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临!
乔如意猛地转身,朝着他冲了回去,脚下的黄沙像流沙一样往下陷,每一步都陷进去几分,每一步都像是有人在拽着她的脚踝,不让她过去。
她踉跄着,跌倒,爬起来,再跌倒,再爬起来,膝盖磨破了,手掌擦出了血,她感觉不到疼,她的眼里只有他,只有那个站在路口、衣袍猎猎的他。
她伸出手,要来抓他。
却不想,抓了个空。
她的手明明能够到他,指尖距离他的衣襟不过一拳,可她碰不到他,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却又坚不可摧的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往前探,往前扑,整个人几乎要跌出去,可她的手始终碰不到他。
他就站在那里,离她不过几步的距离,可她迈不过去,而他,也不跨过来。
乔如意蓦然心惊,朝着他的方向伸出手,那只手在发抖。
“过来!你过来啊!”
其他人瞧见这一幕也心惊。
周别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鱼人有也是傻眼了,呆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陶姜愕然心惊。
沈确的脸色骇然,他猛地往前冲了一步,那一步又急又重,脚下的黄沙溅起老高。他伸出手也抓了个空,“行临!”
行临站在那,他脚下的路已经模糊不清了。
黄沙在流动,在翻涌,像是有看不见的力量在吞噬着他脚下的土地,一寸一寸地,将那条路变成了混沌,变成了虚无。
他脸上无惊无惧,从容淡定的很。
他朝着他们轻轻挥手,更像是离别。
“继续往前走,别回头。”行临的声音随风落过来。
乔如意一次次试图靠近他,一次次伸出手,一次次往前扑,可总是徒劳。
“行临,你要做什么?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走?”她的声音哑了,带着接近崩溃的绝望。
她不明白,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停下来,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跨过来,不明白他明明说好了要一起走,为什么突然就不走了。
行临看着她,瞳仁深邃,却是深情。
“如意,我只能到这了。前方的路,你要继续走。别再回头了。”
乔如意心中莫大的恐慌漫过胸口,漫过喉咙,整个人都在发抖。
“什么意思?什么叫你只能到这了?”
行临微微一笑,笑意从他嘴角漫到眼底,那双千帆过尽的眼睛都染上了几分温度。他凝视她,凝视着这个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却不得不放手的人。
“如意,我只希望你能安稳一生。然后——”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忘了我。”
第二次了。
他第二次对她说“忘了我”。
不是命令,更像是恳求。
乔如意无法接受,她想不明白。
她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行临对大家伙说了最后一句话。
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拜托各位,照顾好如意。”
话音落下,乔如意就看见行临的两条手臂起了变化。
从指尖开始,那些皮肤失去了光泽,变得黯淡,变得干枯,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所有的水分。
它们裂开了,碎裂成无数细小的颗粒。那沙化蔓延得很快,从指尖到手掌,从手掌到手腕,从手腕到小臂,寸寸成沙,寸寸消散。
这一刻,乔如意是从未有过的恐惧。
这恐惧是一种更深处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身体里被硬生生剜去的绝望。
不仅仅是她,还有沈确他们几个,都惊骇不已。
几人跟乔如意一样,发了疯似的试图往行临面前冲。但冲上前又被弹回来,徒劳无功。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行临慢慢沙化,从手臂到肩膀,从肩膀到胸口,一寸一寸地,一点一点地,像一尊被风沙侵蚀了千年的石像,走到了尽头。
“如意……”他念着她的名字。
声音轻得像风。
相比他们的惊恐和焦急,行临显得很平静,只是看着她,始终不舍,他的目光从她眉眼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从嘴唇滑到她脸上每一寸他想要记住、却不得不忘记的轮廓。
“今生能再相爱一场,已是幸运了。”他说,“我没什么遗憾。你也要学着释怀。”
只是……
他该好好抱抱她啊。
真的很想,再继续牵着她的手,再好好抱抱她。
他的身体在风沙中一点一点地散去,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画,颜色在一点一点地褪去。
他的脸模糊了,眉眼模糊了,嘴角那抹淡淡的笑也模糊了。
黄沙扑面而来,迷了乔如意的眼。她拼命地睁大眼睛,想要记住他的模样,可风沙太大了,她的眼泪太多了,她什么都要看不清了。
乔如意摇头。
不,她不能接受。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钎,从她的心口贯穿出去,疼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千年的等待,不是生离死别,不是他守着九时墟、她一次又一次地忘记,那些她都能承受,都能咬牙挺过去,因为她知道他在,知道他在等她,知道她不管走多远、忘得多干净,他都会在那里。
可此刻,他正在消失。
行临渐渐变得越来越模糊,轮廓像是被水浸泡的墨迹,一点一点地洇开,跟这混沌的天、混沌的地、混沌的黄沙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他,哪里是这片荒芜。
他的眼睛还在看她,在最后的光里,依旧温柔,依旧深情。
乔如意拼命喊他的名字:“行临!行临——”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她不管,她一声接一声地喊,想拼尽全力把他从那个正在吞噬他的深渊里拽回来。
她试图跨越自己脚下的路,试图冲回他的世界,回到他身边,抓住他,抱住他,不让他走。
可她根本就触碰不到,也走不出自己脚下的那条沙路。
周别跌跌撞撞地往前冲,摔倒在沙地里,爬起来,又摔倒,嘴里喊着“将军”,声音都变了调。
鱼人有咬着牙,腿在发抖,可他一步都没有停。
陶姜的眼眶红了。
他们都走不出自己脚下的那条路。像有一条看不见的边界,将他们和行临隔成了两个世界。
一边是生,一边是死;
一边是人间的路,一边是虚无的尽头。
他们站在生这一边,眼睁睁地看着行临走向另一边。
沈确的脸色煞白,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
他喃喃开口,“他沙化了,行临他……还是沙化了。”
乔如意猛地转头,一把抓住沈确的衣袖,指节泛白。
她的眼眶里全是泪,可目光是凌厉、疯狂、近乎歇斯底里。
她失了理智,问他这句话什么意思。
沈确艰难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从他喉咙里剜出来,血淋淋地摆在乔如意面前。
他说,行临一旦违反店规,很可能的下场就是被沙化。
他说,行临不会像升卿一样彻底消失,但沙化后的行临不再有人的情感,也不再有人的记忆。他会变得麻木不仁,同样的也会不生不死,彻底成为九时墟的杀人工具。
乔如意呼吸急促,她转过头,再看行临。
那道模糊的、快要融进混沌里的残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站过的地方,只剩下一片翻涌的黄沙,和风。
“不——”
声音撕心裂肺,像要把这天地都劈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