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时墟

殷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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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尾声:世间执念,皆作如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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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乔如意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周围的环境开始剧烈地变化。

是风沙,也是光浪,更是念海里那种翻涌咆哮的混沌,可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沉睡中苏醒的变化。

渐渐的,黄沙在褪去,翻涌的光浪在沉降,乔如意跪在地上,膝盖陷在沙里,手掌撑在滚烫的地面上,眼泪一颗一颗地砸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不知道风沙是什么时候停的,只知道,等她再有意识时,发现自己正置身一条古街。

古旧的房屋,木质结构,檐角翘起,挂着风化的灯笼。

来往的行人穿着她熟悉的衣裳,有商贾,有妇人,有牵着骆驼的胡商,有背着行囊的旅人。

载着货物的骆驼商队从街那头走来,驼铃声幽幽的,一声一声。

街景熟悉,是锁阳城,鸾刀所在的锁阳城。

她认得这条街,认得这些铺面,认得远处那棵老槐树。

她在这里走过无数次,在梦里,在记忆里,在前世那个她还不是“乔如意”的日子里。

可那些建筑和百姓都像是梦幻泡影,不是很真实。

行人的面目模糊,声音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看得见,听不清。

他们的脚步虚浮,像是踩着云,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往某个固定的方向去。

唯一清晰的是脚下的路。

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着茸茸的青苔,踩上去有微微的湿润感。

那路蜿蜒向前,没有岔道,像是一条被谁精心铺就的、只等她来走的路。

是她熟悉的路——

从锁阳城的主街拐进去,穿过那排胡杨木搭的棚子,绕过布庄的门口,再往前走百来步,就是一壶春。

也是九时墟的方向。

-

乔如意缓步走进九时墟。

古朴,幽暗,没有活人的气息。

是被抽走了所有生命力的死寂。

空气里有陈旧的木头味,有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灰尘气息,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古老寺庙里的香火味。

没有四处游荡可做灯的散游,那些她熟悉的、萤火虫般的小东西,一个都不见了。

多宝阁上那些器物不见了踪影,或许还没到它们存在的时候,只有一只沙漏,静静流淌。

乔如意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快步上了楼,楼上空无一人,茶桌擦得很干净,茶具摆得很整齐,可没有人。

她又冲下楼,绕过柜台,推开每一扇她能推开的门。

然而并没有见到行临。

她站在空荡荡的大堂中央,呼吸急促,眼眶发红。

手在发抖,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那两个字堵在那里,怎么都喊不出来。

这是九时墟,却是乔如意陌生的九时墟。

有声音落下来。

那声音又远又近,又像是来自四面八方,没有源头,没有方向。

不高不低,不辨男女,没有情绪,像是一面平静的湖,投进石子也激不起涟漪。可它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砸在乔如意心口上。

“他严重违反了店规,所以才会被沙化,而且被沙化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乔如意猛地抬起头,望向那片虚无的、却有声音落下来的虚空。

她的声音沙哑,:“什么意思?行临违反了哪条店规?”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只说了几个字,“是你的昆吾。”

-

九时墟四周变幻。

那些古朴的墙壁,那些幽暗的角落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

光影流转,画面浮现。

不是念海里那种铺天盖地的、要将人吞噬的光浪,而是一幕一幕的,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画册,一页一页地,翻给她看。

她看到时隙沙洲。

那片黄沙漫天的、虚实不定的荒芜之地,她曾经去过,在那里迷失过方向,在那里被危止引了出去。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之前,在她之后,有一个人无数次踏入那片对他而言是禁区的地方。

违背时间规律,将已是千年的昆吾从时隙沙洲中取出,带到了她身边。

不是一次,是很多次。

每一次昆吾在她手中变得锋利,都是他用自己的血肉在喂养它。

那声音伴着眼前一幕幕落下,依旧不高不低,不辨喜怒——

“时隙沙洲是九时墟店主的禁区,但他不止进过一次。是他自己选择了宁愿沙化也要护你周全,这就是他的决定。”

乔如意下意识地低头,看着腰间那把昆吾。

刀鞘冰凉,刀刃沉默,那颗宝石嵌在刀柄上,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暗的光。

她想起在时隙沙洲时危止的出现,从黑暗中走出来,她便跟着他走了出去,走出了那片沙,走出了那片没有尽头的迷茫。

乔如意心痛不已,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一下一下地割着她的心口,割不开,却疼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攥着昆吾的刀柄,攥得指节泛白,指骨咯咯作响。

疼痛从她骨头缝里渗出来,是她自己的,是她欠他的。

乔如意抬起头,声音沙哑,“你到底是谁?”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

“我可以是任何的谁,可以是你,也可以是大家。或者也可以唤我为执念,只要有执念的存在,我便存在。”

乔如意怔住。

少许,她深吸一口气,问得毫不犹豫,“我要如何救行临?”

那声音不语。

乔如意的声音拔高了,是一种压不住的情绪:“九时墟是因我而现身,不应该让行临承受这么多。”

那声音还是不语。

乔如意急了,眼眶红了,“我不要他沙化,我要他能像普通人一样活着。会老,会病,会死,会有尽头,会有终期。我不要他永生,我只要他好好活一次。”

声音仍旧沉默。

久到乔如意以为它不会再开口了。

就在她快要被这沉默压垮的时候,那声音终于响了起来,依旧不高不低,不辨喜怒。

“想要如此,要付出很大的代价才行。”

乔如意几乎是没有犹豫的。

“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你愿代替他,成为九时墟的店主?”

乔如意的心跳漏了一拍,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硌得生疼,可她感觉不到。

她迎着头顶那片虚无的、却有声音落下的虚空,一字一句道,“我愿意。”

行临已经为此守护了千年,换了她千百世的安稳,她何尝不想为他做些什么?

那声音又问,“哪怕他不再记得你,也可以?”

乔如意心痛了一下。

痛感来得猛,去得也快,像是一根针扎进去又拔出来,留下一个小小的、看不见的伤口,可那伤口在流血,在疼,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她垂着眼,良久苦笑了一下,“这千百年来,我又何尝记得他呢?不过就是承受他曾经的痛苦和煎熬罢了。”

她抬起头,说了两个字:“可以。”

“你确定?你要想好了,这一步迈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乔如意说,“确定。”

她顿了顿,“你能让我走进九时墟,不就是想寻找新的店主吗?”

那声音沉默了。

但这次沉默的时间不长,很快就听它说,“聪明。”

然后它又说,“那就,成交。”

-

两年后。

锁阳城外,黄沙起。

有旅人经过,裹着头巾,风沙打在脸上生疼。

几个人围坐在篝火旁,烤着馕饼,喝着从水壶里倒出来的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有人提及之前黄沙里有人影杀人的传说,说那些年好多人都不敢走夜路,说有人看见沙地里凭空冒出手臂,把人拖进沙里,连骨头都找不到。

另有人接话,说之前是听说过,但这两年好像没有这种事发生了。好像有,好像又没有,像是做了一场梦,醒了就忘了。

又有人提到九时墟的传说,说那是个能实现愿望的地方,只要你愿意付出代价,什么都能得到。

其他人笑,说不过就是传说而已,这世上哪有那么好的地方?

那人说,是啊,天上哪有掉馅饼的事?真要是有那种地方存在,也不能给你免费的午餐。

后来,一行人走远,渐渐消失在风沙里。

-

也不知过了多久。

锁阳城边,一处咖啡厅掩在熙攘的商街里,门脸不大,上下两层。

一层是现代装修,通体大落地窗,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

二层却是古色古香,雕梁飞檐,檐角挂着风铃,风一吹叮当作响。

两层上下风格看上去十分割裂,像两个时代被硬生生地拼在了一起。

咖啡店的牌子也不显眼,“心想事成”四字稍微大些,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娟秀——

“世间执念,皆作如是观。”

阳光很烈,街上热闹,游人如织。

咖啡的香气从店里飘出来,混着烤点心的甜味,在整条街上弥漫开来。

有游客被香气吸引,推门进去,又有客人端着咖啡出来,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晒着太阳,慢悠悠地喝。

有一对情侣进了店里,看上去是来旅游的,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旅游手册,女生戴着一顶草编的帽子,男生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

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点了咖啡。

女生环顾咖啡厅四周,目光从那些老旧的木梁扫到那些古旧的茶具,从那些挂在墙上的字画扫到角落里那株开得正好的所相。

她看得很仔细。

“这家咖啡厅我真的很喜欢,是出了奇的喜欢,”她跟男生说,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欢喜,“就好像……前世就来过似的。”

男生笑了笑,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或许这就是缘分吧。”

身穿旗袍的乔如意端了两杯咖啡和点心过来。

白瓷杯里是热腾腾的拿铁,拉花是一只展翅的鸢鸟,点心是她新研制的桂花糕,切成小方块,上面撒着金黄色的桂花碎。

女生忙说他们还没点呢。

乔如意笑了笑,把托盘放下,声音不高,却很温柔:“尝尝看,应该是你们喜欢的。”

女生将信将疑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拉着男生的袖子,声音都拔高了些,“真的很好喝!你尝尝!”

男生也喝了一口,点了点头,也说是好喝的。

两人又尝了桂花糕,软糯香甜,桂花的香气在嘴里化开,像是在舌尖上开了一朵花。

他们直呼好喝,一口接一口,连话都顾不上说了。

乔如意看着他俩,笑而不语。

女生抬起头,看着乔如意,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知为什么,一看见你,就觉得内心欢喜。”女生说,语气里是真诚的、毫不掩饰的喜欢。

乔如意轻声说:“或许就是缘分吧。”

女生笑了,那笑容太明媚了,像三月的春光。

乔如意端着托盘回到柜台,擦干净台面,把用过的杯子收进水池里,又给那株所相浇了水。

她靠在柜台边,看着靠窗的那对情侣。

看着他们头挨着头看手机上的地图,看着女生把吃了一半的桂花糕塞到男生嘴里,看着男生皱着眉说太甜了却还是咽了下去。

她的嘴角微微扬笑,那两张脸,仍旧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陶姜和沈确的过往林林种种,那些在锁阳城风沙中的等待,那些在过往的斗嘴,那些她以为已经忘记、其实一直刻在骨头里的记忆,如今都变成了眼前这两个活生生的人。

坐在她的咖啡厅里,喝着她做的咖啡,吃着她做的点心,说着那些平常的、琐碎的、不值一提的话。

乔如意心里忽然觉得很暖,像是晒了一整天太阳后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暖。

-

又数日,雨天。

雨下得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街上行人匆匆,撑着伞,踩着水,往各自的目的地赶。

店里人少,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看书的老人,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美式,半天没喝一口。

乔如意正在给所相浇水。

所相长得老高,是她作为九时墟店主后从一壶春带回来的。

如今长得有半人高了,叶片肥厚,颜色翠绿,枝杈间缀着几颗米粒大小的花苞,裹着浅红色的外衣,像是随时都会绽开。

咖啡厅的门被推开。

两个西装革履的人先进来,一左一右站在门内两侧,目光警惕地扫了一圈。

然后一个一身休闲装扮的正主进来,白t恤,黑裤子,脚上踩着一双看起来很贵的运动鞋,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尖还在往下滴水。

他随意找了位置坐下,翘着二郎腿,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姿态随意得很。

可瞅着就是权贵之人,就是眉眼间多了几分吊儿郎当,像是什么都不在乎,又像是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还没等他开口,又有人进来避雨。

五大三粗的壮汉,风尘仆仆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裤腿卷到小腿,脚上踩着一双沾满泥巴的雨靴。

他推门进来,带进一股潮湿的、混着雨水和泥土的气味。

一屁股坐在那人的斜对面,大咧咧的,椅子被他坐得吱呀作响。

他下意识瞅了那人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恶意,就是纯粹的好奇。

男子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大好,“瞅什么?”

壮汉不怕得罪人,声音大得像打雷,整间店都听得见,“瞅你咋滴!”

男子身旁的两个保镖正要上前,被男子抬手喝止了。

他抬了抬下巴,“你们跟着凑什么热闹?这是私事。”

壮汉瞥了他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说得像谁跟你有私交似的,有点钱牛逼是吧?”

男子不怒反笑,笑里带着一丝挑衅,“对,就是牛逼,怎么着?”

壮汉“啧”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嫌弃,“牛逼啥啊牛逼,要不是你后面那俩跟班,我一拳能把你打趴下。”

男子嗤笑一声,身体往后一靠,翘着的二郎腿换了方向,“打啊,你打。打完了我这辈子就赖着你了,吃你的喝你的,你去哪我去哪。”

壮汉被噎了一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还要不要脸?”

男子笑眯眯地看着他,慢悠悠地说,“不要了,送你了。”

乔如意继续给所相浇水,嘴角沾着笑,也不上前劝说,任由这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顶起来。

她手里的铜壶微微倾斜,细密的水珠从壶嘴洒出来,均匀地落在叶片上,在雨天的光线里折射出细碎的光。

记忆中的那俩人也是一样啊。

一个嘴硬,一个心软;一个说最狠的话,一个做最怂的事;一个在前面跑,一个在后面追,追了一世又一世,谁也不肯先停下来。

就听男子最后嚷了一句,“外面下着雨,还给花浇水,扔出去得了!”

乔如意头也没抬,继续浇她的花,声音淡淡的,“你在我店里,我给你扔出去行不行?”

男子一撇嘴,不说话了。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窗上,划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水痕。

-

又过了数月。

黄沙再起。

这天咖啡厅里没什么人,从清晨到日暮,只进来了三两个客人,喝了一杯咖啡就走了。

风沙太大了,大得街上几乎没有行人。

沙子从窗缝里钻进来,细细密密地铺在窗台上,铺在地板上,铺在那些她每天都要擦拭的茶桌上。

空气里全是沙尘的味道,呛得人直咳嗽。

乔如意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片被黄沙吞没的天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是某种古老的、本能的、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的感觉。

她没有多想,转身开始收拾东西。

擦干净吧台,洗好咖啡机,把用过的杯子收进消毒柜,把剩下的点心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板上,正要关门——

“是打烊了?”

那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乔如意的手僵在门板上,一动都动不了。

心跳漏了一拍,然后是砰砰砰的,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缓缓转过身。

黄沙中,一个男子站在咖啡厅门外。

他逆着光,身后是漫天飞舞的沙尘,身影在黄沙中若隐若现,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发丝凌乱地拂在额前。

可他的身姿挺拔如松,肩宽腰窄,站在那里,像一棵在风沙中屹立了千年的胡杨。那是张跟行临一模一样的脸,眉骨高挺,鼻梁笔直,薄唇微抿,下颌线条锋利如刀削。

他在黄沙中看她,又像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乔如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喉咙酸涩,堵得她喘不过气。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原来这便是等待的滋味。

却不是行临的那般等待。

他知道自己在等谁、知道总有一天会等到。

知道等不到就继续等、等到天荒地老、等到海枯石烂、等到这世间再也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他们相见。

可她不是。

她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来,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来过了、看了一眼、然后转身离开了。

她只能等,日复一日地等,年复一年地等,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人。

她等的不是重逢,是奇迹。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涩得像含了沙,哽得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可她说出来的话,清清楚楚地,落在他耳朵里,“没打烊。”

男子推门进来。

风沙跟着他一起涌进来,灌满了整间咖啡厅。

门在他身后自动合上了,把那些肆虐的黄沙挡在了外面。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那个位置,行临曾经坐过无数次。

那个位置,她每次擦桌子的时候都会多看两眼,总觉得那里应该坐着一个人,一个沉默寡言的、喜欢喝黑咖啡的、偶尔会抬眼看她一下的人。

他没点餐,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窗外的黄沙上。

乔如意回到柜台后面,没有问他喝什么。

她磨了豆,压了粉,启动了咖啡机,蒸汽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带着咖啡豆特有的焦香。又将两块桂花糕放在碟子里,一起端了过去。

男子看着桌上的咖啡和点心,微微怔了一下,然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想了想,抬起头看着乔如意,语气认真:“可否借用一下咖啡机?”

乔如意看着他,“口味不满意?”

男子倒是不客气,轻声说,“萃取的时间差了点意思。”

语气里没有嫌弃,没有挑剔,是自然而然。

乔如意没有意外。

心里想:果然是你。

她示意他可以随便使用咖啡机。

男子起身,绕过柜台,走到咖啡机前。

先是洗了手,拿起那只她用了很久的压粉器,掂了掂分量,又放下了。

他从架子上取了一只空杯子,豆子在他手里转了几圈,他闻了闻,又放下了。

他换了另一种豆子,又闻了闻,这次没有放下。

他磨豆,压粉,那动作行云流水。

启动了咖啡机,蒸汽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温度,压力和萃取的时间,精准得很。

乔如意站在一旁,看着他。

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咖啡机上游走。

她的眼眶几番泛红,鼻子酸涩得厉害。

好像回到了当初——

行临站在心想事成咖啡厅的吧台后面,穿着那件惯常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冲的动作行云流水。

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她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就学会了。

他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带着她慢慢地拉花。

他说,用心感受,咖啡是有温度的。

咖啡做好了。

馥郁香浓,那气味从杯口升腾起来,弥漫在整间咖啡厅里。

是那种她熟悉、却又复刻不出来的味道。

她做了千百杯咖啡,练了千百次萃取,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够好了,可闻到这个气味,她才知道,差的不只是“一点意思”。

男子把咖啡端到桌上,坐下来,慢慢地喝。

他喝咖啡的样子和行临一模一样,先闻一下,再抿一小口,在舌尖上停留片刻,然后才咽下去。

他的眉眼在咖啡的热气中微微舒展。

他的目光落在柜台上的两把刀上。

一把狩猎刀,一把昆吾。

他看了一会儿,好奇道,“这两把刀,倒是很少见。”

乔如意的心猛地一颤,可表情是平静的。

男子站起身,走到柜台前,伸手拿起那把狩猎刀。

他握着刀柄,指腹在刀鞘的纹路上缓缓摩挲。

又拔出刀刃,寒光一闪,刀刃上倒映出他的半张脸。

他看得很仔细,从刀尖看到刀柄,从刀柄看到刀鞘上的每一道划痕。

乔如意看着他的动作,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握着那把刀的姿势,心中百感交集。

“这两把刀市面上没有。”他抬起眼看着她,“你是如何得来的?”

乔如意看着他的眼睛,开口,“一把是狩猎刀,爱人的,另一把是昆吾,爱人送我的。”

“爱人的?”男子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良久,他把刀放回柜台上,“这两把刀看起来得来不易。”他顿了顿,抬眼看她,“但你值得。”

乔如意心口又是抽痛。

来得猛,去得也快。

她值得。

千年前他便这么觉得,千年后还是这么觉得。

窗外的黄沙重了些,风沙拍打着玻璃窗,发出细碎的、像是沙粒在研磨玻璃的声响。

乔如意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苦的,涩的,像是在喝这千年来所有的等待和遗憾。

她放下杯子,看着他的眼睛,问了一句:“来这里是旅游?”

男子摇了摇头,说:“找人。”

乔如意的心跳又快了,“在找什么人?”

男子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黄沙上,落在那片模糊的、看不见尽头混沌上。

他的声音低了些,“不清楚。总之,是个很重要的人。”

乔如意的呼吸紧绷起来,像是一根拉到极限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层淡淡的、像是怎么也化不开的雾。

她的声音涩得像含了沙,“如果找不到呢?”

男子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那双眼睛里有风沙,有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开口,“那就一直找。”

乔如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剜了一下。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指,那几根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那杯凉透的咖啡在她面前凝出了一层薄薄的膜。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黄沙漫天的、混沌的、看不清前路的天。

“沙尘暴又来了,”她说,声音很轻,是自言自语,又是在对他说,“既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你想找的人,那就先在店里待几日吧。”

男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

那片黄沙铺天盖地,把整座城都裹了进去,没有方向,没有边际,像是念海深处的荒芜。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

“好。”

乔如意转头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咖啡厅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柔和,没有了黄沙中那种若隐若现的疏离感。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可那笑是从心底漾出来的,一圈一圈的,像投进湖面的石子,荡开的涟漪。

-

执念。

是风沙漫天的锁阳城里,那盏始终亮着的灯。

是一壶春大堂里,那张永远空着的靠窗的位置。

是九时墟深处,那道模糊的、却始终不肯消散的身影。

它让你在千万人中认出那张脸,在千万次轮回中记住那个名字,在千万年的等待中不肯放下那只手。

有人说执念是苦,苦到让人宁愿从未相遇。

有人说执念是毒,毒到让人心甘情愿饮鸩止渴。

或许执念是我愿意。

愿意等,愿意忘,愿意记得,愿意放下,愿意用千年的孤寂换你一世的平安,愿意用不死不灭的守候换你一次回眸,愿意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在你不知道的轮回里,做你不知道的事。

只因为你值得。

只因为是你。

只因为从一开始,就只有你。

风沙还在吹。

咖啡厅的灯还亮着。

窗台上那株所相,又开出了一朵殷红的花,艳丽得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像千年前锁阳城城门外,那个红衣女子策马而来时,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模样。

(大结局)

? ?感谢大家的等待,《九时墟》今日正式完结,下一个故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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