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冲出山谷口，风势骤然变猛。
正午的阳光被翻涌上来的云层压住，天光变得浑浊。叶凌霄勒马停步，战马前蹄在荒原边缘踏出两道浅痕。他抬手一挥，身后奔袭的队伍层层收势，脚步由急转稳，最终在开阔地的东侧列成阵型。尘土从脚下蔓延向前，这片荒原平坦无遮，碎石混着枯草铺展出去足有数里，尽头是一处隆起的高地，敌军残部就在那里集结。
沈清璃策马赶到前阵，与叶凌霄并列而立。她摘下披风兜帽，露出眉眼，目光直投远处。那高地上火把重新燃起，虽不如昨夜连绵不绝，却排列有序，三排赤旗依次展开，旗面未落，显然是刚竖起来的。原本溃散的队伍已重新整编，弟子们持兵列队，动作不再慌乱。几辆残破的战车被推至阵前，轮轴歪斜，但仍挡住了中央通路。
“他们不逃了。”沈清璃低声说。
叶凌霄没应声。他盯着敌阵中央，那里有一面黑底金纹的大幡缓缓升起，被风撑开一角，看不清纹样，但能感觉到一股沉滞的气息自那边压过来。他左手按在剑柄上，肩伤随着呼吸隐隐发烫，血渍从布条缝隙里渗出，在衣襟上结了一道暗红硬痕。
联盟军中有人开始低声传话，声音很快被压下去。各部将领已按令就位，主力居中，两翼轻兵散开呈半弧形压进，弓手列于后方，箭矢上弦。全军静默，唯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撕布的声音。
沈清璃忽然抬手，指向敌阵左翼。那里两名弟子正在搬运沙袋堆垒矮墙，动作机械，但阵型间隙比先前宽了许多。她眯起眼，又扫视右翼，发现火油罐摆放杂乱，引线未接，显然仓促布置。
“他们在强撑。”她说，“阵脚未稳，只是想显得还有力气。”
叶凌霄依旧没动。他知道她看得准，也知道自己不能动。此刻若下令冲锋，未必不能压过去，但敌后地形不明，那面大幡一出，必有后手。他吃过亏——三天前那一战，就是因追得太紧，落入埋伏，折了十七名精锐。现在对面既然敢停下，那就一定准备好了等他撞上去。
风更大了。
沙粒被卷起，打在铁甲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天空的云越聚越厚，阳光只剩几缕斜照，落在荒原上像是锈迹。双方都没有说话，也没有人率先移动。死寂之中，只有战马偶尔喷鼻，或是兵器轻微碰撞的声响。
沈清璃缓缓抽出腰间短刃，刀身薄而窄，映不出光。她用拇指蹭过刃口，确认锋利，然后将刀收回鞘中，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的位置稍稍靠后半步，始终与叶凌霄保持半个身位的距离，不多也不少。
远处高地上，敌阵终于完成调动。所有旗帜同时扬起，鼓声低沉响起，只敲了三下，便戛然而止。接着，那面黑金大幡被人用力插进土中，稳稳立住。
叶凌霄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这是全军戒备的信号。
他没有下达进攻命令。
沈清璃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眉头未皱，眼神也没乱，只是下颌绷紧了些。她认得这个样子，他每次做决断前都是这样，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不动，但随时能出。
风从敌阵方向吹来，带着灰土和焦味。
荒原上，两支军队隔着不到八百步的距离对峙。没有人后退，也没有人前进。
叶凌霄的目光越过拒马、火油罐、倒插的断枪，落在那面黑金大幡之后。他知道，对方主将就在那里，或许已经睁开了眼。
沈清璃轻轻吸了口气，将披风拉紧了些。
天色更暗了。
两人同时抬头，望向敌阵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