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在岩壁上跳动，映得叶凌霄半边脸明半边暗。他仍坐在昨夜那块石墩上，肩头的布条渗出新血，一滴滴落在脚前的土里，洇成深色小点。远处敌营的鼓声又响了一次，节奏未变，像是在丈量时间，也像在提醒他——僵局还在。
他没动，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昨夜三轮冲锋折了三十多人，箭雨、铁蒺藜、滚石，每一处防线都卡得准。正面强攻不行，副将吵着要连夜猛冲，可他知道，那样只会把剩下的人填进去。耗不起。
天快亮了，风停了，烧焦的气味淡了些。他低头看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有旧茧，也有昨夜攥剑时磨破的新伤。他想起五岁那年，师傅把他带到山门前，问：“怕不怕？”他说不怕。师傅说：“怕也不丢人，但你得知道怕在哪。”那时他不懂，现在懂了——怕的不是死，是带着人死得毫无意义。
他站起身，走到营地中央一块平整的沙地上。捡起一根烧过的炭枝，蹲下，在地上划出一道横线。
“这是山口。”他低声说，声音哑，却不抖。
接着在线两端各点一点，又从两侧画出斜线连接，形成一个窄口三角。“拒马在前，箭楼在侧，滚石在崖顶。”他一边回忆一边画，“正面压不进，左右绕不开。”
他停顿片刻，目光落在东侧斜线与主阵连接的位置，用炭枝重重一点。“但这里，是接合部。”
昨夜斥候带回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东林有五百人走过，车辙通向山后，灵讯台亮灯传信。沈姑娘传信说那边安静，可那边明明在动。说明什么？敌人需要后路通畅，调度不断，那他们就必须守住这条通道。可守正面、守高地、守隘口已经分兵，接合部只能虚张声势。
他用炭枝在连接点画了个圈。“换岗慢，火把密而不实，西侧岩层松动不宜埋伏——他们不敢真在这里设重防，怕塌方反伤己方。所以，这是空档。”
他站直身子，把炭枝往地上一插。
“不打头，不打尾，打腰。”
亲卫站在几步外，没敢靠太近。他知道将军在想事，这种时候不能打扰。直到叶凌霄开口：“去，把各部带队人都叫来，卯时之前，到我帐前听令。”
说完，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营帐。掀帘进去，里面只有一张矮桌、一张铺草席。他没坐，而是从桌上拿起一张旧地图，铺在地上，再取一块石头压住一角。这是三天前画的战场概图，标了敌我位置、地形高低、水源走向。他盯着看了很久，手指沿着东林边缘慢慢移动，最后停在两道防线交汇的夹角处。
“就是这儿。”他说。
他走出帐篷，天边已泛出灰白。营地里已有动静，士兵们低声说话，检查兵器，包扎伤口。没人高声喧哗，也没人笑。三轮败仗压在心头，士气不高。他知道，这时候下令进攻，哪怕只是计划，也得让人信——信这仗能赢，信他没瞎指挥。
他回到沙地前，重新蹲下，用炭枝在原图基础上补了几笔：两点虚线从东西两侧绕出，指向接合部；中间一条实线直插断裂带；正面则画了一个叉。
“主力牵制正面，让他们以为我们要再冲一次。”他自言自语，“轻兵从两侧迂回，逼他们调动防守。等他们一动，阵型一乱，我就带人从这里切进去。”
他抬眼望向敌营方向。火把还没全灭，但数量少了些。鼓声也慢了半拍。也许他们也在等，等联盟崩溃，或等援军到来。可谁都没动，就看谁先看透对方的破绽。
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
“我不是要破他们的阵，我是要让它自己断。”
亲卫走过来，低声问：“要不要先让医者看看肩伤？”
“不用。”他说，“等打完再说。”
他站在沙地图前不动，风吹起衣角，肩头的血又渗出来一点，顺着胳膊流到指尖。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手上沾了汗和血。他没擦，就这么站着，等天完全亮起来。
营地角落，一只乌鸦扑棱着飞上枯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