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衫布料粗糙厚重,样式朴素老旧,是最寻常的百姓装束,毫不起眼。
最重要的是,这是男装。
随后她抬手取下头上玉簪,拿过一截素色布条,将满头乌黑青丝牢牢束紧挽起,利落干净,瞬间褪去了满身温婉娇柔的贵气。
又拿出随身炭笔,对着铜镜细细描摹,刻意将纤细柔和的柳叶眉描粗加深,添上几分粗粝英气,试图遮掩身上独有的闺秀气韵。
可镜中人肌肤莹白如雪,眉眼清丽绝伦,骨肉匀称、身姿窈窕。
纵然一身粗布麻衣、褪去所有妆容,依旧难掩绝色底子。
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出,这是个身段娇柔、容貌出众的女子。
外头甲板上的厮杀惨叫、兵刃碰撞声愈发清晰,却又渐渐微弱。
显然官兵与各家护卫的抵抗已然濒临溃败,血水大概早已浸透甲板,胜负转瞬即定。
留给她伪装、逃生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容不得半点拖沓。
崔令窈眸光骤然一沉,拿起炭笔,快速在脸颊、下颌、眼角处快速涂抹出几道深浅不一的斑驳黑痕,随后抬手轻轻揉匀,让墨色自然附着在肌肤之上。
刻意弄脏面容、遮掩肌肤,只求快速模糊辨识度。
这般乔装手法极为粗糙拙劣,若是白日光线明亮之时,当然破绽百出,一眼便会被人识破。
可此刻夜深无月,江面风雨萧瑟,一楼船舱之内光线昏暗,局势混乱不堪,人人自顾逃命、心神惶惶,根本无人有闲暇细细甄别路人样貌。
她赌这些亡命水寇只求速战速决、劫掠财货,不敢久留江面,绝不会逐一排查逃难的船客。
眼下最紧要的事,便是立刻离开杀机四伏的二楼厢房,混入一楼杂乱的人群之中,彻底隐匿身形,熬过这场凶险劫乱。
崔令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紧张与紧绷,敛尽所有心绪,抬手利落拉开舱门。
门外早已空空荡荡,方才留守的两名侍从早已不见踪影,想来是趁乱寻了隐蔽角落自顾逃生去了。
对此,崔令窈毫无意外,亦无半分怨怼。
乱世险情之中,本就没有理所当然的守护,拿钱办事已是本分,大难临头各自逃生,本就是最寻常的人心常态。
她垂首敛眉,刻意压低身形,屏住神态,脚步匆匆却不慌乱,快步朝着楼道口奔走。
此刻二楼大半厢房的房门尽数敞开,屋内贵重器物就这么大咧咧坦露出来,无人顾及。
房间里要么早已人去楼空、踪迹全无,要么还有零星来不及逃走的贵客,正惊慌失措地奔出房门,所有人都朝着一楼方向仓皇逃窜。
船上众人皆是通透之人,心中明镜一般。
二楼是水寇的首要劫掠目标,留守此处,钱财尽失事小,丢了性命事大。
所有人都默契舍弃屋内财物,只求尽快混入底层人群,借杂乱局势保全性命。
此地临近江州码头,江面时常有过往商船与官府巡船经过,水寇深知此地不宜久留,大概率洗劫完金银财物便会迅速撤离,绝不会缠斗拖延。
崔令窈紧跟逃难人流,眼看即将行至楼道拐角、顺利下楼,身后骤然传来一串急促沉重、杂乱蛮横的脚步声,带着极强的压迫感飞速逼近。
不等她侧身避让、稳住身形,一股蛮横巨大的蛮力猛地从侧面狠狠推来,将她整个人猝不及防地狠狠搡撞至一旁。
“让让!”
“都给我让开!”
粗厉蛮横的呵斥骤然从身后炸开,几个劲装侍从快步窜出,全然不顾楼道拥挤,抬手便将沿途行人狠狠推搡至两侧,动作粗暴蛮横,只为给身后主子强行腾出通路。
力道猝然袭来,崔令窈身形猛地一晃,脚下踉跄失衡,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着陡峭楼梯斜扑而去,险些直接滚落台阶。
千钧一发之际,她心神一凛,急速抬手死死抵住冰冷的船壁,指尖用力扣住木缝,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才堪堪站稳,未等她平复心绪,一行人已然匆匆行至身前。
几名侍从簇拥着两名黑衣婆子,一左一右严密护着一位身着锦绣华裙、满头珠翠的娇贵姑娘,步履匆忙、神色慌张地快步掠过楼道。
锦衣女子眉眼矜贵,衣料光华夺目,纵然仓皇逃难,通身也依旧未失世家贵女的气派。
大概,这就是侍从口中那位江州州牧千金了。
但紧接着,崔令窈又下意识否了。
这样危急关头,连她随便雇佣来的侍从都知道提醒她乔装一二,若这真是州牧府千金,又怎会如此?
好似,唯恐贼人发现不了她。
除非…
有个念头一闪而过,可很快崔令窈就顾不上去想。
因为那名扶着华衣姑娘的婆子,路过她时,竟突然顿足,视线淡淡扫过她刻意涂黑、粗糙斑驳的面容,目光似乎带着几分惊疑。
崔令窈心头一凛,忙垂首敛眉,压低身形,装作惶恐畏缩的寻常逃难百姓。
好在那婆子不过匆匆瞥了一眼,等崔令窈再抬眼,那一行人已然匆匆远去。
只余下一缕淡淡的名贵香风,消散在潮湿的风雨气息中。
崔令窈定了定神,急急忙忙跟着跑下楼。
此时的官船,早已不复平日规整。
本来,一楼虽然是普通船客居所,简陋朴素,远不及二楼雅致清幽,但也是有独立厢房的。
而今夜,已经彻底乱作一团。
除了寥寥几间房门死死紧闭、暗藏侥幸躲险的船客,其余房门尽数敞开,所有船客出来抱团。
拥挤狭窄的过道里人满为患,摩肩接踵,再无半分空隙。
往日壁垒森严的贵贱之分,在此刻生死危机面前彻底消融。
二楼养尊处优的达官显贵,与一楼奔波谋生的市井百姓、行脚商贩挤在一处。
人人面色惨白,心神惶惶。
平日里金尊玉贵、骄矜自持的夫人小姐们,也端不起半分架子,个个穿了最朴素的衣衫,敛声屏气缩在人群里,不敢有丝毫张扬。
无人敢言语、无人敢妄动,偶尔有幼童不受控制的抽泣声传来,也很快被各自的母亲捂住嘴低声喝止。