山行管这种情况,叫奴欺主。
还有一种奴欺主,是生长过程中,野山参的参体受伤停止生长。而艼趁这机会生长,并且超过了参体。
眼前这苗石龙王长成这个样子,是它的两颗艼全都发生了奴欺主。
以赵军的眼力,他能看出来这石龙王在生长过程中,芦头、参体、艼、须子都没少受伤。
这很正常,因为它在石缝间生长。而生长的过程中,顶到石头却顶不动石头,这种情况,它就会受伤。
而这石龙王的参体和两个艼,全都受过伤。在赵军想来,应该是参体先受伤,导致两颗艼发生了奴欺主。而在奴欺主的过程中,两个艼又陆续受伤,让参体又追了上来。
这种情况,想想都感觉很神奇,但它又是真实发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