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十二月三十日,腊月二十八。铺面的生意终于没那么忙了,该买年货的都买得差不多了。春桃说,明天就过年了,咱们该回屯里了。
曹大林去市场买了几斤猪肉、几斤鱼、几斤糖果、几斤花生瓜子,又买了两瓶好酒、一条好烟,装进编织袋里。春桃把山山的新衣服叠好,装进包里。山山抱着他的小桶,里面装满了从海边捡回来的贝壳,说要带回去给爷爷看。
“山山,你带那些破贝壳干啥?”春桃说。
“不是破贝壳,是宝贝。”山山把小桶抱得紧紧的。
春桃笑了:“行行行,宝贝,带上。”
愣子开着借来的小货车,送他们回屯里。路上雪厚,车开得慢,晃晃悠悠的。山山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雪景,兴奋得不行。
“爸爸,雪好大!”
“大,比县城大。”
“爸爸,爷爷家有雪人不?”
“有,爷爷家院子里的雪人能堆到窗户高。”
到了屯里,曹大林先去了老父亲家。老父亲正站在门口等着,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头上戴着一顶狗皮帽子,脸上皱纹很深,但精神还好。
“爹,我们回来了。”曹大林跳下车。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父亲接过编织袋,“快进屋,屋里暖和。”
春桃拉着山山进了屋。屋里生着炉子,热乎乎的。老父亲在炉子上炖了一锅酸菜白肉,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爷爷,我给你带了好东西。”山山打开小桶,把贝壳一个个摆出来,“这是扇贝壳,这是海螺壳,这是蛤蜊壳,这是海胆壳。”
老父亲拿起一个海螺壳,放在耳边听了听:“山山,这个壳能听见海的声音。”
山山也放在耳边听了听,真的听到了呜呜的声音,像海浪在响。
“爷爷,真的有海的声音!”
“有,爷爷没骗你。”
春桃去厨房帮忙做饭,曹大林坐在炕上跟老父亲聊天。老父亲说屯里又走了几个老人,说张大山家的儿子在省城买了房,说老赶的腿病又犯了。
“爹,您身体咋样?”曹大林问。
“硬朗着呢,不用惦记。”老父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大林,你在县城干得咋样?”
“还行,今年赚了点钱。”
“赚了钱就好,别乱花,攒着。山山以后上学要钱。”
“知道了,爹。”
下午,曹大林去看了老赶。老赶坐在炕上,腿上盖着被子,手里拿着烟袋锅子。看到曹大林进来,笑了。
“大林,回来了?”
“回来了,老赶叔。腿咋样?”
“老毛病了,不碍事。”老赶磕了磕烟袋锅子,“大林,听说你养鹿了?”
“养了五头,梅花鹿。”
“好,鹿茸值钱。”老赶点了点头,“大林,你有出息,我当初没看错你。”
“老赶叔,要不是您教我,我啥也不会。”
“不是我教的好,是你学的好。”老赶指了指墙角的布包,“大林,那包挖参的工具送给你了。我老了,用不上了。你用,别糟蹋了。”
曹大林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红绳、鹿骨签子、桦皮筒、青苔、小铲子、小刷子。这些工具他跟老赶用过无数次,已经熟悉得像自己的手指。
“老赶叔,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你拿着。”老赶摆了摆手,“大林,你记住,挖参的规矩不能破。破了一次,以后就挖不到了。”
“记住了。”
晚上,曹大林在老父亲家吃的饭。老父亲炖了酸菜白肉,春桃炒了几个菜,一家人围在桌前,有说有笑。山山吃了两碗饭,啃了一个猪蹄,肚子撑得圆滚滚的。
“爷爷,我明天帮你堆雪人。”山山说。
“行,爷爷陪你堆。”
吃完饭,曹大林去院子里放鞭炮。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红纸屑满天飞。山山捂着耳朵,又怕又想看。春桃站在门口,看着曹大林放鞭炮,笑了。
“爸爸,再放一个!”山山喊。
“没了,明天再放。”
山山撅了撅嘴,回屋了。
晚上,曹大林躺在炕上,想着这一年的事。开店、买房、落户口、养鹿、养狍子,一件件一桩桩,像做梦一样。他想起刚来县城的时候,租铺面、租房子,啥都没有。现在有铺面、有房子、有养殖场,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大林,睡了吗?”春桃在旁边问。
“没呢。”
“明天除夕了,咱们包饺子吃。”
“行,包酸菜猪肉馅的。”
“山山爱吃韭菜鸡蛋馅的,再包点韭菜鸡蛋的。”
“行。”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远处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年味越来越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