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的预判里,大越看似国力强盛,实则早已内忧缠身。
王朝历经两百余年风雨,已然从盛世顶峰缓缓走向衰败,朝堂党争不断,地方藩镇势力渐长,皇权约束力逐年衰弱。
且大越四面皆有强敌,西南南诏、东海倭寇、各地大大小小的蛮族不落环伺四周,朝廷兵力被多方牵制,断然不会倾尽兵力,针对区区塞外羌族发动全面战争。
再加上老皇帝年迈威慑力不足,羌人笃定大越只会被动防守,不会主动开战,这才敢一次次得寸进尺,频繁侵扰边境。
可他们万万算错了一人。
算错了谢晋白这位杀伐果断、从不受朝堂制衡束缚的储君。
他亲临战场,一声令下,王师铁甲齐出,兵锋所向势如破竹。
当朝太子亲赴前线督战,三军士气直冲云霄,兵威浩荡,短短数日连战连捷,打得羌兵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就在今日午后,这场持续半月的边境大战彻底落幕,大越军队大获全胜,更是一举生擒羌族地位尊崇的大祭司。
这位白须老者虽是羌族二把手之下的祭司,不掌直接兵权,却掌控着羌人精神信仰,部族大小战事、迁都、征战等所有大事,羌族首领都要先行问卜于他,方可决断。
如今大祭司被俘,羌人士气彻底崩盘,军心大乱,此战大局已定,边境战乱很快便能彻底平息。
嘉云关城头之下,将士们正有条不紊地清扫战场,掩埋尸骨,收缴兵器。
京城的春风永远吹不到这片苦寒大漠,空中唯有漫天黄沙呼啸盘旋,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浓重血腥与硝烟气息,可满城军民脸上,却都扬着极致明亮的喜色。
所有人都清楚,此战大胜,生擒敌方精神支柱,足以震慑塞外各部蛮族,往后至少十年,北地边境再无战火,百姓不必再逃离家园,士卒不必再血染黄沙。
街头巷尾,城楼之上,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彻整片大漠苍穹。
满城百姓无不感念太子恩德,直言太子殿下护佑边境万民,护国安邦,恨不得为其修建长生牌坊,世代供奉。
万民敬仰,万众称颂,荣光加身。
而这位被全城百姓奉若神明的东宫储君,此刻却远离喧嚣人海,独坐城主府深处的密闭暗房之中,与外界的欢庆盛世彻底隔绝。
时值午后,关外烈日高悬,日光刺眼灼热,可这间暗房封死了所有窗棂,不透半分天光。
屋内昏暗幽深,唯有桌案上一盏孤伶煤油灯摇曳跳动,昏黄微光勉强驱散一隅黑暗,映得屋内光影明明灭灭,氛围感压抑至极。
谢晋白慵懒歪斜着身子,倚坐在铺着黑色绒垫的软榻之上,身姿散漫无锋,全无战场上半点杀伐戾气。
他单手随意撑着下颌,狭长眼眸半阖,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所有幽深情绪,另一只手松松搭在榻边扶手处,指尖漫不经心地轻点着木质纹路,周身气场闲散又淡漠,仿佛方才关外大胜的战事,与他毫无干系。
周遭死寂无声,唯有油灯噼啪燃响,以及沙漏细沙缓缓流淌的细碎声响。
须臾,一声清脆的“叮——”声骤然划破静谧。
定时沙漏彻底流尽最后一粒细沙,底端机关触发,一粒白玉珠子应声坠落,砸落在下方白瓷盘内,清响利落。
像是终于等到了预设的信号,一直闭目养神的男人缓缓掀开眼皮。
漆黑深邃的眼眸在昏光下泛着冷冽寒光,没有半分暖意,他目光直直穿透昏暗光影,精准落在房间角落。
那里一名身着厚重羌族异族麻衣、须发皆白、面色惨白如纸、浑身瑟瑟发抖的老者盘膝而坐。
他正是方才被俘的羌族大祭司。
谢晋白薄唇轻启,嗓音低沉磁性,裹挟着战场淬炼出的冷冽压迫感,不带一丝情绪,缓缓开口:“卜好了?”
话音落定,密闭暗房里凝滞的空气瞬间沉如寒铁,油灯跳跃的火光都似被无形的重压按住,昏黄微光切割出重重叠叠的阴影,将每一丝压抑都无限放大。
窗外喧嚣的欢呼声半点渗不进来,偌大一间屋子,只剩沙漏细沙流淌的细碎声响,衬得周遭死寂可怖。
昏暗灯影之下,羌族大祭司佝偻着枯柴般的脊背,花白杂乱的长须垂落胸前,浑浊昏花的双眼死死盯住桌案上散落的兽骨卦片。
骨片刻满羌族世代传承的繁复卜纹,沾着淡淡的大漠风沙,他凝神端详半晌,目光才迟缓沉重地挪向一旁平铺的素白宣纸。
纸上两道生辰分列左右,墨色沉凝,一笔一划工整清晰。
老祭司那双布满沟壑、如同枯树皮的苍老手指缓缓抬起,虚悬在半空,指尖循着古老术数口诀慢慢掐动推演。
起初动作尚且平缓沉稳,可随着卦象脉络一点点浮现,他指尖翻飞的速度越来越快,两道深深的眉峰死死拧成一团,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出现几分费解之色。
良久,漫长的推演终于停下。
方才还斜倚软榻、神色慵懒散漫的谢晋白,不自觉的坐直了身体,周身漫不经心的松弛尽数褪去,狭长眼尾覆上一层刺骨寒芒,低沉的嗓音裹挟着沙场淬炼出的杀伐压迫,直直砸向老者:“如何?”
“……”老祭司喘了几口粗气,指尖颤巍巍点向宣纸左侧那行男子生辰,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强行动用术法后的虚弱。
“此乃男子八字,命格贵极,被一层厚重鼎盛的真龙之气覆盖,层层遮掩封锁命盘,老朽修为浅薄,无法穿透龙气,窥探内里完整的命数与前路。”
这番说辞并不出人意料。
大越立国二百余载,中原沃土滋养人道昌盛,王朝真龙气运绵延厚重。
无论是皇室嫡系血脉,还是手握实权、足以左右朝堂走向的重臣,命格皆受国运庇护。
寻常方士、异域奇人都无从窥探分毫。
何况纸上这道八字的龙气浓郁到近乎刺眼,绝非普通宗室子弟,命盘自然密不透风,无迹可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