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线灰白的光也终于被灰暗浸透,几颗疏星悄然浮现。
骑马骑了一段时间,金卫担心黎南霜受不了马匹的颠簸,主要是……
他想到她皮肤柔嫩,骑马这种事肯定受不了,便做主换了马车。
马车在平整的青石路上行驶了约莫两刻钟,最终停在了一处宅邸前。
这宅子从外墙看去,灰砖高垒,门楣轩昂。
虽不似顾府那般处处透着雅致,但规整气派,显见并非寻常人家。
马车停稳,驾车的黑衣护卫悄无声息地退到暗处。
金卫先一步利落地跳下车辕,他动作流畅,落地时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
站定后他自然回身,朝着尚未掀开的车帘自然而然地伸出了右手。
那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掌心朝上,稳稳地停在最适合搭扶的高度。
车帘从里面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掀开,黎南霜探身出来,看到这只递到面前的手,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夜色中,少年深绿色的眼眸在门口悬挂的灯笼映照下显得格外专注明亮,仿佛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举动。
当事人这么自然,那她也不用别扭,何况之前上马时就已经牵过了。
然而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到他掌心前的那一瞬,金卫却忽然微微侧开了脸,目光偏向一旁黑黢黢的墙角,耳根处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只是那只手依旧稳稳地停在那里,没有丝毫晃动。
黎南霜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漾开一点极淡的笑意。
反应过来才知道害羞。
可爱。
她将手轻轻搭了上去,掌心触及少年带着薄茧和暖意的皮肤,借着他的力道轻盈地踏下了车凳。
站定后她并没有立刻松开,反而微微偏头,看着金卫线条有些紧绷的侧脸,语带调侃。
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很熟练嘛,看来金卫大人平时没少做这事。”
【弹幕:啊啊啊牵手了!虽然是为了扶下车!】
【弹幕:金卫耳朵红了!他耳朵红了!我看见了!】
【弹幕:黎宝这个调侃的语气,啧啧,学坏了。】
金卫像是被这话烫了一下,倏地转回头,目光有些急切地落在她脸上解释:“并没有。”
他语气认真,甚至带着点急于澄清的板正,“按规矩我应当在每次将军大人上下车时如此侍奉,但将军大人从不拘泥这些虚礼,通常自己便下来了,自然……也就不需要我这么做。”
“这样啊~”黎南霜拉长了语调,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玩味的笑意。
她终于缓缓抽回自己的手,指尖似有若无地划过少年的掌心,动作自然得像是不经意。
她朝前走了半步,仰头看着眼前紧闭的门,话却是对着身后的金卫说的:“霍将军不需要,金卫大人却还这般熟练……”
她话未说尽,留下的空白却足够让人遐想。
金卫起初没反应过来,只是看着她被夜风吹起几缕的发丝,懵懂地眨了眨眼。
几息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领悟到她话中隐含的意思:
少女说他这般熟练,是因为他大概也曾这样殷勤地扶过别的女子上下车。
没有!
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过其他人!”少年几乎是脱口而出,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似乎生怕慢一点就会造成误解,那双深绿色的眼眸在灯笼光下睁得圆了些,清晰地映出黎南霜略带讶异回望的身影。
“若是说女子,”他补充道,语气依旧平稳,但那份急于辩白的迫切从他微微前倾的身体和紧盯着她的眼神里泄露无疑,“就更少了,除了霍大小姐还有长公主殿下,因着将军的缘故说过几句话。”
“让她们搭手更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他说得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直接蹦出来的。
【弹幕:急了他急了他急了!】
【弹幕:金·纯情大狗勾·卫,鉴定完毕。】
【弹幕:这反应也太实诚了,黎南霜你就逗他吧!】
黎南霜这回是真的有些惊讶了。
她本是随口一句玩笑,带着几分惯常的试探,却没想到会引来金卫如此郑重其事的否认。
看着他明明急切却努力维持镇定表情的脸,还有那双澄澈得一眼能望到底的绿眼睛,她心头那点因算计而生的冷硬像是忽然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忍不住抬手,用指尖虚虚掩了下唇低低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泠泠的,在夜色中荡开,藏了几分真实的愉悦。
“那金卫大人……”她笑眼弯弯,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松,“很守男德了。”
少年果然如她所料地懵住了,浓密的长睫困惑地扇动了两下,重复道:“男德……是什么?”
“嗯……就是和女德对应的东西。”黎南霜起了点捉弄的心思,故意解释道。
果然,少年更加茫然了,眉头都微微蹙起认真地思考:“女德……又是什么?”
他那样子,像是遇到了极为艰深的难题,深绿色的眼眸里写满了纯然的困惑。
黎南霜一愣,随即恍然。
是了,金卫的人设是山野中的孤儿,被霍司震当做一把锋利的刀来培养,能识字看懂简单的命令和情报已是极限,那些被文人墨客世家大族奉为圭臬的迂腐经典……
什么《女诫》、《女训》,他恐怕听都未曾听过。
在他纯粹如孩童般的认知里,世界或许只有执行命令和守护……眼前在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