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简单的悼词，林东升足足写到了后半夜。
中途也根本不需要再喝一罐红牛提神，因为，整个写作的过程，他的情绪都非常激动，每每想起一些关于父亲的细节和往事，就忍不住悲从中来，泪流不止。
以至于他电脑前用来整理思路的白纸上，全都是斑驳未干的泪痕。
林东升甚至觉得，人真是一个相当卑贱的物种，明明活着的时候，有那么多珍惜相聚的机会，却偏偏要等到彻底失去了，再去难过和后悔。
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父亲再也不会活过来了。
在厕所里简单洗了把脸，他发现镜子中的自己，眼睛都是红肿的。
但他并不在乎。
一个人在房间里默默躺下时，他才发现，苏文浅怕打扰到他，早就去瑶瑶的房间睡下了。
一股巨大的孤独，瞬间就笼罩了他的全身。
以前，他总觉得人要学会对抗孤独，甚至是享受孤独，一个人也可以有许多事情去做。
教书育人，钻研数学，探索宇宙，管理公司，努力赚钱……
实在无聊了，还可以陪伴家人和孩子。
可现在，意识到父亲真的不在了，再也看不到他的音容笑貌，再也听不到他的关怀絮叨，他才真切地感受到，夜深人静之时，能有一个陪在身边，是多么重要。
天亮之后，守灵还在继续。
悲伤的氛围继续笼罩着家里的每一个人。
看到李小兰看似平静，整个人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憔悴，苏文浅想了想，还是将自己怀孕的事情，也告诉了婆婆。
希望她看在自己未面世的孙子上，尽可能地节哀。
看到三叔家的堂哥们陆续从外地赶回，林东升并不意外，毕竟亲戚关系摆在这里。
可是，看到前往东北打工的林玉栋等同龄玩伴，也匆匆赶了回来，林东升感动之余，也有些意外。
“抱歉啊，坐了二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刚到家，我们回来晚了，莫怪。”林玉栋一脸歉意地解释道。
“唉，打扰大家了，其实，从内心来讲，我觉得你们这些离家太远的，也可以不回，太折腾了，家里有人代表就行了。”林东升递上一支烟，说道。
林玉栋听了，轻叹道：“祖上流传下来的规矩，没办法，当然，冲着咱们的交情，林叔走了，我怎么着也得回来一趟。”
“可不是么，女孩子还好说一点，我们这些村里的男丁，都是必须回来的，哪怕为了请假，有可能会丢了工作，也得回！”另一位年轻人说道。
林东升沉默了几秒，道：“回头找机会和村长商量一下，时代不同了，有些规矩确实得适当变通一下了，以前交通没这么便利，大家基本都是在家务农，就算偶尔出门打工，也都是在本省或者本市，来回容易，车费也相对便宜，现在打工地太远了，像你们更是横跨了大半个中国，一些进工厂的请假也难，反复回来奔丧，不管是经济成本还是心理成本，都太高了，不然，将来和家里断亲的年轻人，只会越来越多。”
“还是你这样的大教授，看得明白，想得通透，并不是我们年轻人不想遵守老规矩，实在是生存艰难，压力太大，有时还要拖家带口，遇到红白事比较密集的时候，赚的一点工钱全都搭在了路上，不然的话，谁又想背上一个薄情寡义的骂名呢。”林玉栋听得连连点头。
“等我父亲下葬了，你们这些从外地赶回来的，无论远近，都可以凭车票来找我报销。”林东升直接说道。
“这肯定不行，也太见外了，再说，一旦你开了这个头，以后别人家再遇到类似的事情，报还是不报呢？”林玉栋说道。
“我经济条件还可以，有能力减轻一下大家的负担，至于别人家会如何，那是别人家的事情。”林东升说道。
“你还是先让村长找机会召集大家商量一下吧，万一大家都不同意呢？再说，抬棺这种事情，没有年轻人回来出力，根本不可能，外村人也不会跑来干这种事情，多少有些讲究和顾忌的。”林玉栋分析道。
“有些事情，确实很悖论，国家全国推行火葬是为了节约土地，可在咱家村，骨灰还是要放到正常的棺木里下葬，一样要占用很大的土地……”林东升无奈地说道。
本来，他是打算在河西镇附近买一块公墓，会有专人负责定期清扫和打理，这样就算自己以后没空回来扫墓，父亲坟头的草，也不至于太深。
可是，不管是母亲还是哥姐他们，都希望父亲能继续葬在自家祖地。
理由他们说得很隐晦，因为，家里出了像他这样的大天才，说明他们林家的祖地选得很好，将来也必然能荫翳子孙，不能轻易更改和动摇！
林东升自然也不可能为了一己之私，就拂了全家人的意思和期望。
和林玉栋等人简单聊过之后，林东升一直郁堵的情绪，似乎得到了稍许缓解。
虽然每个前来吊唁的人，都劝他要“节哀”，可这种哀事，正常人都是无法节制的，只能通过转移注意力的方式，稍加缓解。
三天停灵结束，专门的殡葬车也来到了林家门前，查验完死亡证明后，他们才小心地将林有财的遗体抬上了车子。
“小弟，你跟我一起去吧，妈和可欣可静留在家里。”林东阳吩咐道。
此时，三个女人早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正被一群亲友和乡邻簇拥着安慰。
今此一别，再回来时，她们见到的就是对方的骨灰了。
林东升也是一边流泪，一边默默地跟着大哥上了车。
两人到达火葬场之后，工作人员按惯例问道：“你们是选择平板炉还是拣灰炉？前者属于基础火化，政府全额减免，但燃烧均匀度一般，燃烧完由工作人员用耙子扒取骨灰，人工碾碎大块骨头，骨灰易混杂少量炉渣，后者则需要加价四百，全高温自动燃烧，骨灰洁白完整，无混灰风险……”
“要最贵最好的。”林东升心里堵得慌，连忙打断道。
“那也可以选贵宾豪华拣灰炉，独立VIp火化厅，礼兵护送遗体入炉，全程专人陪同，冷却后完整台车出灰，家属一对一捡拾，这个需要加价一千五。”工作人员面色平静地说道。
看到林东升的脸上渐渐失去了血色，林东阳连忙将对方拉到一旁，说道：“具体的选择和安排，由我来和你对接，我是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