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击地点很快选定在吴淞江与盐塘泾交汇之处。
这里水洼连片,枯败的芦苇成片丛生,杂乱茂密,密不透风,一眼望不到头,正是藏兵伏人的绝佳地形。
众人也不必担忧贼寇会绕道而行——
此处本就是苏州府往来嘉定的必经咽喉,水路行船、陆路官道,全都绕不开这片芦苇荡。
想走荒郊野地避开,并非不可,只是那群蛮兵与乱军素来嚣张跋扈、骄横成性,压根没把嘉定这弹丸小镇放在眼里,更不屑于费脚力去走泥泞难行的野路。
陈子龙立在幽深的芦苇深处,一手死死按在腰间刀柄上,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发凉。
他虽自幼习武,熟读兵书,胸中藏着万千韬略,可从未真正领过一兵一卒,从未亲历过生死厮杀。
如今骤然担起全镇数万父老的性命,心头沉甸甸如压巨石,惶恐与不安像潮水般一遍遍冲刷着心神。
他怕自己判断失误,怕指挥失当,怕一步踏错,便让满城父老葬身于此。每念及此,心口便一阵剧烈发紧,几乎喘不过气。
军中连一个正经哨探都凑不出来,无人能探清敌军真实人数、装备排布、强弱虚实,一切只能靠赌。
他们只能在心底暗自祈祷,路过嘉定的,不过是一股小股散兵。
可若是敌军人数远超预料,若是事已不可为,又该如何?
没有退路,没有后援,没有办法。
事不可为,也必须为之。
一旦退避,等待他们的,只会是烧杀掳掠、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下场。
退,便是死无葬身之地;战,或许还能搏出一线生机。
另一边,张福三不过是张家一名寻常私兵出身,从前在底层摸爬滚打,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能手握近千人生杀大权,行使堪比千夫长的职权。
跟着姑爷行事,好处来得实在又迅猛,整支队伍竟直接交到他手中,可自行调遣、便宜行事。
起初他还战战兢兢,步步谨慎,生怕哪里行差踏错,丢了性命。
可一连十几日一路顺畅,未遇半分像样抵抗,顺利得让他自己都心惊肉跳。
早年在辽州时,他亲眼见过,闯贼零散队伍入境,看似凶悍蛮横,却屡屡被手持锄头扁担的百姓设伏坑杀,根本翻不起什么风浪。
他比谁都清楚,大明这江山是如何从根上烂透的。
官府律法,管不住烧杀抢掠的流寇,管不住吃人的兵痞,却能死死束缚住老实本分的平民百姓。
百姓遭贼洗劫,告官无门,求告无路,哭天抢地也无人理会;
可一旦被逼得走投无路,拿起武器反抗,反倒会被官府扣上持械私斗、聚众作乱的罪名,轻则倾家荡产,重则家破人亡。
到最后,这世道硬生生逼得好人两条路可选——
要么缩起脖子,任人宰割;
要么横下一条心,跟着流寇一同造反。
这天下,早已把老实人逼到了绝路。
如今的江南,早已比北方更加糜烂不堪,破家灭门的灾祸,随时随地都可能从天而降。
按理说,百姓被逼到这般绝境,必然会奋起反抗,可从太仓到吴江一路,局面却诡异得让人齿冷——
当地全被那些互通声气的世家大户牢牢把持,寻常百姓连半点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即便是无依无靠的士绅人家,被乱兵一脚踹开大门时,护院也不敢拿起武器,大多只是束手就擒,任由宰割,连一声像样的呐喊都没有。
张福三看在眼里,只觉得这世道荒诞得近乎魔幻。
江南百姓不是素来强悍吗?
从前抗税之时,闹得跟暴乱一般,雇工也敢成群结队冲击东家宅院,怎么到了真正要命的关头,反倒这般软弱温顺,如同待宰羔羊?
他哪里知道,这里头藏着天大的误会。
从前百姓闹得凶的抗税、聚众闹事,从来都不是平民自发而为,背后全是利益受损的豪商大户在暗中操纵。
要么是借着闹事,克扣雇工佃农的粮饷;
要么是暗地里出钱,收买泼皮无赖,怂恿底层百姓出头当枪使。
不管最后闹成什么结果,那些冲在前面的雇工佃农,半分好处也捞不到,反倒要担最大的风险。
到头来吃亏流血的,永远是他们这些最底层的人。
可如今,那些往日里呼风唤雨的豪商大户,早已私下勾连一气,转头便投靠了东印度公司,靠着引狼入室换自家平安,自然不会再出钱出人、煽动百姓出头闹事。
没了背后推手,没了暗中主心骨,那些平日里被推在前面、看似凶悍敢闹的雇工平民,瞬间便成了一盘散沙,连半点抱团反抗的力气都没有,除了瑟瑟发抖、低头任人劫掠,根本翻不起半朵浪花。
之前南下的南洋蛮兵,也是被这一路的软弱顺从惯得越发跋扈嚣张,目中无人。
若不是在江阴城一头撞在了铁板上,被狠狠敲了一记当头棒喝,吃了前所未有的大亏,也不会后来死咬着江阴不肯松口,拼了命也要啃下这块硬骨头泄愤。
此刻,张福三这支小队,更是一路恣意张扬,气焰嚣张到了极点。
新附的士兵尚且还有几分拘谨,放不开手脚;
可那些投降过来的原大明营兵,本就没几个良善之辈,从前不过是仰人鼻息的恶犬走狗,如今能光明正大地耀武扬威、劫掠横行,自觉体面百倍,一个个劲头十足,凶相毕露。
至于第二批赶来的南洋蛮兵,原本还以为是远赴江南送死,人人心怀忐忑,此刻却忽然发现,非但不用拼命死战,还能肆意抢掠、为所欲为,那点仅存的一丝约束,瞬间被贪欲与凶性冲得无影无踪,哪里还管束得住?
只是张福三自己,终究是内迁之后才成长起来的私军子弟,真正尸山血海的硬仗,一场也没有打过。
他所学所会的所谓兵法战阵,多半都是从父辈口中听来的经验教训,平日里摆起架势来有模有样,唬人十足,可真到了短兵相接、生死一线的战场上,实则半点用处也没有,不过是银样镴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