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玉接旨后,立刻派人打点行装,通知周贤。
周贤倒是想得开,一听徐青玉要带他走,立刻打包行李。他竟未卜先知似的,一边收拾一边碎碎念:“哎,早就知道有这一天了!这丫头就没个安生的时候。”
又想着徐青玉那六品官身,嘿嘿一笑:“不过好歹这一次混了个官身,以后这丫头了不起!!”
徐青玉看着那身正六品织染局副提调的制服发呆。
那是一身石青色的交领长袄,袖口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配着一条银镶玉带。
虽只是六品,却也是实打实的朝廷命官。
就是可惜——
还没穿出去显摆呢就得跑路了。
不多时,碧荷回来禀报:“夫人,公主殿下回来了。”
徐青玉立刻收起那身制服,赶往公主书房门口。
一推门入内,便闻到一股扑鼻的酒香。书房内窗户大开着,外面稀稀疏疏的下着雪,衬得窗口那梅花也多了两分妖冶。
安平公主披散长发,随意披着一件素色外衫,她双脚像男儿那般直接搭在书桌上,一手持杯,一手握剑,姿态惬意又颓废。
徐青玉从未见过安平公主如此模样,一时脚下顿住。
安平公主却扭头,粲然一笑:“青玉来啦?”
她已醉意朦胧,双颊酡红,眼似繁星,似醒非醒。
窗前寒风入内,撩起她一缕青丝,屋内地龙烧得正旺,却不觉得冷。
徐青玉上前见礼,邹了邹眉,“殿下,您重伤未愈,不该饮酒。”
“害。”安平公主无所谓的笑笑,许是这一次的失败让她敛了从前的锐气,她整个人显得颓唐,“无所谓了。”
徐青玉没说话。
这一局……他们输得实在难看。
安平公主手里唯一的牌就是陛下对她的父女之情,没想到……嘿,那老东西没有!
“明日就要出发去北境了?”安平公主抓过酒瓶,朝她招手,声音带着酒气,“来,临行前陪我喝两盅。”
徐青玉入内。
安平公主便收了脚,拿起酒壶,给自己斟满,又给她斟满。
“青玉,这一局,我又输了。”
安平公主声音酸涩,一饮而尽。
徐青玉不语,只是饮下第二杯。
“我本以为,豁出这条命去,能动摇父皇过继的心思。”
安平公主静静说着,醉意让她卸下了所有冷静。“可昨日寿辰之上,母后当众赏赐端王一家,金银流水般赏赐到端王府。父皇也叫端王世子近前伺候,一副父子情深的模样,倒显得本宫多余了——”
她抓着酒壶,凑近徐青玉,书房内外,所有人早已被屏退,只剩她们二人与满室酒香。
“我为这片土地流过泪、洒过血。我自幼功课比两个哥哥强。
我的箭术也远超两个兄长。我甚至为了朝廷安稳,十二岁便去异国他乡和亲,嫁给一个年龄能够做我爹的男人。”
安平公主眼中迷醉,她脸上笑容迷醉,似嘲讽,似不甘:“青玉,你可知道当年我是怎么离开大周朝的?”
“那周留王欺我是阶下囚,对我非打即骂,并且让教坊司的嬷嬷教我唱歌跳舞用来席间助性。”
“我不肯,他便打我。”
“我惧怕床笫之事,恨不得他后院三千佳丽,如此我才能求得片刻喘息之机。”
“我怀第一个孩子时,才十三岁。大夫说我盆骨发育不全,无法生产,只能一碗汤药灌下去。”
“那时我还想着父皇一定会接我回国,便悄悄喝避子汤。被他发现后,他将我悬于梁上三天两夜,孙氏也险些被打断半条腿——”
徐青玉一愣。
难怪孙氏常年拄拐。
“大陈朝收复失地那一刻,我终究怀上了第二个孩子。那孩子已五六个月大,是个成型的男婴。我亲手喝下了嬷嬷端来的汤药。”
安平公主想起往事,双眼迷离,声音微微发颤:“那一夜,大周朝京都大火连绵。我拖着小产的身体从大周朝逃回边境。”
安平公主笑了笑,她眼底空荡荡的,似乎早已没有了眼泪。
“因为我知道,父皇不会来接我——”
“父皇…抛弃我了。”
若非前段时间她给自己下的那场毒,只怕父女关系至今为止无法破冰。
徐青玉说过,想要那个位置得付出很多。
父皇对她逢场作戏,她为何不能扮演一个需要父亲的小姑娘?
徐青玉不知如何安慰,半晌才低声道:
“公主之困境,亦是天下妇人之困境。唯有公主站起来,才能让千千万万被视作蝼蚁的女子看见翻身的希望。”
安平公主眼底灯火破碎摇曳,随即轻笑,带着几分自嘲:“你惯会说漂亮话。我只是个公主,你何以将天下苍生,压到我的肩上?
你为何不去逼迫那些皇子?逼迫那些王爷?逼迫前朝的文臣武将?凭什么,要我一个人担下这天下苍生?”
徐青玉平静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人有所欲,方有所求。
舒适安逸的生活,并非公主本心。
公主,您并非笼中金丝雀,您是一匹渴望驰骋疆场的野马。
金丝雀固然衣食无忧,却有缰绳束缚;
野马虽风雨飘摇,却无拘无束,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安平公主良久,才凄然一笑:“你说得对。人有所欲,才有所求,也有所困。我年少时渴望父皇的认同,如今……我又渴望什么呢?”
她撑着腮,双目通红,似梦似醒间,想起北归途中所见的累累白骨。
“我返回青州、返回京都时,看见过那些尸骨。我觉得他们很可怜。人怎么能像蝼蚁一样活着呢?他们有手有脚,能跑能跳,外表和我们并没有区别。可我们中的很多人,似乎从来没有把他们当过同类。”
“青玉,我常常觉得无力,觉得愤怒,可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已经将手里的筹码全部打出,可依然只有这个结果。”
两杯酒下肚,徐青玉与安平公主素来对外滴酒不沾,此刻却都已微醺。
前路茫茫,筹谋成空,只能借酒消愁。
徐青玉放下酒杯,慢慢开口:“三年前,我曾因岁办一案入狱。
那时我无权无势,便被选作最好的替罪羔羊。人人都想我徐青玉死,可我偏偏想活。纵使我是一只蝼蚁,我也想活下去。因为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