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四十九年春。
秀山城,帅府。
这日虞瑾起的有些晚,晨光洒在窗棂,在窗下妆台上投下斑驳光影。
院子里静悄悄,她披了件外衫,推门。
外面大片阳光铺射而下,虞瑾冲着光源所在,仰头眯眼晒了会儿。
清晨的清爽气息合着阳光的暖意,照得人身上和心里都暖融融的。
她眯眼感受了会儿,外头突然有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女孩子欢快的笑声快速逼近。
虞瑾收敛神情,从容拢了拢衣襟。
再抬头,石竹手就单手拎着两只兔子闯进院门。
“姑娘您起来啦!”小丫头眉眼弯弯,兴高采烈冲她晃了晃手中兔子,“快看!”
两只褐色的野兔,皮毛不算特别顺滑,却实在肥硕,被她一晃,身上整个颤了颤。
她另一只手也没空,拎着一只用柔韧柳条临时编制的潦草笼子,里面垫着些干草,中间是同样几坨毛茸茸。
小兔崽刚长出毛发,还很稀疏,许是受了惊吓,都蜷缩在一起,没有试图逃窜。
虞瑾从没见过这么小的兔崽,凑上去很是端详了一阵,笑问道:“你又跟庄林他们进山玩去了?”
萧氏皇族覆灭后,他们的领土被收归大胤版图。
边境线南移,建州城和大泽城的兵力部署却并没有完全撤掉,只是削减了兵力,每处各留了一万左右人马,那两处,依旧是护卫大胤核心版图的一道屏障。
新的边境线,移到最南边的秀山城。
建州城和大泽城驻守的大半人马移居此处,扩建了城池。
宣睦和虞常山商议,由他驻扎此处,好叫他戎马半生的老岳父回京颐养天年,但是虞常山没答应。
他当时的原话是他自幼随父征战沙场,戍边在外,更习惯军中生活,并不想回到京城无所事事,虚度光阴。
虞瑾那时才明了——
卸下父亲肩头重担,从一开始就是她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她从未询问过父亲自己的意愿。
就像是赵青所言,身为武将,他们自有自己毕生的追求和使命,比起余生安稳,寿终正寝……
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才是他们更好的归宿。
所以,自我检讨过后,虞瑾便劝都没劝。
那次,他们一道回了一趟京城,面圣,并且商量新的边境线划分和安排驻军等一干事宜。
并且,借着晟国小朝廷覆灭,战事大捷的这股喜庆东风,风风光光送了虞琢出嫁。
虞琢完婚后,宣睦和虞瑾就陪同虞常山一起来了秀山城,组建新的边防线。
当然,虞璎也不爱在京城锦绣堆里蹲着发霉长毛,屁颠颠也跟了来。
边防重建,要将事事都安排妥当,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好在翁婿二人在这方面都经验老道,有条不紊安排一切,耗时一个多年头,逐步将一切带上正轨。
如今这道边防线,东南方是瘴气弥漫的深山密林,密林深处有散居山寨中的蛮族部落,西南方有天然山脉做屏障,但若不畏艰辛,穿越荒漠,翻越高山……关外也有许多异族部落是有机会潜入这边的。
此处边防,最主要起个震慑作用。
只是,到底不用时刻防范近在咫尺的敌军来犯,秀山城其实与其他内陆城池也没太大差别。
虞璎成日里形影不离,追随父亲,跟着他学看舆图,研习兵书,又习武练兵,忙的不可开交还乐在其中,倒是石竹——
本就没个定性,再来了此处,一天有大半时间都在外面四处疯玩。
庄林依旧不着调,那场战事中,庄炎受伤一条腿的经脉受损,有些跛了,不能继续在军中效力,庄林索性拍胸脯,与他一同辞去军中编制,进了帅府当护卫。
没了军法束缚,庄林时不时就摸进山里狩猎打牙祭。
因为这边山中多蛇虫鼠蚁,还有瘴气弥漫,虞瑾平时拘着石竹,不叫她进山里去。
最近,是叫小丫头发现了庄林的秘密,她借庄林打掩护,跟着庄林一起,虞瑾就不怎么限制她了。
石竹多少还知道虞瑾不喜欢她进山,心虚之余,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两圈,干脆越过这个问题,将简陋的笼子更往虞瑾面前凑了凑:“这些小兔崽,我能在咱们院子里养它们吗?庄林说他们断奶了,好好养的话,应该养的活。”
虞瑾懒得点破她那点小心思。
但她排斥各种动物的粪便,只道:“那你和去石燕商量,要养就养在你俩住的跨院里。”
“好!石燕姐姐一定会答应我的。”石竹一声欢呼。
这丫头,干什么事都没定性,更没耐性。
这么小的兔崽,养起来肯定麻烦又繁琐。
虞瑾纳闷着,随口问道:“你怎么不说宰了他们吃肉?还真养啊。”
石竹眨巴眨巴眼睛,理所当然道:“现在宰了多不划算,庄林说兔子长得快,我现在把他们养起来,三两个月就个个都长这么肥了。”
说着,她又甩了甩另一只手里的两只肥兔子。
两眼放光,下意识吸溜了一下口水,声音超大:“这里一共有八只呢,一只红烧,两只烧烤,兔头都单独剁下来,庄林说军中的伙夫大叔会做麻辣兔子头……”
她盯着那些毛都没长齐的兔子,如数家珍,然后被馋虫勾得受不住,一锤定音:“这两只大的,今天中午就做了吃了。”
虞瑾:……
虞瑾的口腹之欲向来不重,属实共情不了石竹的兴奋劲儿。
“随你吧。”
在外面站得久了,她穿得单薄,风还是有些凉的,刚要转身回屋,石竹也拎着兔子要回后面小跨院,蓦然听到门口动静,回头就又高兴起来:“石燕姐姐你去哪儿了?我正要找你呢……”
她拎着兔子兔笼就蹦跶过去,口若悬河正要和石燕报备这些预备粮的吃法,石燕却先绕开她走来虞瑾面前,递上一封书信。
信是华氏捎来的。
虞瑾瞧见熟悉的字迹,不禁唇角微勾,一边拆信一边转身往屋里走。
信纸取出,二婶言辞恳切又热切,中心思想只有一个——
询问虞瑾肚子有没有动静?如果怀上了,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她,又说边城条件不如京城,虞瑾身边没有女性长辈照料她养胎生产,她不放心,要是有了,等胎坐稳三个月就立刻回京,她好亲自照料。
因为两地相隔甚远,二婶又不好麻烦专人为了琐事两边奔波,常来常往给送家书,所以没有大事的话,信一般都是两三月来一次。
三年前,赵青和宣睦在覆灭晟国小朝廷的一战中都被记了首功,虞常山虽未直接参战,但他在战乱期间坚守建州城,也是一重功勋,战后论功行赏,皇帝有意擢升宣宁侯府为镇国公府。
因着宣睦入赘,还赘得心甘情愿,皇帝不好将这个国公的身份越过他准岳父给他。
给了吧,一来他未必乐意,二来叫一个当赘婿的骑老丈人头上,打脸不说……仿佛还是他这个做天子的,在有意挑拨两位武将之间关系。
所以,封赏前,皇帝单独找了宣睦去问。
以皇帝对宣睦的了解,宣睦并非醉心功名利禄之人,八成是会推拒,将这殊荣直接栽他老丈人头上。
果然,宣睦言之凿凿:“虽说为国尽忠为民请命,都是分内事,但陛下要论功行赏,臣也不好推拒陛下美意。臣乃虞家赘婿,这功勋自然就是为家族挣的,岳父大人在上,理应受此殊荣。”
回答的那叫一个大义凛然,义正辞严。
这话,后来被在场的宫女太监传出去,不知又酸倒多少朝臣的牙齿,恨只恨自家女儿没有慧眼识珠,拐回宣睦这种一心只有岳家还有能力为岳家挣荣耀的好女婿。
打发了宣睦,本着公平公正的原则,皇帝又单独传召了虞常山。
本意,是和虞常山提前通气儿,也夸赞一下他家赘了个好女婿。
就是走个过场的事儿,然则向来不拘小节的宣宁侯却一反常态,为难表示:“宣宁侯府的爵位乃是家父曾经追随陛下,建立功勋的奖赏,是长辈呕心沥血挣来馈赠晚辈的荣耀,若是舍弃,未免有数典忘祖之嫌。”
皇帝:……
赵青是个当真不在意功名利禄的,她战死沙场,也没有留下血脉传承,她的那份功劳,皇帝也只能许给宣睦。
现在,是赵青、宣睦和虞常山三个人的赫赫战功,皇帝只以一个国公之尊的爵位抵给他,都觉有点拿不出手。
现在,虞常山还推拒不要?
只不过,皇帝终究不是好糊弄的,略一思忖,心里就明镜儿似的——
虽然虞瑾对外说是招赘了,侯府的一切将来会由她的后嗣继承,但实则,那就只是对外的说法,虞常山深知,女儿也没有盯着府里的爵位,正常来说,虞瑾应该还是打算爵位将来交给虞璟继承。
如今,她招赘的这个夫婿能力卓绝,即使宣睦也不是会计较争夺爵位的人,但是身为长辈,他总不好担个压榨女儿女婿,抢功给侄子的不良名声。
所以,虞常山这话实则欲拒还迎,他是既要又要呢!
正好,皇帝本来也觉对宣睦和虞家,只给一个加封爵位的封赏,显得单薄了些。
战事过后,宣睦禀报时,因为知道皇帝心胸开阔,是将虞瑾出的主意出的力都如实禀明了的。
皇帝略一琢磨,仍是加封虞常山为镇国公。
但同时,虞家宣宁侯府的爵位依旧保留,可以继续传承下去。
一座府邸,占了两个爵位,历朝历代,除了皇族亲眷仗着血脉得来的封赏外,再没有第二户。
是以,宣宁侯府地位直接超越同为国公府的令国公府,一跃成为大胤朝第一权贵世家。
惹无数人眼热的同时,各家各户也只能捶胸顿足,毕竟——
在此之前,虞家三位姑娘都已名花有主,许出去了。
于是,他们在京那段时间,仍有数不清的媒人踏破门槛而来,争相要给虞璎说亲,吓得虞璎那段时间老鼠似的,见人就蹿得飞快。
之后,待到虞琢完婚后,她更是火烧屁股,要死要活跟着父亲和大姐姐跑来秀山城避难。
自那以后,虞家还没消停。
也忘了是哪一家人起的头,陆续开始有人登门给年仅十一岁的虞璟说亲,更有甚者,还有人明里暗里的游说华氏——
年纪还不算大,大好年华,闲着没事不如生娃?
总之,京城里二叔二婶虽然花团锦簇,人人艳羡,也是颇有些水深火热。
华氏每每来信,都要抱怨好多那些没有边界感的媒人,然后每封信必问的问题就是虞瑾有没有怀上。
只以前,二婶多是唠叨京城里的奇葩事,关心虞瑾再顺带着问一嘴。
这封信,她却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专为着催生的,显得十分迫不及待。
虞瑾将信件看完,塞回信封,随手放在妆台上用妆匣压了一角,然后梳洗,让石竹去喊了庄林问话。
庄林现在无所事事,来的很快:“大小姐,您找我?”
虞瑾也不绕弯子:“你不是闲着没事,好打听皇都的消息,最近家里那边没出什么事吧?”
庄林挠着脑袋,几乎不假思索:“没听说有什么事啊,现在咱家在京独一份的风光,各家巴结咱们都来不及。”
满京城人家的最大愿望,就是和虞家结个姻亲,借借东风。
可虞家主家的人口实在简单,唯一适婚年纪的虞璎不在京城,虞璟还小,他们是想结亲,自然不会丧心病狂到去算计一个半大孩子。
至于虞家祖籍老宅那边和在京的分支族人,确实也因为婚事,经常闹得鸡飞狗跳,但那些小打小闹,也都影响不到主家任何。
虞瑾不怀疑庄林消息的准确性,但二婶那里明显有事。
她挥手打发了庄林。
虞瑾不愿意闲在家中无所事事,所以来这边后就在城中开了几家铺子,绣房,染坊,缫丝和织布的工坊,都是些轻生活计,可以收纳一些女子做工补贴家用,也叫她们遭遇变故时能有个安身立命的本事。
午后,纺织工坊那边有一批布料出库,她去了一趟,回来有些晚。
因为心里惦记着华氏的来信,回来时候还都心不在焉。
进屋,才发现屋子里点了灯,宣睦早一步已经回来,并且沐浴过了,披着松垮的睡袍,正站在她的妆台前。
听见身后脚步声,他立刻将信纸收好,若无其事扔回桌上。
“怎么才回来?”他笑着朝虞瑾迎过来。
虞瑾心里想着别的事,并没有瞧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心虚和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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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常山:家中待嫁女儿已售罄,没了没了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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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人:不是还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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璎璎:【惊恐脸】我孤寡,我光棍,我不嫁人的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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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人:虞二夫人应该还能生吧?要不再生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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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婶:……我女儿都嫁人了,你们简直丧心病狂,臭不要脸!!!大侄女,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