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水期的夜半江潮素来汹涌狂暴,这几日行船,她早已屡见不鲜,起初并未放在心上,只微微蹙眉,抬手拢了拢身上被褥,打算静待船体平稳,继续歇息。
可就在此时,舱门外忽然传来急促慌乱的拍门声,伴随着侍从压不住惊慌的呼喊:“崔姑娘!崔姑娘快开门!”
夜半急呼,声声仓促,瞬间打破深夜静谧。
崔令窈心头骤然一紧,不敢耽搁,迅速起身披好外衫,快步上前拉开房门。
随着房门打开,细微嘈杂声响便再也掩盖不住,涌入耳畔,彻底颠覆了深夜的安宁。
本该沉寂无声的船舱过道,不知何时此刻出现不少人。
多是婢女小厮之流,不知是得了什么消息,脚步急匆匆的来扣门喊自家主子。
也有比崔令窈醒的更早的,两侧厢房内隐约传来女眷们压低的惊呼和细碎啜泣声。
人人面色惶恐,眼底满是不安。
而下方甲板之上,金属兵刃相撞的脆响、打斗厮杀的怒喝、凄厉的痛呼交织在一起,似有若无,却惊心动魄。
崔令窈心脏重重一跳,凝住身前脸色惨白、气息慌乱的侍从,沉声急问:“到底出了何事?”
侍从喉间发紧,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与愤然,急急回禀:“是水寇!大批水寇突袭江面,盯上了咱们这艘官船!”
崔令窈面色一白,“好大的胆子!”
这可是官船!
上头乘客无一不是官员家眷,或是朝廷命官。
那些水寇不要命了?!
侍从道:“此地临近江州水域,如今嘉云关外大战正酣,不少边境流民逃窜,这群亡命之徒竟胆大包天,公然劫掠朝廷官船!”
无论哪个时代,发国难财的,都让人不齿。
边境将士浴血沙场、死守国土,这群歹人不保家国、不思安稳,反倒趁战乱作乱,劫掠商旅、鱼肉百姓,大发国难横财,行径卑劣龌龊,也最是凶狠亡命。
官船向来配有朝廷专属的护航士兵。
只不过编制固定、人数有限,平日里只负责震慑江上零散盗匪、应对寻常风浪险情,足以护得行船安稳。
可今夜突袭的水寇显然不同。
他们敢在边境大战未休之际,公然劫掠朝廷官船,必然是蓄谋已久,早早摸清了船上兵力布防、士兵人数与护航规律,每一步都算计得极为周全。
这是做好了血战到底、全身而退的十足准备。
夜风翻涌,裹挟着江面潮湿冰冷的水汽疯狂灌入船舱,混着甲板上方渐次低落、愈发凄厉的兵刃交击声与惨叫声,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令人窒息。
众人心里都清楚,船上护卫兵力本就单薄,又遭针对性伏击,颓势早已无可挽回,用不了多久,官兵的防线便会彻底崩塌,整艘官船都会落入水寇掌控。
“或许……船上的官兵能撑住,说不定能赢,”
一名护卫脸色惨白如纸,唇上血色尽褪,身躯都在微微发颤,强撑着镇定开口,话音虚浮,与其说是宽慰旁人,不如说是自我侥幸、强行稳住心神。
另一名侍从连忙跟着附和,声音抑制不住的发抖:“方才我们远远看见,不少乘船的贵客都遣了随身护卫上前帮忙御敌,个个拼死搏杀。”
“正是,听说江州州牧的千金此刻也在船上,她随行扈从足足十数人,此刻尽数奔赴甲板参战,应当能撑到附近水师巡船赶来驰援。”
官船上,达官显贵们出行,身边的防护当然是必不可少。
何况,那可是正三品大员的千金。
身边的护卫必定身手矫健、战力不俗。
话虽如此,可二人眼底深处翻涌的惊惶与无力根本藏不住。
州牧千金的扈从再精锐、各家船客的护卫再勇猛,终究人数寥寥,不成阵型。
而水寇有备而来、人多势众,且都是常年混迹江面、在刀口上舔血的亡命之徒,悍不畏死、打法野蛮,十几二十人的零散私兵,根本无法逆转全盘颓势。
两名侍从彼此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重的慌乱与自保之意,再度看向崔令窈,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推脱:“姑娘,我们三人单独一行,太过惹眼,极易被贼人盯上,您看不如……”
他们并非世家嫡系死士,更不是忠心护主的府中侍从,只是沈庭钰临行前临时在外雇佣的闲散武人,所求不过是几两碎银、安稳养家,既没有誓死护主的忠义,也没有舍身赴死的觉悟。
此刻生死悬于一线,二人的慌乱远比崔令窈更甚,满心满眼只剩下自保逃生。
崔令窈心中通透澄澈,理解二人的心思。
乱世行路,人人惜命,谁都没有义务为旁人赌上性命。
他们只是拿钱办事的普通人,家中尚有妻儿老小倚仗其存活,能在深夜险情突发的第一时间,不顾危险敲门示警、告知局势,已然尽了本分。
她断然没有资格要求他们为自己舍命搏杀、以身赴险。
崔令窈迅速压下心底微动的波澜,神色沉静镇定,不见半分慌乱,语气平稳无波:“无妨,你们自己见机行事,保全自身性命便可,我回房换身衣物,稍后自行安顿,无需你们费心。”
“是!姑娘千万保重自身!”
二人连忙拱手应声,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松了口气,末了依旧尽责提醒一句,“二楼皆是贵客厢房,目标太过显眼,绝对不宜久留,您务必尽快移步一楼避难!”
官船层级森严,格局分明。
二楼厢房尽数供给朝中官员、世家显贵与富商子弟居住,往来乘客非富即贵,随身携带的金银细软极多。
是水寇劫掠求财、觊觎美色的首要目标,凶险至极。
而一楼大通铺混杂着普通商旅、行脚商贩与寻常百姓,人多杂乱、鱼龙混杂,最容易隐匿身形,也是此刻最稳妥的避难之地。
崔令窈微微颔首示意,待二人匆匆转身逃窜,立刻反手合上舱门,利落落锁。
她没有半分迟疑,迅速褪去身上的闺阁罗裙,换上一身提前备好的粗布麻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