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此行本是顺路,真正目的地是浏河口,准备登船前往常州府大肆劫掠。
可嘉定这座小城,就这样撞进了他们的视线里——
送上门的肥肉,哪有白白放过的道理。
苏州府与松江府本就是水网交织、河道纵横的水乡泽国,若是没有本地人引路,外来乱军往往七拐八绕,晕头转向,许多偏僻乡镇因此侥幸躲过一劫。
可嘉定,这一次,却是注定逃不过。
只因这支队伍深处,藏着一个吃里扒外、卖城求荣的带路降兵。
他熟悉每一条河汊,每一条小路,正弓着腰,一脸谄媚,领着豺狼虎豹,一步步踏向这座毫无防备的江南小城。
这人本是嘉定镇上烂名远扬的闲汉,偷鸡摸狗、调戏妇女,下三滥的肮脏事没少做,当年因恶行被刚正不阿的夏允彝当众严厉斥责,颜面尽失,从此便把这笔仇怨暗暗记在心底,恨得咬牙切齿。
后来他在乡里实在混不下去,走投无路之下,索性混进了昆山兵营,当了一名吃粮的营兵。
民间素来都有句刺心话:
好铁不打钉,好汉不当兵。
江南富庶之地更是如此,但凡手脚勤快、肯出力气,纵然不能大富大贵,混一口饱饭、安身立命绝无问题。
可这类闲汉、懒汉、泼皮无赖,却是天生的例外——
他们游手好闲惯了,四肢不勤、五谷不分,良心早已在蝇营狗苟里烂得透底,骨子里只剩下自私、凉薄与歹毒。
当了营兵之后,日子依旧饥一顿饱一顿,吃不饱、穿不暖,可他们却凭空多了一层合法作恶的外衣。
平日里充当暗门子、赌场的打手,上官拿大头,他们跟着啃点残羹剩饭,仗着兵痞身份横行乡里,欺压良善,连地方官府都怕他们闹事,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活活成了披着官家皮的地痞流氓。
大明朝暮气沉沉,朝廷募兵早已艰难到了极点,但凡有点出路、有点骨气的青壮,都不愿踏入军营受辱卖命。
官府也只能捏着鼻子,收拢这帮无家无业、无所顾忌的无赖。
双方本就各怀鬼胎,一个愿招、凑个人数交差,一个愿来、混身衣裳混口饭吃,竟是一拍即合,各得其所。
指望这群人上阵杀敌、保境安民,那是痴人说梦,真到了战场上,跑得比谁都快。
可论起当泼皮、搞破坏、带路劫掠、卖城求荣,他们却是一等一的好手。
这城里哪家有钱、哪家有粮、哪家藏着年轻女子,他们心里比账房先生还清楚,连街坊邻里之间一点鸡毛蒜皮的龌龊恩怨、隐秘死角,都被他们摸得一清二楚。
如今旧恨新利凑到一处,这闲汉眼中哪里还有半分乡梓情分,只剩下狰狞的歹毒——
他要亲手领着豺狼,踏平这座他恨了多年的小城,要让当年折辱他的夏允彝,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嘉定本就是偏居一隅的江南小城,百年不闻兵戈,既无城防军备,也无像样的兵器库,城中百姓大多是耕读持家的平民,手无寸铁,一听说乱军已至城外,人心瞬间惶惶不安,街头巷尾尽是慌乱奔走的身影。
就在这满城危殆、人心将溃之际,一道挺拔年轻的身影,毅然从人群中挺身而出——
正是夏允彝的儿子,夏完淳。
十八岁的夏完淳,眉目俊朗清拔,身姿挺拔如松,尚未婚配,一身洗得干净的青布长衫,却藏不住少年人独有的锋锐意气。
他自幼便立志追随老师陈子龙,投笔从戎,以一身才学血性保家卫国。
此刻眼见城中无兵无甲、无刀无械,乱军压境在即,他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双目明亮如炬,上前一步,对着慌乱的百姓朗声开口,声音清亮,字字掷地有声。
“家中锅铲、火钳,尽数绑在木棍、竹竿之上,便可作长枪短刀使用!”
“铁锅砸碎,取锋利铁片,缚在木柄前端,便是劈砍利器!”
“家中铁锄、铁镰、铁斧,直接拿起就是兵器!棺材钉长而尖锐,绑在竿头,便是锋利短矛!”
他一席话,语速稳而有力,神情坚定如铁,没有半分少年人的虚浮。
原本惊慌失措、面如土色的百姓,听得眼前骤然一亮,如同在无边黑暗里撞见了一点星火。
经他这么一点拨,众人思路瞬间豁然大开。
斧头、锤子、柴刀,本是农具家用,此刻拿起,便是御敌的家伙;
墙角堆着的石块、屋上覆着的青瓦,随手可取,砸将下去也能叫贼寇头破血流。
那些平日里再寻常不过的家用器物,在这生死一线的绝境里,被硬生生赋予了守家卫国的寒锋与血气。
城无精兵,便以民为兵;
库无利刃,便以器为刃。
一群手无寸铁的文人、农夫、工匠、少年,在这座即将被烽烟吞没的小城里,凭着一腔不甘受辱、不愿屈膝的血气,用最粗陋、最朴素、最悲壮的“兵器”,以血肉之躯,筑起了嘉定城最后一道,也是最坚硬的一道防线。
全镇上下不过半日,便已整肃就绪,连平日里足不出户的妇孺老幼,都被一一分派了活计,不敢有半分闲隙。
老妇与姑娘们围在灶台前后忙碌不停,灶膛里柴火熊熊,沸水在锅里翻滚作响,一锅接一锅的热食被连夜赶制出来,冒着热气送到阵前。
她们又捻动棉纱、浆洗棉布,裁剪成一条条布条,预备着将来给伤兵裹扎伤口。
每个人的脸上都绷得紧紧的,眉宇间凝着惶恐与决绝,却无一人退缩半句,只低着头默默做事,用最微弱却最坚韧的方式,为前方浴血的亲人撑起一点活下去的底气。
男丁则按体力与年纪,被残酷而清晰地重新编排。
十六岁到三十六岁的青壮年,尽数编入前队,手握那些粗制滥造的棍棒矛刃,一列列站在最前沿,准备直面贼寇的刀锋箭雨。
三十七岁至四十五岁的壮年,则编入伏击队,负责迂回包抄、突袭扰敌,用半生的力气与阅历,替身后的后生晚辈,分担一线最惨烈的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