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家村,除了逝者的至亲,会尽量赶在他走前来见最后一面,那些旁亲,一般都是在获得了准确的死讯后,才会前来送他最后一程。
虽然此时非年非节,但听到林东升家的凄惨哭声后,很多村里的老人,开始纷纷给自家在外打工的后辈们打电话,让他们不论远近,都尽量在三天之内赶回村里。
因为停灵三天之后,林有财就要入土为安了。
红事不请不到,白事不请自来,这便是林家村几百年来心照不宣的规矩。
事实上,看到林有财生机寥寥,三叔林有福回家之后,就给自己的几个儿子打了电话,让他们尽快回来。
而久居在外的大伯,虽然由于身体欠佳,不便亲自回来,也派出了自己的女儿女婿作为代表,前来吊唁。
在村中老人们的指导和村中后辈们的协助下,林有财的丧事流程,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披麻带孝,开死亡证明,租冰棺停尸,准备白事宴席,请道士念经,请乐师奏哀乐,对前来吊唁的宾客回礼……
考虑到林东升身体底子较弱,多数情况下,都是大哥林东阳在进行跪谢回礼。
只有一些亲戚和重要领导前来,他才不得不出面应酬一二。
他能看出有些人是真心悲伤,也能看出有些人只是走个过场,背后存着结识交好自己的念头,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的父亲已经不在了,他现在整个人都麻木了,像失了魂一般,还没有完全从丧父之痛中走出来。
不管是苏文浅还是汪书瑶,看到他这个状态,都非常心疼,她们都不知道如何安慰他。
但两人也都不敢跟着他过于悲痛,她们如今都怀着他的孩子,那才是当下的头等大事,更是林家真正的未来和希望。
大家一直忙活到深夜,吊唁的宾客才终于渐渐退去了。
由于跪得太久,林东升将大哥扶起来的时候,向来身体健壮的大哥,身体晃荡了好几下,才终于站稳。
“哥,明天我来吧,你休息一下。”林东升愧疚地说道。
“不行,你身体有基础病,万一旧病复发,对你的身体伤害就太大了,再说,爸已经不在了,咱们这些活着的人,生活还得继续下去,还得把咱妈照顾好。”林东阳说道。
“是啊,小弟,我们都知道你向来孝顺,爸还在的时候,你出钱出力,尽心尽力地照顾父母,帮扶我们这些兄弟姐妹,已经做得非常到位了,爸也常常为你骄傲和自豪,你也没必要愧疚,不过,你是咱们家文化水平最高的人,现在确实有一件事,可能需要你来做,不知你还顶不顶得住……”大姐林可欣为难地说道。
“一家人,有事直说。”林东升回道。
“我们都觉得,由你来写父亲的悼词,比较合适,只是,这件事情,对你来说,可能有些残忍。”二姐林可静一脸担忧地看着他,轻声说道。
听到这话,本就脸色就有些苍白的林东升,面色更白了。
“东哥,如果你实在不想写,我可以从网上搜一份模版,修改一下,应该也能用。”苏文浅连忙安慰道。
“给我拿两罐红牛过来,我现在就回房去写,我爸的人生经历,只有我们这些当子女的最为清楚,不能用那些干瘪冰冷的模板糊弄,这,或许也是我能帮父亲做的最后一件事了……”林东升说完这话,就默默地回到房间,打开了电脑。
就算他曾经出过书,但也是第一次写悼词,基本的格式,他还是得从网上参考一下的。
看了几个模版,发现这些悼词大同小异后,他便不再多看了。
有那么一瞬间,林东升甚至想到了韩愈的那篇《祭十二郎文》,被古文界称之为天下第一祭文,亦被苏轼称为“祭文中千年绝调”。
不过,此情此景,林东升既没有那份才情,也没有那份雄心,他的心里像是被堵上了一块石头,每想起一件关于父亲的往事,心痛便加剧几分,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流。
没多久,苏文浅就拿来了一罐红牛,柔声安慰道:“喝多了对心脏不好,最多只能喝一罐,另外,能写则写,不能写就好好睡上一觉,还有时间……”
林东升轻轻抱住苏文浅柔软的腰肢,将头贴在她的腹部,闷声道:“我以为自己一直都很坚强,早就看淡了生死,最初甚至还担心大家都哭的时候,我哭不出来,会显得太过冷漠,谁知,居然会这么痛……”
“其实,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真的,很坚强……东哥,要是有一天,我也不在了,你也会这么难过和痛哭吗?”苏文浅静静地站在他的身前,轻抚着他的头,缓缓问道。
林东升身子微微一僵,立马将她抱得更紧了,说道:“年纪轻轻的,不要做这种假设,我害怕!”
苏文浅轻叹一声,不再多言。
良久,苏文浅才说道:“如果真有那一天,我希望你不要哭,不然,我怕自己会舍不得走……”
林东升抬头认真地打量着她,红着眼睛说道:“答应我,以后不吉利的话,不要说!一句也不许说!”
“好。”苏文浅轻轻点了点头。
“你出去吧,我要开始写文了,越往后拖,神经越衰弱,越难写出来。”林东升说道。
“别太为难自己,就算是模版,那也是真情流露。”苏文浅安慰道。
等到苏文浅走出房间后,林东升先是喝了一罐红牛提神,然后才对着电脑写道:
《父亲的悼词》
各位亲友、各位来宾:
今天,我们怀着万分悲痛的心情,悼念父亲不幸离世,并在此向父亲的遗体,作最后的告别。
在此,我代表整个林氏家族,衷心感谢各位不辞辛苦,前来为我父亲送行,与我们共同分担身上的悲痛。
父亲因年老体衰,慢阻肺诱发肺大泡破裂,病情加重,最终于2011年10月31日傍晚8点16分,不幸与世长辞,终年59岁。
这大半年来,由于身体原因,多数时候,父亲只能被迫躺在床上,对他而言,活着或许只是一种痛苦,但因为这种痛苦,对我们而言,充满了意义,可以让我们还能幸福地喊上一声,可以让我们觉得人生不是那么的残酷和孤独,所以,他甘愿默默地忍受着,沉默又无比坚强。
身体出了状况后,他从2011年春,一直坚持到2011年秋,为了亲眼见证我们的婚礼,他凭着顽强的意志,克服了巨大的生理痛苦,他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诠释了什么叫作父爱如山!
作为一个农民,父亲用自己有限的力量,把我们相继弄到城里,让我们的生活,彻底告别了农村,告别了微薄的收入和繁重的劳作,用自己苦难拼搏的一生,让我们过上了幸福的城里生活,看似平凡,实则不凡!
几十年来,父亲和母亲一起含辛茹苦地把我们四个子女养大,努力支持自己的子女成长和进步,直到我们成家立业,日复一日,默默奉献,没有任何怨言,只有当我们自己身为父母的时候,才能体会到这种最平常、也最伟大的养育之恩,是多么的艰难和不易,这里面饱含了父亲对我们多么深沉的爱与多么沉重的责任。
父亲为人真诚善良,又生性坚强,磨难没有打倒他,挫折没有摧垮他,无论经历怎样的苦难,他始终用坚强的臂膀呵护着我们,为我们撑起一片大大的天空,养儿育女,恩重如山!
父亲的一生,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无论是顺境还是逆境,都始终坚守着自己的信念,始终无怨无悔地为整个家庭付出着,不声不响,润物无声。
或许,我们永远做不到像他那么好,默默的帮子女扛过所有的苦难,毫无保留地付出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时间,健康,生命,爱,但我们也会在他的激励和鼓舞下,努力担起属于自己家庭的责任。
因为,他用自己一辈子的言行,早已在子女的心中,竖起了一座爱的丰碑,高大,巍峨,令人动容,每每想起,又会心酸难过。
在我们眼中,父亲这一辈子,活得并不轻松,也并没有取得所谓的世俗成功,但他却是一个非常成功的父亲,他用一种平凡和坚韧的力量,深深的感染了我们,让我们无数次在遭遇挫折之时,总能谨守着心中的良知,向着光明,默默地前行。
无数次,每当我们身处困境时,父爱总像是一缕光,始终照亮着我们,温暖着我们,也激励着我们一次次冲出绝境,破茧重生。
父亲也让我们在对抗生活的凄风苦雨中,无比勇敢,奋勇向前,因为,我们都深知,即使我们失去一切,暂时没有赚到很多的钱,暂时没有成就很伟大的事业,我们也永远不会失去他对我们深沉的爱。
感谢父亲,让我们都拥有健全的人格,感谢父亲,让我们在平凡的生活和难以避开的苦难中,依旧拥有一个温暖的港湾!
谢谢您,平凡而又伟大的父亲,谢谢您用生命和爱为我们付出的一切!
正如您一直爱着我们、不舍我们一样,其实,我们也永远爱着您,亲爱的爸爸!
如今,父亲终于与我们永别了,留下了他对生活的深深眷恋,留下了他对我们的深切关爱,留下了他那挥之不去的音容笑貌,也留下了许多难以言说的美好回忆。
父亲一生默默奉献,问心无愧,他为家庭、为妻子、为子女、为后辈付出了一切,是一个值得我们永远悼念和热爱的父亲,他永远不会与我们分离,他将永远活在我们的心里,我们也会永远深深地悼念他,铭记他,感恩他!
亲爱的父亲,尽管我们无比爱您,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千方百计地想要挽留您,但我们终究对抗不了时光的冷酷和岁月的无情,看到您走的时候,终于远离了病痛,那么宁静,那么祥和,我们这些当子女的,心里也得到了稍许安慰。
亲爱的爸爸,您安心地走吧,我们这些子女们,也会好好继承您留下的良好家风和优良品德,团结互助,努力奋进,相亲相爱,勤勤恳恳做事,清清白白做人,也一定会努力教育好自己的子女,让他们茁壮成长,成龙成凤,以告慰您的殷切期望和在天之灵,并以此来回报您的养育之恩,回报各位尊长和各位亲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