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城美里提着两大袋食材,站在公寓门口。
律子刚才发来的简短消息,让她心里愈发不安。
采购任务完成后,直接回来。
就这么一句,没有解释,也没有说明。
实在太可疑了!
“……律子那家伙。”
葛城美里小声嘀咕。
“该不会把我家当成什么实验现场了吧?”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塑料袋,沉默片刻,随后,默默把啤酒再藏了一下。
“……没事的,只要表现得自然一点,就不是问题!”
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我回来了。”
葛城美里小心翼翼地探进脑袋。
“……诶?”
原本堆积如山的啤酒罐金字塔,已经消失不见。
玄关变得异常整洁。
鞋子整齐摆放。
散落的外卖盒和空包装袋,被分类装进不同的垃圾袋里。
客厅里的杂物,也按照用途分成了几组,需要清洗的衣物被放进洗衣篮。
文件被整理到桌面,几件明显属于个人隐私的物品,则被单独收进不透明的收纳袋。
最重要的是……空气里原本那股混合着啤酒和外卖的奇怪味道,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柠檬清香。
“……”
葛城美里缓缓后退一步,抬头看了一眼门牌号,随后,又看了看左右两侧的走廊。
“……见鬼。”
她重新低头,再次确认钥匙。
没错,是自己的钥匙,门牌号也没错。
“……这是我家?”
“欢迎回来,美里小姐,弹药买到了吗?”
“……啊?”
葛城美里愣愣地看着他,机械地点头。
“买到了。”
“太好了,那晚餐很快就能准备好了。”
“……”
葛城美里的目光缓缓扫过客厅,然后,停在唱片机上。
那里,一张自己找了很久的bill Evans黑胶唱片,正安静地放在转盘上。
唱针还没有落下,旁边的唱片封套,则被仔细整理好。
“……这张唱片,原来在这里啊。”
赤木律子倚在冰箱旁,看着好友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了。
“认不出自己家了?”
“……律子,你们……”
葛城美里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到底做了什么?”
律子看了一眼真嗣。
“严格来说,主要是他做的。”
“我负责监督。”
律子淡淡补充。
“顺便阻止他搬动那些过重的垃圾袋。”
真嗣轻轻点头。
“多亏律子小姐帮忙。”
“……不是这个问题啦!”
葛城美里几乎抓狂。
“才二十五分钟啊!”
她指着整个客厅。
“你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先把不同种类的东西分类,整理出主要活动区域,再简单清洁地面,进行通风。”
他看着葛城美里。
“剩下的深度清洁,可以以后慢慢做。”
“……”
“这样一来,至少今天晚上能正常生活了。”
葛城美里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律子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简单来说,比起适应你的废墟,他选择了直接重建文明。”
葛城美里突然有些恍惚。
……原来,也可以是这个样子吗?
她缓缓脱下外套,站在玄关,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嘎?”
一个奇怪的声音从客厅角落传来。
“……penpen?!”
那只温泉企鹅,正十分悠闲地窝在自己的小垫子上,旁边摆着擦拭干净的食盆。
小企鹅眯着眼睛,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甚至连葛城美里回家,都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脑袋。
“……你这家伙!”
葛城美里难以置信地看着它。
“怎么连你也叛变了啊?!”
“嘎。”
penpen敷衍地叫了一声,随后重新闭上眼睛。
“连企鹅都不理我了!!”
厨房。
“……那么。”
碇真嗣站在料理台前,低头看着面前的食材。
“让我确认一下,现在都有什么。”
葛城美里立刻来了精神。
“你看!鸡肉、鸡蛋、昆布、木鱼花!一样不少!”
“还有姐姐我特意买回来的双份焦糖拿铁!”
“那个应该不需要放进晚餐里。”
赤木律子坐在餐桌旁,扫了一眼橱柜。
“酱油还有多少?”
葛城美里猛地拉开橱柜。
“调味品这种东西,我当然……”
碇真嗣走过去,看了一眼,橱柜里,一排罐装咖喱粉正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旁边还有几包速食汤料,以及一些包装没有拆开的调味粉。
唯独没有看见酱油。
葛城美里缓缓转头,露出一个十分勉强的笑容。
“……那个,其实咖喱也很好吃的。”
“你平时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葛城美里理直气壮。
“我好歹也会做咖喱!”
“……你说的咖喱,是指把速食咖喱块扔进锅里?”
“那也是料理!!”
赤木律子缓缓揉了揉额头,碇真嗣却没有表现出特别失望的样子。
他拉开冰箱,看了看放在保鲜区域里的几个便利店饭团。
倒是可以利用,他取出饭团,重新关上冰箱。
“美里小姐,这些可以吗?”
“……饭团?”
葛城美里走过来。
“当然可以!这个可是我特意买来当夜宵的!”
“……”
赤木律子看了她一眼。
“你昨天不是还说,要开始注意饮食?”
“那是昨天!!”
碇真嗣轻轻笑了笑。
“看来,今天的主食就有着落了。”
“主食?”
“嗯。”
少年将几个饭团整齐地摆在料理台上。
“虽然不是刚煮好的米饭,不过稍微加工一下,应该也能做出不错的东西。”
赤木律子抬起头。
“……你准备用饭团做晚餐?”
她稍微看了一眼包装。
三个鲑鱼饭团,一个昆布饭团,还有一个梅子饭团。
……还真是相当典型的便利店组合。
“……你准备怎么处理?”
“先拆开,如果馅料和米饭的味道没有问题,就可以重新调整一下。”
“只需要让它变得更适合今天的晚餐就好。”
十分钟后,葛城美里发现,自己好像完全插不上手。
准确来说,她原本以为,真嗣只是打算把饭团热一下,再稍微煎点鸡肉,或者做个简单的蛋料理。
可是现在……
“真嗣,你怎么把饭团全部拆开了?”
“因为要重新组合。”
“……组合?”
海苔暂时放到干燥的小盘子里,鲑鱼馅料则被分出来。
碇真嗣用勺子,将米饭稍微拨松,随后,加入少量水,盖上适合微波加热的盖子。
赤木律子看着忽然有些感兴趣。
“……你打算让米饭本身拥有比较浓的味道?”
“是的。”
“那其他菜呢?”
“稍微清淡一点,不然所有东西都很重口味,吃到最后可能就只剩下口渴了。”
“……很有道理。”
葛城美里站在旁边,眨了眨眼睛。
“……那个,我们今天究竟要吃什么?”
少年稍微想了一下。
“芝士鲑鱼拌饭,昆布木鱼花味增汤,玉子烧,炸鸡块。”
“太好了!!!”
葛城美里立刻举起双手。
“姐姐我最喜欢炸鸡了!!”
“你不是刚刚说,自己准备注意饮食吗?”
“那是因为平时吃得太随便了!今天有人认真做饭,当然应该好好享受!”
赤木律子看了她几秒,轻轻点头。
“……这倒是难得说了句有道理的话。”
“什么叫难得啊!!”
赤木律子看了一眼真嗣包着敷料的左臂。
“有件事情需要提前说清楚,涉及油炸和搬动热锅的部分,交给我。”
“……律子小姐?”
“怎么?难道你觉得,我连炸鸡块都不会?”
“……没有。”
赤木律子直接拿起围裙。
“总之,油炸的部分归我,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会问你。”
葛城美里站在旁边,忽然伸出手。
“那我呢?!”
“……你?”
“对啊!我也可以帮忙!”
“……”
赤木律子稍微思考了一下。
“洗碗。”
“……”
“洗完之后,顺便把桌子擦一下。”
“……”
葛城美里缓缓伸出手,指向自己。
“……我?”
“嗯,可靠的美里大姐姐,这点工作应该没有问题吧?”
“……”
葛城美里咬紧牙关,气势汹汹地走向水槽。
“洗就洗!”
碇真嗣望着她的背影。
“麻烦您了,美里小姐。”
“哼哼!”
葛城美里立刻来了精神。
“交给姐姐吧!”
赤木律子轻轻晃了晃锅柄,她看了看已经准备好的食材,忽然产生了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
任务分解,流程协调,资源分配,减少不必要的等待。
……怎么回事?
这孩子做个晚饭,怎么像是在安排一场小型工程项目?
“真嗣君我突然觉得,你或许很适合来技术开发部工作。”
“……”
葛城美里立刻从水槽旁边探出头。
“喂!不要随便挖我的驾驶员啊!!”
“美里,我们现在只是在做饭,你是不是太敏感了?”
“……谁让你刚才那个语气,听起来真的很像在挖人嘛!”
随后赤木律子发现厨房里,居然有一口相当不错的方形煎蛋锅。
“你居然有这个?”
葛城美里得意地抬起头。
“我以前也认真研究过料理的!”
“……研究?”
赤木律子看了一眼锅底,几乎看不见明显的使用痕迹。
“……研究到什么程度?”
“至少……买了工具?”
这个女人,在某些地方还真是特别舍得花钱。
“……算了。”
她将锅放到灶台上。
“真嗣君,接下来呢?”
“先打蛋,加入一点刚才准备的高汤,不过今天米饭已经比较浓郁了,所以不用做得太甜,稍微有一点盐味就好。”
“……”
赤木律子看着打散的蛋液,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汤底。
“……那糖呢?”
“少量就可以。”
随后,她拿起筷子,开始搅拌蛋液。
碇真嗣站在旁边,认真观察。
“……可以再稍微打散一点。”
“这样?”
“嗯。”
“……”
“然后把泡沫稍微处理一下。”
赤木律子低下头,看着碗里的蛋液,忽然觉得有些奇妙。
她自己并不是不会做饭,至少,在过去那些独自生活的日子里,当然能够照顾自己的饮食。
只是……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认真地和别人一起准备晚餐了。
尤其是,还需要听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在旁边指导。
不过,这份轻松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
“……律子小姐,火稍微小一点,第一层不用太厚。”
“……真嗣君,我知道该怎么做。”
少年轻轻点头,十分自然地退开。
“那就拜托了。”
……真是个狡猾的孩子。
“滋……”
葛城美里终于忍不住转过头。
“律子,能不能让我试一下?”
“……你?”
“我也想卷一下嘛!”
“……”
赤木律子静静看着她,然后,又看了一眼已经卷得相当整齐的玉子烧。
“你确定?”
“当然!”
“……”
赤木律子沉默片刻,随后,将筷子递给她。
葛城美里兴奋地接过。
“让你们见识一下我的实力!”
三秒后。
“……诶?”
五秒后。
“……怎么回事?!”
原本整齐的玉子烧,在她手里,突然变成了难以形容的折叠结构。
葛城美里开始求救。
“为什么它不听话啊?!”
“……因为你动作太大了。”
“可是刚才你明明就是这样!”
“……”
碇真嗣站在旁边,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
“其实这样也可以,先把边缘稍微收回来,然后再慢慢卷。”
“……这样?”
葛城美里十分认真地操作。
那块稍微歪斜的玉子烧,被重新卷成了一个勉强完整的形状。
“看见没有!律子!”
“……”
赤木律子看着那块外形微妙的玉子烧,又看了看一脸得意的葛城美里。
“非常具有个人风格。”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与此同时,米饭也已经准备好了,碇真嗣又将之前留下的海苔剪成细碎的小片,撒在最上面。
葛城美里忍不住探头看了好几次。
“……喂,律子,这孩子真的只有十四岁吗?”
“你今天已经问过很多次了,不过,如果只是厨艺,倒也不算特别难以解释。”
“毕竟,有些孩子很早就开始自己做饭。”
葛城美里沉默了一瞬。
……很早就开始自己做饭。
不知为什么,这句话让她心里微微发酸。
“……真是的。”
她轻声嘀咕,就在这时,传来一阵轻轻的哼唱。
“さくら、さくら……”
少年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锅里翻滚的水声掩盖。
那是一首有些古老的曲子。
旋律缓慢,柔和,带着难以形容的哀伤。
“ねんねんころり……”
赤木律子原本正在炸鸡块,突然,她的动作停住了。
“……”
指尖微微一颤,筷子从手里滑落。
葛城美里猛地转头。
“……律子?被油炸到了吗?!”
赤木律子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厨房。
那个调子……那个节奏……
怎么会?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许多年前的一幅画面。
空旷的实验室,不断闪烁的计算机屏幕。
以及一个坐在工作台前、正在整理资料的女人。
她的母亲,那个女人偶尔也会在深夜里,轻轻哼唱这首曲子。
像是在安慰什么人,又像是只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
律子记得,那时候,她曾经问过母亲。
为什么总是唱这首歌。
母亲却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おか……”
一个音节,几乎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溢出。
随后,赤木律子猛地闭上嘴。
她低下头,捡起筷子。
葛城美里关切地看着她。
“律子?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
律子重新站直身体。
“只是油锅有点热。”
晚餐时间,餐桌上已经摆满了料理。
葛城美里坐在桌前,忍不住发出惊叹。
“……天啊,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啊!”
三人同时拿起筷子。
“我开动了!”
葛城美里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玉子烧,放进口中。
“……唔?!好吃——!!”
美里又夹起一块鸡肉。
“咕嘟。”
又灌了一大口啤酒,随后满足地吐出一口气。
“哈——!果然,工作了一整天之后……”
她幸福地眯起眼睛。
“有好吃的饭菜,再配上一罐冰啤酒……”
“简直就是天堂啊!”
赤木律子也尝了一口,随后轻轻点头。
“……确实。”
她看向真嗣。
“不过你到底是从哪里学会这些的?”
“以前在乡下的时候,有时候会看叔母做饭,后来,也会去附近的福利院帮忙。”
“福利院?”
葛城美里抬起头。
“你经常去那里?”
“偶尔,那里的修女们很擅长做饭,所以,就跟着学了一点。”
随后她突然坏心眼地伸出脚,在桌下轻轻勾了勾碇真嗣的小腿,语气变得暧昧起来:“那这身漂亮的肌肉,也是在福利院练出来的?修女们可不需要做这种强度的特训吧?”
“好好锻炼,好好学习,好好玩乐,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只要做到这些,身体自然会回应你。”
“所以,美里小姐,先吃饭吧,要不然一会儿凉了。”
“葛城,先吃饭吧。”一旁的赤木律子阻止了想要更进一步的葛城美里。
“嗨嗨……”葛城美里遗憾的收回了脚,小声嘟囔着,“真是个一点破绽都没有的小鬼……”
“咕嘟。”
灌了一大口,随后满足地吐出一口气。
“哈——!果然,工作了一整天之后……”
她幸福地眯起眼睛。
“有好吃的饭菜,再配上一罐冰啤酒……”
“简直就是天堂啊!”
酒过三巡,葛城美里的脸颊渐渐泛红,她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对面的少年。
“……喂,真嗣君,像你这么会做饭、又这么懂事的孩子,在以前的学校,应该很受欢迎吧?”
“……还好。”
“骗人!怎么可能只是还好!”
律子在旁边淡淡开口。
“你是想问他有没有朋友吧?”
“……啊。”
葛城美里眨了眨眼,随后猛地拍手。
“对对对!”
她笑眯眯地看着真嗣。
“总该有几个关系很好的朋友吧?”
碇真嗣放下筷子,认真思考了一会儿,随后,嘴角忽然浮现出一点怀念的笑意。
“乡下神社后山的那群乌鸦,算不算?”
“……乌鸦?”
“嗯。”
“你是说,那些黑漆漆的鸟?”
“它们可是我最好的战友。”
赤木律子抬起头。
“……战友?”
“因为我们进行过长达两年的攻防战。”
葛城美里缓缓放下啤酒罐。
“……什么?”
“那时候,我经常去神社后山吃午饭,可是总有一群乌鸦盯着我的便当,尤其是带头的那只。”
“……带头?”
葛城美里下意识地追问。
“嗯。”
真嗣点头。
“因为它只有一只眼睛,所以我叫它‘独眼龙’,那家伙特别聪明,每次只要看见我拿出饭团,就会立刻召集其他乌鸦。”
“……”
“后来实在没办法,我就用河边的白胶泥,捏了几个假的饭团。”
“……诱饵?”
“没错,结果有一天,它从树上俯冲下来,用力啄了一口,差点把喙磕坏。”
葛城美里张大嘴巴。
“……你居然拿假饭团骗乌鸦?!”
“因为它们先抢我的午饭。”
“利用假情报诱导敌方行动,从战术角度来看,倒是很合理。”
“不过,那群家伙很记仇,发现自己被骗之后,就开始报复。”
“……报复?”
葛城美里眨了眨眼。
“乌鸦还会报复你?”
真嗣认真地点头。
“而且方法很有组织性,比如说,我晾衣服的时候,它们会专门叼来各种奇怪的东西,扔在床单上。”
“我午睡时,它们会轮流用石子敲铁皮屋顶。”
“……”
“还有一次,一只乌鸦在前面叫,故意吸引我的注意力,结果独眼龙从背后偷走了我最后一块炸鸡。”
葛城美里已经听傻了。
“……这都行?!”
“所以后来,我也不得不认真起来。”
赤木律子的眼睛微微亮起。
“……哦?”
“我用旧光盘反射阳光,干扰它们的视线,还用晾衣架和皮筋制作了一个简易弹射装置。”
葛城美里忍不住插嘴。
“……你该不会是用来打乌鸦的吧?!”
“只是发射黄豆,非致命性的警告射击,而且命中率其实不算高。”
“……哈哈。”
葛城美里大笑起来。
“维护午餐补给线。”
“毕竟便当被抢走的话,下午会很饿。”
真嗣也跟着笑了笑。
“不过,后来还是和好了,因为打了两年,大家都觉得有些累了,所以,最后签订了停战协议。”
“……你还真把它当成战争了。”
“因为确实打了很久,不过,独眼龙是个很讲信用的家伙,停战之后,就没有再偷过我的饭团。”
“有时候我忘了带便当,它甚至还会叼来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食物。”
“……离开乡下的时候,那群乌鸦还一路跟着电车,飞了三个站台,直到飞不动了,才终于回去。”
“突然听不到它们每天在屋顶敲石头的声音……”
他轻轻叹了口气。
“还真有点不习惯。”
葛城美里静静看着他。
不知为什么。
刚才那些荒唐而好笑的故事,此刻竟然让她心里微微发酸。
赤木律子也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轻声问道:
“学校里的同龄人呢?”
“那个也有。”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
“以前有一群家伙,经常在放学路上堵我。”
葛城美里的笑容渐渐消失。
“……堵你?”
“嗯。”
“为什么?”
“好像是因为我不太愿意和他们一起玩,冬天的时候,还喜欢把我推进神社后面的雪堆里。”
“……”
“……什么?!”
“后来我和他们稍微交流了一下,也可以叫打了一架。”
葛城美里突然站了起来。
“那群混蛋!!他们现在在哪里?!”
“……美里小姐?”
“居然敢这样欺负你!”
她气得脸颊通红。
“要是让我知道——”
“没关系。”
真嗣轻轻摆手。
“已经解决了。”
“可是——”
“后来他们还叫我大哥。”
“……大哥?”
“那天从雪堆里爬出来之后,我觉得他们实在太闲了,所以,稍微让他们明白了一下力量的差距。”
赤木律子微微眯起眼睛。
“……你做了什么?”
“把带头的三个挂在树上,让他们冷静了一段时间。”
葛城美里缓缓坐回椅子。
“……你确定,那叫交流?”
“因为他们后来道歉了,而且,既然已经叫我大哥,我觉得就应该对他们负责。”
葛城美里呆呆地看着他。
“……负责?”
真嗣轻轻叹了口气。
“那些家伙成绩不太好,在家里经常被骂,在学校也没什么存在感,所以,我就带着他们去图书馆补习。”
“……补习?”
“是的,每天放学之后都要监督他们写作业。”
“……”
“偶尔还需要调解他们和父母之间的矛盾。”
“……”
“后来,有一个家伙喜欢上了隔壁班的女生,我还帮他想了不少办法。”
葛城美里张大嘴巴。
“教父吗你?”
“因为他们需要帮助,而且既然叫了我大哥,总不能放着不管。”
真嗣轻轻笑了笑。
“不过说真的,比起那群乌鸦,他们实在太让人操心了。”
“……”
葛城美里已经彻底说不出话,赤木律子则静静看着少年。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念头。
……打败对方之后,还要负责对方今后的生活?
霸道,强硬,却又有着令人无法忽视的责任感。
仿佛在他的认知里,一旦有人承认自己的力量,并且向自己寻求庇护,他便有义务为对方安排好接下来的生活。
这种思维方式……
“……教父吗?你这个笨蛋。”
她夹起一块炸鸡,不容分说地喂进了碇真嗣口中。
“给我多吃一点!以后要是NERV有人敢欺负你!就告诉我!姐姐会替你出头的!”
“……这次倒是终于说了句像监护人的话。”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拆我的台?!”
赤木律子没有理会她,只是夹起一块玉子烧,放进真嗣的盘中。
“……谢谢。”
葛城美里得意地挺起胸膛。
“现在开始,有我们罩着你!”
律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能不能先少喝一点?”
“才不要!”
葛城美里笑着举起啤酒罐。
“今天可是值得庆祝的日子!”
晚上九点,赤木律子在玄关穿好鞋子,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下,真嗣正在收拾餐桌。
葛城美里则毫无形象地瘫在沙发上,手里晃着penpen窝在旁边的小垫子上,已经开始打瞌睡。
赤木律子忽然有些恍惚,她原本以为,这种画面应该只会出现在那些无聊的家庭电视剧里。
却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葛城美里的公寓里看见。
“……美里,别玩得太过火了。”
“……哈?”
葛城美里抬起头。
“你在说什么啊?”
赤木律子看着她,目光里有些警告,也有些无奈。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我可是监护人!当然会好好照顾他啊!”
赤木律子轻轻叹了口气,她没有继续争论,只是转向厨房。
“真嗣君,你过来一下。”
“好的。”
少年走到她身旁,赤木律子稍微弯下腰,压低声音。
“……我有件事情想提醒你,关于晚上休息。”
赤木律子看了一眼葛城美里,随后,轻轻说道:
“记得保护好自己的贞操。”
“……”
碇真嗣安静了两秒。
“……律子小姐?我应该怎样理解这句话?”
“按字面理解就好。”
“那女人有时候实在太不注意分寸,而且,酒精会让这种情况更加严重,所以,就算她没有任何恶意。”
“你也应该知道,哪些事情需要拒绝。”
“……明白,谢谢您的提醒。”
“……真嗣君,你不用这么严肃。”
赤木律子轻轻叹了口气。
“我只是希望你照顾别人的时候,也别忘记保护自己。”
“我会记住的,但是,律子小姐。”
“……嗯?”
“有件事情,我有点好奇,您似乎对美里小姐晚上的生活习惯,非常了解。”
“……”
……糟糕,这个孩子。
竟然从这种地方……
“……真嗣君,有时候,过分敏锐,也不是什么好事。”
少年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
“……是我多嘴了。”
“……”
赤木律子看着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应该觉得庆幸,还是觉得更加烦躁。
……真是个讨厌的孩子。
明明知道别人不愿意说,却偏偏还能够用这种让人无法生气的方式,把话题轻轻放下。
而且,她现在竟然有些庆幸,这个孩子愿意放下。
“明天见。”
“明天见,律子小姐。”
“还有,别忘记换药。”
“明白。”
律子轻轻点头,随后推开门。
“……晚安。”
“路上小心。”
“咔哒。”
公寓里终于只剩下两个人,以及一只企鹅,厨房里,水龙头发出规律的流水声。
葛城美里靠在沙发上,听着那轻柔的洗刷声,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过去的这个时候,她大概会独自喝着啤酒。
打开电视,看一些没有多少意义的节目。
直到实在困得不行,才摇摇晃晃地回到卧室。
可是今天……厨房里有人。
客厅里亮着暖黄色的灯,空气中还残留着晚餐的香气。
甚至连penpen,都已经舒舒服服地睡了过去。
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自然得让她害怕。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开始习惯这种感觉。
被人照顾,被人理解。
不需要解释太多,就有人将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
那种感觉……
……不行。
葛城美里猛地喝了一口啤酒。
不能这样,她是成年人,是NERV的作战部长。
现在,还是那个孩子的监护人
更何况……那个孩子今天已经做得够多了。
救她,驾驶初号机,击败使徒,替她争取修车费用,整理公寓,准备晚餐,甚至还在照顾她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
而她呢?
她究竟给了这个孩子什么?
葛城美里看向厨房,少年正低头清洗最后几只餐盘。
那种感觉,简直就像……他根本不需要任何人。
……真不可爱。
偶尔也依赖一下别人啊。
偶尔也表现得像个十四岁的孩子啊。
这样,她至少还能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至少还能证明,她并不是完全没有用处。
“……喂,真嗣君。”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光洁的地板上,无声地走到碇真嗣身后,侧着头,用一种带着醉意和暧昧的眼神看着少年。
“嗯?”
“今晚可是立了大功呢。”
她伸出手指,轻佻地戳了戳碇真嗣的脸。
“拯救了整座城市的英雄先生,结果回来之后,居然还要自己做饭、洗碗。”
她故作夸张地叹了口气。
“会不会觉得姐姐太小气了?”
真嗣关掉水龙头,将洗净的餐盘整齐地放进沥水架。
“不会,能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有一个可以回来的地方,对我来说,已经是最好的奖励了。”
“……”
葛城美里的笑容微微一僵。
又来了。
正确,妥帖,温柔得令人无法反驳,却也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距离。
仿佛无论她做出什么,他都会温和地接受。
然后,用最合适的话语,让她重新安心。
可是……我不想总是这样啊。
“……真不可爱。”
葛城美里故意拖长声音,身体前倾,贴上了他的后背。
“既然是英雄,偶尔也可以任性一点哦?”
“……任性?”
“比如向监护人提出一些难以招架的要求。”
“毕竟我可是大人嘛,总要拿出一点大人的本事才行。”
这种轻浮的语气,故意让对方不知该如何接话的暗示。
是她最熟悉的防御方式,如果对方认真回应。
她就可以笑着说,只是在开大人的玩笑。
如果对方没有回应,她也可以装作毫不在意。
只要把话题搅浑,让所有事情重新回到自己熟悉的节奏。
就不必认真面对那些令人难堪的感情。
不必承认自己的依赖。
更不必承认……
她竟然会害怕,被这个刚认识一天的少年拒绝。
“……美里小姐,你喝醉了。”
“怎么?看不起大人的酒量啊?!”
真嗣没有继续争辩,只是看着她,那目光没有嘲笑,也没有责备。
可偏偏让美里觉得,自己所有的小把戏都已经被看穿了。
她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什么嘛,真是个无趣的小鬼。”
葛城美里转过身,故意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她快步走向客厅的壁橱。
“既然吃饱了,就赶紧睡觉!明天还要训练呢!”
“让我看看……备用被褥应该放在……”
“哗啦!”
一大团被褥突然从柜子上方滑落。
“……哎呀?!”
葛城美里脚下一滑,身体猛地向后仰去。
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
葛城美里呆呆地看着他,缓缓站直身体,望向那团被褥,又看向眼前这个少年。
胸口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
已经是第几次了?
第几次被他保护?
第几次……
像个什么都做不好的笨蛋一样,等着他替自己收拾残局?
……够了。
真的够了。
她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至少今晚,她想做一点什么。
哪怕只是证明,自己也能够给予他一些东西。
“……真嗣,客房太久没有人住了。”
“里面很乱。”
“我可以整理。”
“我不是那个意思!”
葛城美里突然提高声音,随后,又猛地停住。
“……我是说,今晚……要不要就在我的房间休息?”
真嗣微微一怔。
“……美里小姐?”
“因为客房真的很久没用过了啊!”
她连忙解释。
“再说你手臂还有伤,万一半夜有什么事情……”
话说到这里,葛城美里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是在解释房间的问题。
她只是……不想让那孩子离自己太远。
不想在夜里重新醒来时,发现身边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真是的。
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真嗣静静看着她,片刻后,轻轻说道:
“美里小姐,夜已经很深了,你需要充分休息,我不能打扰你。”
葛城美里低下头。
“……可是。”
“在NERV,你是作战部长,是我的直属长官,战场上,明确的上下级关系,是保证命令有效执行的基础。”
“……”
“这是我的责任。”
“……”
“也是对你所处位置的尊重,所以,有些界限,还是应该分清楚。”
界限。
葛城美里的呼吸骤然停滞。
……界限。
多么正确。
多么理性。
多么……残忍的词。
她当然知道,真嗣说得没错。
成年人。
监护人。
作战部长。
这些身份意味着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偏偏……从认识到现在。
真正表现得像个大人的,似乎一直都是他。
真正承担责任的,是他。
真正给予保护的,也是他。
而她只是不断地被保护。
不断地被安慰,不断地接受别人给予的东西。
现在,她终于鼓起勇气,试图做点什么。
却又被那句理性得无可挑剔的“界限”,轻轻推了回来。
葛城美里突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界限。”
“……美里小姐?”
“界限……”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
“……去他妈的界限!”
真嗣微微睁大眼睛,葛城美里几步走到他面前,猛地抓住他胸前那枚十字架。
“为什么你总是这么懂事?!”
“……”
“为什么要把一切都看得那么清楚?!”
“……”
“你明明只是个十四岁的小鬼!”
眼眶渐渐泛红。
“明明应该是你向我撒娇!”
“……”
“应该是你向我提出要求!”
“……”
“应该是你不高兴的时候,让我想办法哄你开心!”
“可到头来……为什么全都是你在照顾我啊?!”
葛城美里死死攥着十字架,那是她父亲留给自己的东西,也是她今天唯一交给这个孩子的东西。
……唯一的。
这个念头让她更加难受。
“我到底给了你什么?!”
她哽咽着说道。
“一间乱七八糟的公寓?!”
“……”
“一辆差点害死你的破车?!”
“……”
“还是一道把你送上战场的命令?!”
泪水终于从眼角滑落。
“……我什么都没有,除了这个破房子……”
“除了这具身体……我好像什么都给不了你。”
葛城美里缓缓抬起头,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
“为什么连让我回报你的机会,都要剥夺?”
“为什么要用这种‘界限’……”
她的声音猛地哽住。
“……来羞辱我的无能?”
那些一直被她压在心底的念头,那些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软弱。
竟然全部说了出来,而且还是对一个十四岁的孩子。
……完了。
她突然很想逃跑,很想重新打开一罐啤酒。
很想哈哈大笑,然后告诉对方,刚才的一切不过是醉鬼的胡言乱语。
可是……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那张熟悉的“豪爽大姐姐”面具,在今晚彻底碎掉。
她低下头,死死攥着十字架,不敢去看真嗣的表情。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握住她颤抖的手。。
“……美里小姐,我在这里。”
葛城美里的身体猛地一颤,她缓缓抬头,那双蓝色眼睛,正安静地望着自己。
温和,认真,没有一丝厌烦。
“……真嗣。”
“嗯。”
她的手指终于慢慢松开,十字架重新垂落在少年的胸前。
随后,葛城美里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她向前倒去,额头轻轻抵在少年的肩上。
真嗣并没有继续说那些正确而理性的话,只是安静地站着,任由她一点点平复呼吸。
“……对不起。”
葛城美里哽咽着说道。
“我真是个糟糕的大人。”
真嗣轻轻回答。
“你是个很好的人。”
“……骗人。”
“真的。”
过了很久,她慢慢抬起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那个,今晚能不能陪我一会儿?”
“……陪你?”
“嗯。”
葛城美里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
“就是……待在旁边,我今天实在不太想一个人。”
她低声补充。
“我保证……不会做什么奇怪的事。”
“……好的,不过,美里小姐也需要好好休息,所以,今晚就先别喝酒了。”
碇真嗣十分认真地补充:
“毕竟,睡前继续饮酒,会影响睡眠质量。”
“……”
葛城美里缓缓睁大眼睛。
“……刚才那种气氛下,你居然还在考虑我的饮酒量?!”
“因为身体健康确实很重要。”
“……噗,哈哈哈哈!”
眼角明明还挂着泪水,却已经笑得停不下来。
深夜,卧室里只亮着一盏小小的床头灯。
葛城美里坐在床边,看着真嗣抱进来的备用被褥,随后,又看向自己那张双人床。
“地板很硬哦。”
“没关系。”
“而且你还有伤。”
“已经好多了。”
“……”
她盯着少年看了一会儿,随后,突然伸手,指向床的另一侧。
“……睡上来,反正床很大!”
葛城美里别开目光。
“而且我也不是那种会抢被子的人!”
“……”
“再说了!”
她红着脸补充:
“你可是伤员!睡地板万一着凉了怎么办!”
“……明白。”
葛城美里微微松了口气,随后,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不过!”
“嗯?”
她猛地拿起一个长抱枕。
“这个放中间!谁都不准越过!”
真嗣看着那个被郑重其事地放在床中央的抱枕。
沉默片刻,随后轻轻笑了。
“……好的。”
葛城美里这才满意地点头。
灯熄灭了,房间陷入黑暗。
窗外,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轻轻洒在床边。
两个人各自躺在床的一侧,中间隔着一只长长的抱枕。
许久。
“……真嗣君,你今天……真的不害怕吗?”
美里望着天花板。
“使徒,还有那台紫色的机器,你明明是第一次驾驶,却要面对那种可怕的事。
“小时候,我经常做噩梦。”
葛城美里微微一怔。
“……噩梦?”
“嗯。”
少年望着天花板。
“梦见自己沉在很深很深的水里,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像血一样的红色。”
葛城美里的呼吸微微一滞,她下意识地转过头。
月光下,少年的侧脸显得格外安静。
“……后来呢?”
“后来我学会了在梦里睁开眼睛。”
“……在梦里睁眼?”
“嗯。”
他轻轻点头。
“因为我发现,那片红色的海里,其实也有光。”
“……”
“虽然很远。”
“……”
“远得好像永远都碰不到。”
真嗣伸出手,指尖轻轻探向窗边洒落的月光。
“可是,它确实存在,只要一直向着那道光游过去,总有一天,就能浮出水面。”
葛城美里静静看着他。
“……那道光,是什么?”
真嗣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望着月光。
过了很久,才轻轻说道:
“……明天。”
葛城美里怔怔望着他。
明天,多么普通的一个词。
普通得几乎不会有人专门提起。
可是……
明天,或许本来就是一件无比珍贵的事情。
葛城美里轻声说道,她缓缓闭上眼睛。
“那就……明天见吧,真嗣。”
“嗯,明天见,美里小姐。”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葛城美里终于睡着了。
然而,她的睡相,显然没有本人所宣称的那么可靠。
“咚。”
原本放在床中央的长抱枕,被她一脚踢到了地板上。
警戒线,失守。
碇真嗣缓缓睁开眼睛,还没等他看清发生了什么,一只胳膊,便已经横了过来。
紧接着,葛城美里整个人在睡梦中翻滚了半圈,卷着被子,把少年也带得向旁边挪了一截。
真嗣微微一怔,下一秒,便被对方当成了极其合适的抱枕,牢牢抓住。
“……”
真嗣看向趴在自己胸口睡得十分香甜的葛城美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终于明白了,之前那只抱枕,显然不是为了保护他。
而是为了保护葛城美里自己,因为眼前这位作战部长,似乎有着极其惊人的睡眠机动能力。
“……唔。”
葛城美里轻轻哼了一声,随后,抱得更紧了。
更麻烦的是,他受伤的右臂还不能随意用力。
真嗣默默看向天花板。
“陌生的天花板………”
【警告!外部装甲已被强行剥离!】
【警告!A.t.力场正在发生零距离中和!】
【正在接近绝对边界!】
脑海中,初号机(真嗣)的oS系统不断发出警报声:
【推开她!立刻!这是越界!这是不可挽回的错误!】
(救命啊……现在该怎么办……)
卧室虚掩的门缝外,端着水杯路过的温泉企鹅penpen停下了脚步。
那双绿豆大小的企鹅眼睛透过门缝,清清楚楚地瞄到了大床上衣衫凌乱,正压着少年进行高难度贴身摩擦运动的自家女主人。
penpen的脑袋呆滞地歪了四十五度,眼神里写满了“人类真是堕落啊”的深深鄙视,随后默默伸出翅膀,替这两个正在做坏事的家伙把门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