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刚落山,偏院的灶台还在冒烟。叶凌霄坐在屋内,手里握着一双麻底靴,鞋面已经晾干,鞋底沾着厨房后巷的泥灰。他把靴子翻过来检查了一遍,确认纹路清晰、无断裂,这才套在脚上,轻轻跺了两下地。
短刀插在右腿外侧的皮套里,火折子用油纸包好塞进内袋,素布卷成的路线图藏在衣领夹层,紧贴后颈。他站起身,肩背一沉,行囊压着旧伤处传来一阵闷痛,但他没停顿,只将包裹带子重新勒紧了些。
推开房门时,风从西侧吹来,带着药庐方向的一丝焦味。他抬头看了眼天色,月亮尚未升起,云层低垂,正是夜行的好时候。
他绕过厨房后巷,避开巡夜弟子换岗的时间点。两个守卫正站在东堂路口闲聊,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今晚又要轮我值子时?”“谁让你昨儿偷懒,被执事记了一笔。”叶凌霄贴着墙根走,脚步放轻,等两人转身回岗,才穿过岔道,进入通往后林的小径。
小径两旁杂草丛生,踩上去沙沙作响。他改走树根边缘,借枝干遮挡身形。越往深处,空气越沉,连虫鸣都少了。前方歪脖子松的轮廓在暗中浮现,树干向左倾斜,像一把弯刀指向地面。
他停下脚步,在五丈外蹲下身,掏出火折子试了试。划了三次都没点着,风太乱。他收起火折,改用指尖探土——树根周围的土壤松软,但不是自然风化那种疏松,而是被人翻动过又踩实的痕迹。几处脚印交错,深浅不一,有的朝林内,有的朝外,时间不同。
他沿着脚印走向挪动,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走到土坑边缘时,忽然察觉脚下石板有异。那是一块半埋的青石,表面覆着落叶,可边缘缝隙比周围宽,像是活动机关。
他没立刻退开,而是单膝跪地,用手掌慢慢拨开浮土。石板侧面露出一道细槽,里面卡着一根铁线,连向地下。他立刻缩手,往后撤了两步。
就在他抬脚瞬间,身后“咔”地一声轻响。
两侧林中猛地弹出两张铁网,自树顶垂落,瞬间封住来路。他猛拧腰翻身,左肩擦着网眼掠过,落地时右腿一滑,踩进一处陷坑,铁索从地下窜出,扫过小腿,刮破裤管,在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
他咬牙抽身,短刀出鞘,刀背卡进铁网缝隙,硬生生撑住闭合之势。铁网吱呀作响,金属摩擦声在林中回荡。他喘了口气,低头看腿——伤口不深,但渗血不止。
迷烟从地面几个小孔喷出,灰白色,无味。他屏住呼吸,迅速从内袋摸出油纸包,撕开一角塞进鼻下。这是进门前临时做的准备,用灶灰混着一点陈醋浸过的布条,虽不能解毒,但能挡一时。
烟雾渐浓,视野模糊。他靠着一棵树干稳住身体,耳朵捕捉动静。树顶有轻微晃动,枝叶颤了一下。他抬头,三道黑影自高处跃下,落地无声,呈三角之势围拢。
三人皆蒙面,穿深灰劲装,袖口绣着一圈暗红边线。为首者左手持短棍,右手做了个手势,其余两人立刻包抄。
叶凌霄没等他们逼近,猛然踢起一块碎石,砸向左侧那人面门。对方侧头闪避,动作稍滞,他趁机冲向铁网破损处——刚才刀背撑开的位置已有裂痕。
第二人横刀截击,刀锋直取胸口。他矮身滚地,短刀顺势上挑,逼退对方半步。第三人从背后扑来,他反手肘击,撞中腹部,听见一声闷哼。
铁网再次收紧,发出刺耳声响。他拼尽全力撞向裂缝,肩部狠狠顶入,网眼崩断一根,整个人滚出包围圈。可刚站起,左臂就被什么划过,火辣辣一痛,鲜血顺着小臂流下。
他低头看,是一根细丝线,几乎透明,系在两棵树之间,离地三尺,专割奔跑者的咽喉或手臂。他扯断丝线缠在刀柄上,喘息加重,肺部开始发烫。
四名守卫已重新列阵。新出现的那人站在高处石台上,手持长鞭,鞭梢垂地,轻轻一抖,便在泥土上划出一道深痕。
“活捉。”这人声音沙哑,“带回去审。”
叶凌霄盯着他手腕动作——每次说话前,拇指都会摩挲鞭柄第三节。他记下了这个习惯。
烟雾更浓,他视线模糊,喉咙发干。他知道不能再拖。假装踉跄几步,突然扑倒在地,蜷身护头。
三人互望一眼,左侧那人上前一步,伸手要抓他衣领。就在指尖触到布料刹那,叶凌霄暴起,左手擒住对方手腕,拧转发力,夺过其腰间匕首,右手短刀横扫,逼退右侧逼近者。
他顺势将俘虏往中间推,同时甩出夺来的匕首,直射高台。那人挥鞭格挡,金属相击,火花一闪。
混乱中,他冲向铁网另一处薄弱点——那里是连接树干的铰链位置,锈迹斑斑。他用短刀撬动铁扣,一脚踹开,网体倾斜,露出一人宽的缺口。
他刚要跃出,长鞭破空而来,抽中左肩,力道极大,整个人被拽得旋转半圈,膝盖重重磕在地上。他咬牙撑住,没松手里的刀。
“别让他跑了!”高台上的声音冷了下来。
下方三人再度围上,步伐整齐,显然是训练有素。叶凌霄背靠树干,呼吸急促,左臂血流不止,右腿因先前擦伤使不上力。他把短刀换到左手,右手摸向内袋——火折子还在。
他划燃火折,扔向迷烟喷口。火焰触及某种粉末,轰地腾起一团橙光,短暂照亮林中景象:土坑深处有一道窄门,半掩着,门缝透出微弱烛光。
守卫们愣了半秒。
他抓住这瞬息机会,撞开最近一人,冲向缺口。肩部再度被鞭梢扫中,衣服破裂,皮肉翻起,但他没停,翻滚、爬起、再冲。
终于越过铁网残骸,踏入外围灌木丛。可还没跑出十步,脚下突感一空,地面塌陷,整个人向下坠去。
他本能挥刀插入土壁,减缓下落速度。坑底铺着尖木桩,离头顶不到两丈。他挂在刀刃上,全身颤抖,左臂完全脱力,只能靠右手支撑。
头顶洞口亮着一圈天光,铁网正在缓缓闭合。他知道,一旦彻底封闭,他就成了瓮中之鳖。
他抬头看着那片越来越小的天空,右手五指死死抠进土里,指甲崩裂,鲜血混着泥浆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