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的余音还在檐角飘荡,叶凌霄已经站在了议事堂偏室的门外。门未关严,一道细缝透出烛火微光。他抬手轻叩两下,屋内传来白须长老的声音:“进来。”
推门时木轴发出轻微吱呀声。室内陈设简朴,一张方桌,三把旧椅,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山门图。白须长老坐在左侧,紫袍长老靠右,两人面前各放着一盏茶,热气已散。叶凌霄拱手行礼,未等开口,紫袍长老先道:“你昨儿说得不错,南峰禁地的事,我们查了。”
叶凌霄点头,站定在桌前,不抢话,也不催促。
白须长老端起茶杯吹了口气,低声道:“那夜烧纸的人,不是我。”
“我知道。”叶凌霄说,“灰烬里那句‘北峰归你’,笔迹偏左倾,写的人惯用左手。您写字向来中正,从不偏锋。”
紫袍长老眼神微动,看了同伴一眼。白须长老放下杯子,沉默片刻,才道:“东堂药庐那边,最近确实不对劲。每月初五,子时前后,墙根总有新脚印,直通后山坳。守夜弟子去查过两次,都说空无一人。”
“我也留意到了。”叶凌霄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摊在桌上——是一幅手绘草图,标着药庐位置与脚印走向,“昨夜我绕过去看过,土质松软,足迹深浅一致,是同一人反复行走所致。鞋底纹路像是粗麻底靴,非本门制式。”
紫袍长老冷哼一声:“北院旧库房也一样。连续三晚,亥时末有人点亮灯笼,窗影晃动,但值守弟子巡到时,灯又灭了。我去翻过账册,那屋子早该封存,钥匙在我手里,没人能擅自开启。”
“所以你们都没动?”叶凌霄问。
“动不得。”白须长老压低声音,“若是我去查东堂的地界,他说我越权;他去查北院,我也能参他一本。门规在此,谁先出手,谁就落了下风。”
“但现在不一样了。”紫袍长老盯着叶凌霄,“你不是云隐门的人,也不站哪一边。你昨儿立下的协议,我们签了字,也算认你是个中间人。有些话,可以告诉你。”
叶凌霄没应承,只道:“我想听实情。”
“实情是——”白须长老缓缓起身,走到墙边,指尖点在山门图的一处角落,“药庐后面那片林子,三十年前埋过一具尸首。是个外来的修士,擅改丹方,被逐出门墙,临走前发过毒誓:‘血还山门,骨镇龙脉’。当时以为是疯话,如今看来……未必。”
紫袍长老接话:“旧库房那边更邪性。十年前一场大火,烧死了三个管事弟子,事后清点遗物,少了半卷《灵枢录》。那书讲的是借阴气养阳魂的法子,邪门得很。最近库房亮灯的时间,正好卡在每月阴气最重的那一夜。”
“两处地点,一东一北,都在门派边缘。”叶凌霄低声梳理,“一个连着废弃药庐,一个靠着老库房,都是无人常管的地方。而且都选在夜间活动,避开日常巡查。”
“不止。”紫袍长老从怀中掏出一块布巾,打开后露出半截焦黑的纸角,“这是今早在库房屋后捡的。烧得只剩几个字:‘……令至,速启西隙’。那个‘隙’字,和你在墙上看到的刻痕,笔划走势一样。”
叶凌霄接过纸角细看,边缘碳化严重,但“西隙”二字确有熟悉感。他想起昨夜在藏书阁后墙所见的简略符号,虽未明言,但方向指向西北山脊一带。
“你们怀疑他们藏身之处,就在东堂与北院交界的山坳?”他问。
“不是怀疑。”白须长老沉声道,“是肯定有人进出。但我们不能派弟子去围,一旦打草惊蛇,对方毁了证据,反而坐实我们内部混乱。更怕的是——真闹出冲突,死的是咱们自己的人。”
“所以我得去。”叶凌霄将纸角收进袖袋,“由我这个外人查,出了事,责任不在你们头上。”
“你一个人?”紫袍长老皱眉。
“我不惊动任何人,只看痕迹,不做处置。每日傍晚回来报一次情况,若有确凿证据,立刻交由长老会决议。”叶凌霄看着二人,“你们要的,是稳住门派;我要的,是追查线索。这事不冲突。”
屋里静了一会儿。
白须长老终于开口:“我可以让你去药庐周边查看,但不准破门,不准翻箱倒柜。若发现异常,立即撤回,不得擅自行动。”
紫袍长老也点头:“旧库房那边同理。你可以靠近,但不能进屋。钥匙在我这儿,谁拿了都是违规。”
“明白。”叶凌霄拱手,“我只观察,不动手。”
“还有一条。”紫袍长老盯着他,“别伤同门。哪怕看见谁行为古怪,也先报上来。这门里现在经不起一点流血。”
“我只为查事,不为树敌。”叶凌霄答得干脆。
白须长老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确认走廊无人后,才低声说:“药庐后林子深处,有块塌陷的土坑,边上长着一株歪脖子松。我年轻时去过一次,底下似乎有通道入口。你若要去,务必小心脚下。”
紫袍长老补充:“旧库房西侧墙根,有一排排水沟石板。中间那块松动多年,掀开后能通地下夹层。但十年大火后,那里一直冒黑烟,进去的人会头晕。”
叶凌霄记下两处细节,未动声色,只将方位默背一遍。
“时间不多。”白须长老望向窗外,“再过五天就是月晦,阴气最盛。若他们真要在那时动手,我们必须提前知道他们在哪。”
“我会在明日清晨出发。”叶凌霄收起草图,重新折好放入袖中暗袋,“先去药庐外围探踪,傍晚回来禀报。若无异状,第三日转往旧库房附近。”
“好。”紫袍长老站起身,语气缓了些,“你若真能找出些东西,云隐门不会亏待你。”
叶凌霄没接这话,只道:“我只想找到真相。”
说完,他转身开门,走了出去。
廊下风凉,阳光斜照在青砖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脚步未停,径直穿过回廊,绕过厨房后巷,回到偏院房间。进门第一件事,便是取出行囊,翻出备用的麻底靴、短刀、火折子和一卷素布。
他把靴子放在门口晾干,刀插进包裹侧面的皮套,火折用油纸包好塞进内袋。素布展开铺在桌上,提笔画下两条路线:一条从药庐后林通向山坳,标出歪脖子松的位置;另一条沿旧库房西墙延伸,注明排水沟石板编号。
画完,他吹干墨迹,将布卷起,藏进衣领夹层。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屋檐,啄了两下瓦片,飞走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伸手摸了摸袖中的路线图,确认还在。然后轻轻推开房门,朝厨房方向走去。他知道,今晚得吃饱一顿,明天一早,就得动身。
太阳还没落山,偏院的灶台还在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